《不系舟》河砂

45、祈雨龙女（3）

　　“龙女”丹尼斯宣告，神会降下雨水，前提是活祭品。

　　而神是仁慈的，祂知道众人的饥饿，愿将食物分享。

　　越来越多村民将视线投向了利齐夫妇，“龙女”的话仿佛有魔力，让肚子里的饥饿感越来越明显。

　　他们吃人，当然吃人。但他们不能让别人知道，哪怕他们看得见彼此嘴角的血渍和肉沫。每个人都保持沉默，把警惕疯狂的眼神投向其他人，涎水滋生，一言不发。

　　但现在，“龙女”允许了他们。

　　爱丽丝亲眼见证了一场混乱的开端。

　　在饥饿和“宣告”的驱使下，众人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分食了两个人，尽管这两个人在不久前正试图分食另一个人。

　　丹尼斯冷眼看着这一幕，表情没有半分变动。

　　她走上前，取走了利齐夫妇的头颅，摆上了村落中央的空地。

　　龙女伸出了她遍布“龙鳞”的手，双眼空无，脚踏大地，跳起了祭祀舞。

　　啪嗒。啪嗒。雨落下来了。

　　人们呆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眼中被饥饿催生的迷蒙变成了惊慌，他们狂喜，恐惧，大声尖叫嘶吼：“龙女！龙女！”

　　那是一场磅礴的大雨，数年来都罕见。雨幕把视野迷成了灰白色，看不清远处的光景。

　　丹尼斯停在雨幕中，冰冷的雨水早就浇透了她的发丝和身躯，顺着手臂上的鳞片留下。

　　村民早早回屋避雨，但他们还在，视线从屋中探出，一双双明亮空洞的眼睛定在那，睁睁地看着。

　　雨幕中跌跌撞撞地走来一个身影，是苔丝·利齐。

　　她跟着父母跑了出来，意识到事情似乎脱轨后便躲了起来。丹尼斯知道她在那，但她什么都没说，甚至让开了一个身位，让苔丝能看见她的父母如何死去。

　　鲜血被雨水冲淡，雨和血的腥气混合在一起，冷冰冰地扩散稀释。

　　苔丝走过来，憎恶地咬紧了牙关，喉咙里发出混合着嘶吼质问的痛苦声音，哭得厉害。

　　丹尼斯抓住她的肩膀，将人揽到自己身边。雨幕中，女人的声音略沙哑：“苔丝，你恨我吗？”

　　苔丝抬头看她，雨水流过她惨白而愤怒的脸，眼神痛苦，嘴唇翕动：“……不恨。”

　　女人嘴角上扬，笑了起来，她说：“那就好。”

　　丹尼斯把她覆盖着鳞片的手放到苔丝的脖子，女孩瞪大了眼睛，不断挣扎。女人用力，咔嚓一声，苔丝的头颅歪斜，无力地倒向一侧。

　　龙女亲手砍下了她的头颅。

　　“轰隆——”雷光闪烁，震颤着打亮了一片灰暗的云天。

　　丹尼斯的情绪和想法源源不断地传递给爱丽丝。

　　她的心情很杂乱，有感恩，有遗憾，也有怀念，但更多地是平静。苔丝在说谎，这个女孩恨她，自己放了她一条生路，而她鼓动村民杀死分食了她的父母，这些丹尼斯都知道。

　　丹尼斯不在乎。她只相信了那句谎言。

　　女人不想留下苔丝，也不想要她的仇恨与复仇。如果苔丝对她仇恨，那么丹尼斯会感到苦恼与无奈，如果苔丝记得仇恨，那么许多年后丹尼斯将面临一个复仇的阴影。

　　这些丹尼斯都不想要，她感激苔丝，爱着善良的苔丝。

　　鲜血流溢。

　　丹尼斯精心地处理了苔丝幼小的头颅，防止腐烂损伤，把它变成自己最珍贵的藏品。

　　等到大雨停歇，丹尼斯正式成为了雷斯的龙女。

　　爱丽丝心情复杂，目睹着这已经发生过的一切。

　　丹尼斯穿上了简陋却已经是雷斯村能拿出最庄重的“祭祀服”，带人修筑了一个祭台，依稀能看出它是数十年后那个祭坛的雏形。

　　半个多月后，祭坛修成，丹尼斯站上祭坛。村民又选出一家祭品，吃掉了血肉，献上头颅，龙女准备“祈雨”。

　　她似乎真是龙女，每次祭祀过后，雨水如期而至。

　　如是数年，丹尼斯成了“名副其实”的龙女，还收养了一个孩子，传授她各种知识，宣称这是下一任龙女。

　　那些知识有关种植、草药，混杂着神明的元素，小龙女把它们牢牢记住。

　　稍微充沛起来的雨水让龙女得以带领村民开始耕作，作物收成的第一年，牧草重新充盈。

　　她开始用牲畜的头颅代替人的头颅，龙女说：“农田地收成是我们的成绩，巨龙神会来校验，这是祂降下雨水的条件。我们需要人手耕作，让牲口代替人去向巨龙神汇报！”

　　村民相信了。他们依旧能够饱腹，不会执着于吃人。

　　某次，在又一次祭祀后，丹尼斯没有下祭坛。她高昂着头颅，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再与某种神异的存在对话。

　　许久后，她对村民说：“巨龙神想要乐园，一条河流，能让祂嬉戏游玩。”

