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系舟》河砂

44、祈雨龙女（2）

　　女人睁开了眼睛。

　　她已经逃亡了很久。

　　身体虚弱、筋疲力尽。

　　拼死挣脱笼车的束缚，一刻不敢停歇地奔逃，干枯而坚硬的枯林石块在她身上留下了无数伤痕。

　　她在奔跑，在逃亡。

　　追兵渐渐消失了。

　　她恍惚着，被奔跑的惯性甩进了一条河。

　　河水不深，冰凉而湿润的水流包裹了她，灌进耳里咕噜噜响。

　　基布文尔很久没有幽深的河流了，水惊醒了她的困倦疲劳，让她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呼吸。

　　喉咙刺痛，肺部灼烧，口腔干渴。

　　她费力地咳嗽，又急切地俯身饮入流水，一面撕裂，一面滋养。

　　她不能死，她要活。

　　爱丽丝“看见”了她，女人猛地抬起头，面颊凹陷，咬紧牙关，一双眼睛闪烁着冷而亮的光。

　　爱丽丝问：“……你是谁？”

　　女人恍若未闻，她说：“代替我，活下去。”

　　仿佛有惊雷降下，把精神世界劈了个粉碎，爱丽丝如从噩梦中惊醒，满身冷汗。

　　她睁开眼，看见了一个瘦弱的小女孩。

　　不知为何，爱丽丝心里浮现出一个名字，苔丝·利齐。

　　爱丽丝愣愣地看着她，内心涌现一股陌生的情绪。怀念、思念、惋惜……那不是她的情绪，反倒像是一段回忆。

　　爱丽丝猛地抬手贴上自己的脸，轮廓更锋利深邃，余光瞥见了棕色的长发。

　　这不是她对身体。爱丽丝意识到这点。

　　那个小女孩，苔丝·利齐开口道：“……爱丽丝？”

　　爱丽丝又一次愣住了，她上下打量着，从那熟悉的神情中看出一点端倪：“悠悠？”

　　“苔丝·利齐”松了口气，说道：“果然是你，我没认错。”

　　在祭坛下被诡异的白光波及后，尚悠悠成了雷斯村的不知名小女孩，而爱丽丝成了一个高挑女人。

　　两人简单交换了信息，尚悠悠猜测，她们可能来到了数十年前的雷斯村。

　　“……我梦到了一个女人，似乎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但我的记忆只直到这部分。”爱丽丝说。

　　尚悠悠有些头疼。

　　这点线索没办法让她找到回去的途径，而她们俩现在一个小，一个半残，战斗力大打折扣。

　　现在的环境也并不允许弱小生存。

　　在匮乏的土地上，同类是帮手，但更可能是猎手。

　　尚悠悠还是得试着让“父母”收留爱丽丝。

　　果不其然，这对夫妻说什么也不同意，不愿意收留一个累赘。

　　他们的食物早就见底了。

　　尚悠悠轻拉住爱丽丝的手，眼神示意她继续看。

　　夫妻俩烦躁地拒绝了自己的孩子，试图把她拽过来，没过多久——一个人率先意识到了什么，另一个人紧随其后。

　　他们交换眼神，眼中浮出病态的渴望，随即装出不情不愿的姿态勉强答应了，仿佛这一切只是为了包容孩子的人性。

　　爱丽丝沉默不语，跟在“一家人”身后进入了村子。

　　刚刚进屋关门，他们就露出了狰狞的表情。“母亲”关上了门，“父亲”用尽力气举起一块槽石，猛地要朝爱丽丝头上砸去。

　　尚悠悠伸腿一勾，“父亲”摔倒下来，发出惊叫。

　　爱丽丝不再沉默，转身制服了“母亲”，捂住她的嘴把人打昏，再去解决“父亲”。

　　至于尚悠悠，她现在的身体太过瘦弱，没法支撑这一系列动作。

　　尚悠悠看了看“爱丽丝”，这强弱倒置的感觉让人心里不住泛嘀咕。

　　还不算完，两人目前奇异的身高差让尚悠悠忍不住看了她好几眼。

　　爱丽丝顶着陌生女人的脸，神态却一如既往。她歪了歪头，眨眨眼，佯装天真似的说：“现在的我比从前的我更漂亮吗？悠悠以前都没这么看我过。”

　　爱丽丝的声音还是她原本的声音，又柔又轻，像细纱在耳边飘来飘去。

　　尚悠悠瞧着她，大大方方地看了好半天，眼神从好奇到欣赏，好半天没说话。

　　在这莫名地安静中，爱丽丝下意识摸上了自己的脸，心中有些不安。

　　美丽。或者说美丽的外表，一种珍稀却不珍贵的存在。

　　爱丽丝在宫廷中见过无数美人，美丽是难以用三言两语说清的。有些人的美是英俊潇洒，有些人的美是清丽温婉，有些人的美是艳丽大气。

　　她自己也是一个美人。

　　人们赞扬她面容精致，五官明丽，金色长发如阳光般闪耀，如丝绸般柔顺，也赞美她澄澈沉静的蓝眼睛，如宝石般透彻。

　　那些赞美爱丽丝从来不放在心上。

　　但现在，尚悠悠盯着另一张脸无言了许久，爱丽丝忽然有些慌张了。

　　她是不是不够漂亮？或者悠悠不喜欢她这样的风格？

　　剑士更喜欢高挑的女人吗？

　　手指无意识地在脸上摩挲，略粗糙油腻的触感唤回了爱丽丝的神智。她的唇角绷成一条直线，眉头皱起。

　　剑士眨眨眼：“爱丽丝，我只喜欢你哦。”