　　于是，雷斯村分出人手，开始修筑第一条水渠。

　　人员攒动，丹尼斯没有走下祭坛。

　　她似乎被人遗忘了，变成了一缕不被看见的幽魂。

　　第二任龙女上任，她继承了丹尼斯的“神异”。祈雨、指示农耕、带领村民修筑工事……

　　丹尼斯一直站在祭坛上。

　　新的龙女一代接一代，直到龙女的“法力”开始衰退。她无法祈雨了，只能预言雨水的到来。

　　村民变得惶恐，认为这是巨龙神降下的神罚，惩罚他们不够虔诚。

　　丹尼斯始终站在祭坛上，冷眼看着。

　　女人突然回头，爱丽丝只觉得视野一阵旋转，像是被甩出了出去，模糊的花影后，爱丽丝视线聚焦，她发现自己正与祭坛上的丹尼斯对视。

　　丹尼斯说：“你与这片土地无关。你来做什么？”

　　围观在祭坛下的村民、雷斯周围的土丘、甚至天与地，一切都在拉远模糊。爱丽丝只与丹尼斯对话，她说：“我只是一个路过的旅人，想找到破除诅咒的方法。”

　　丹尼斯问：“什么诅咒？”

　　爱丽丝犹豫一阵，说道：“……一个孩子，她想带家人回到故乡，也就是基布文尔。但她被雷斯村的邪术士诅咒了，昏迷不醒。”

　　“回基布文尔？回来做什么。”丹尼斯不屑地说，“雷斯村也没有邪术师。我也根本不会祈雨，那些龙女都不会。”

　　她只是知道看下雨前的预兆，又恰巧那几年的基布文尔雨水丰沛，顺势假装雨水是自己祈愿来的。

　　但修好的水渠，在一段时间内不下雨，村庄也能勉强渡日。

　　她的直白让爱丽丝哑然，转而发问：“你又是谁？”

　　丹尼斯看着她，平静地说：“我是丰饶神的信民。”

　　……谁？爱丽丝沉默了。很快，爱丽丝又抓住了重点：“你不会祈雨，但你有别的能力。否则你的灵魂不会还停留在这里。丰饶神的神力？”

　　丹尼斯皱起眉头，咬牙切齿，声音蕴含着愤怒：“异乡人！你太冒犯了！真正的神祇早已死亡，伪神瓜分了祂的遗物，亵渎了真正的继任者！”

　　“这片土地没有神圣的丰饶，如此亵渎，令人憎恨！”龙女愤怒地咆哮，很快，她脸上的怒意又渐渐退去，化作冷漠的坚定。

　　“……尽管如此，神祇依旧仁慈。我为丰饶信民，当为土地带来丰饶。”丹尼斯的灵魂咆哮着，“你们走不出去的！为你的冒犯赎罪吧！”

　　不由分说地，一阵撕扯的痛苦传来，爱丽丝头疼欲裂，她睁开眼，费力地喘息。

　　“爱丽丝！”耳旁传来焦急地呼唤，尚悠悠把她扶了起来，“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怎么样，哪里难受吗？发生什么事了？”

　　爱丽丝缓了会，扶住额头，气若游丝地把自己看到的场景都说了一遍。

　　尚悠悠眉头紧锁：“如果这么说……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们不是回到了过去，而是一个以数十年前的雷斯村为蓝本的幻境，尚悠悠在西大陆了解过这类阵法。

　　那么是谁制作了这个幻境？目的又是什么？

　　想起那阵将她们卷入的白光，那阵小女孩的哭声，以及爱丽丝提及的“神罚”……

　　尚悠悠灵光一闪，倒吸一口凉气：“该不会是雷斯村这一带降雨越来越少，村民觉得是自己不够虔诚，导致龙女能力下降……”

　　他们试图重启已经在漫长历史中消失的活人祭祀，以更古老原始而纯粹的方式唤回龙神的心吧？

　　用了牲畜祭祀后，龙女的能力开始走下坡路——尽管它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是纯粹的天不下雨——可在遥远的年代，初代龙女丹尼斯的年代，用活人祭祀的年代，雨是充沛的！

　　为了完美复刻，也或许是饥饿，他们又一次开始吃人供颅，还要在祭祀后再献上一名童女——“苔丝·利齐”。

　　丹尼斯没有神力，她只是一个能观测天时、农业知识丰富的普通人。尽管她说她信仰“丰饶神”，但从她表现的能力来说，丹尼斯或许连丰饶神的祭祀都算不上。

　　但这个世界上有“神”。

　　尚悠悠知道这点，丰饶神是哪路神没听说过，应该是冷门神。但神无疑确有，伊文捷琳就是被一个学了某个生命教派邪术的邪术师袭击的。

　　玛克辛出身雷斯村，她学会了邪术。说明，在雷斯村的某段历史上，某位龙女真正引入了一些“神术”，因此玛克辛得以接触那些法术。

　　那，这个幻境又为何存在？

　　尚悠悠不住头疼，爱丽丝却若有所思：“会不会是，养料？”

　　“什么？”

　　爱丽丝说：“丹尼斯的灵魂说我们要赎罪，又说她恨这片土地但依旧想为它带来丰饶。这个幻境会不会是发酵罐，我们这些外来灵魂是肥料。”

　　“她想为雷斯带来什么。幻境不一定是她布置的，但她知道这个幻境的作用，于是自愿留守。”

　　丹尼斯想给雷斯带来什么？

　　丰饶。

　　或者，一名真正的祈雨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