　　爱丽丝一愣，下意识攥着了手掌。尚悠悠恍若未见，继续说：“我在观察这具身体的来历，并不是喜欢它。爱丽丝是最漂亮的，也是我最喜欢的。”

　　爱丽丝的嘴角稍稍上扬，很快又拉平：“你只是在观察？”

　　“也不全是。”尚悠悠说。

　　爱丽丝眯了眯眼，冷哼一声，不住想咬牙。

　　剑士看了她一会，才慢悠悠道：“我在想你。”

　　“……”

　　“这具身体看起来已经三十多岁了，我在想，三十多岁的爱丽丝会是什么样子。”尚悠悠露出一个笑脸，声音放柔了。

　　爱丽丝明白了。

　　当那张狡猾的嘴说出那些可怕的话时，自己确实没办法不去凝视她本身——倘若她也像自己一样被对方吸引，那么此时此刻，她确实无法看见皮囊的模样，她一定会看着灵魂。

　　“我想和爱丽丝一起变老，看着你一年一年不一样的样子。”狡猾的人说。她得意地仰着下巴，眼睛纯粹又坦荡，自然而然地说出了可怕而让人心碎的话。

　　……

　　尚悠悠试图到村子里寻找线索，但一无所获，甚至险些被饥饿的村民掳走生吃。

　　是的，这地方吃人。

　　对于这一点尚悠悠并不惊讶，她的“父母”见到爱丽丝时也盘算着吃了这个陌生人。

　　基布文尔的气候本就不适合种植，连年的过度放牧更是让村庄附近寸草不生，干旱已经带走人性的理智。

　　尚悠悠一无所获地回到家中，爱丽丝看守着利齐夫妇，醒了就再打晕。

　　她回来时正好撞上“母亲”醒来，女人尖叫：“你这个白眼狼——”爱丽丝眼疾手快地把她再次打晕。

　　两人对视一眼，无声叹气，就这么一筹莫展到了下午，爱丽丝忽然觉得有些晕眩。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视野模糊晃动，爱丽丝一头栽倒下去，最后一眼，她看见了尚悠悠焦急慌张的眼睛。

　　那是苔丝·利齐的眼睛。

　　爱丽丝意识断开，却又在下一刻奇异地被唤醒。

　　她睁开眼。

　　爱丽丝没法控制身躯，她像寄居在对方身旁的幽魂，只能借着视野观察世界。

　　女人倒在房间的角落，额角渗血。

　　爱丽丝认出了这一幕——就在今早，如果不是“苔丝·利齐”是悠悠，她自己也早有防备，今天躺在角落里的就是爱丽丝。

　　这个女人被利齐夫妇放倒了，他们正计划着如何分食她。

　　女人太虚弱了，无力反抗，但她没认命。爱丽丝能感觉到她压抑的愤怒，还有一股出奇的冷静。

　　她看向草屋外的天空，眸色闪烁，在计划着什么。

　　父母正计划着吃人，年幼的苔丝·利齐走了过来。女孩眼眶发红，低声啜泣，眼中满是不舍。

　　在女人的记忆里，是苔丝最先向她伸出援手的。

　　但这个女孩显然也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步田地。

　　女人心思急转，放轻了声音，只让她们俩听见：“苔丝……”她叫得极为亲密：“是你救了我。”

　　懵懂的苔丝点点头，女人继续说：“我想报答你善意，哪怕是喂饱你的家人。苔丝，帮我松绑吧，我没法动弹，肉会不好吃的。”

　　小女孩苔丝吓得连连摇头：“不，不！”

　　“可以的，苔丝，我愿意报答你。”女人说，“松开我吧。”

　　女人靠近她，低声说：“你不饿吗？苔丝。”

　　苔丝愣住，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肚子，回头看了眼正在交谈的父母，肮脏的小脸上泪花闪闪。

　　“不，丹尼斯。”苔丝回头，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兔钻进女人的怀里，双手在她背后的绳索上扒动，“你要跑出去。”

　　女人复杂地看着她，绳结松开了。

　　苔丝在颤抖，她幼小的身体盖住了女人身上的异状，等一个瞬间，女人猛地起身，掀开苔丝，她冲出了本就摇摇欲坠的房门。

　　利齐家爆发出一阵尖叫，他们也冲了出去，但没追上丹尼斯。

　　女人跑得极快，像瘦弱却矫健的豹子，她直直冲到了村子中心。许多村民停留在那周围，而丹尼斯冲进了他们之中。

　　在村民们反应过来之前，女人爆发出了惊人的音量：“我是龙之女！奉巨龙神的旨意，雷斯将降下雨水！”

　　她喊得太快，人们已经把话听了进去，但他们没有相信，眼神狐疑。

　　丹尼斯高举起一只手臂，撕掉上面的袖子，露出凸起的青紫色鳞片。那些鳞片像金鱼的珍珠鳞，泛着新鲜牛肉的变幻色彩，让人怀疑的眼神不自觉动摇。

　　她在撒谎。

　　爱丽丝感受到了，她剧烈跳动的心脏不只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谎言。

　　丹尼斯在心虚，但她强烈的求生欲马上盖过了心虚。她的眼神变得端正坦然，身姿挺拔，与众不同。

　　她大声宣告：“这片土地，将迎来雨水！”

　　利齐夫妇赶来了，他们跑得气喘吁吁，大声咒骂着丹尼斯。

　　丹尼斯眼神冰冷，吐出让人意想不到的话：“巨龙神需要祭品！活祭！”她的手指向利齐夫妇。

　　“巨龙神只需要头颅！仁慈的神愿将血肉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