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全文完 故人来（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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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夜风吹拂着云来客栈的飞檐，瓦片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秋露
“一百年……”
小鱼坐在屋脊上，她看着初一将一小碟剥得白白净净的瓜子仁推到自己面前，声音木讷，“初一，一百年太久了。凡人……是等不了一百年的。”
“你可以不用等我。”
初一拍拍指尖沾染的碎屑，将手放在膝盖上，随后偏过头来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我们不是早就约好了，要一直一起入世游历的？”
小鱼的嘴唇动动，没有说话。
“你莫不是又忘了？”初一一如往常解释，“当年在谷神庙里，我们可是许下过誓言的。”
小鱼低下了头。
她的记忆早已随着游涂娘娘的修为一并恢复。所以这两年的事情，她怎么会忘呢？
在那些鲜活的记忆里，是她拉着初一的衣袖，站在破败的谷神庙神像前，信誓旦旦地说要和他做一辈子的好朋友，要他带着自己去吃遍天下的桂花糕，看遍人间的山水。
初一当时站在她面前，看着锲而不舍的她，沉默许久，最后点头说了一声“好”。
可是，那个时候的她是一条什么都不懂的鱼。
她那时候以为“一辈子”很长，长到可以装下她想要的所有东西。
她不知道凡人的寿命犹如朝露，不知道神明和精怪的一场闭关，在人间便已是沧海桑田。
她更不知道“一辈子”对凡人来说，不过短短数十载。
“初一。”她喊他的名字。
“嗯？”
“你今年多大了？”她问。
初一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二十。”
“等我出关，你还在吗？”
初一沉默了一息，随后将空了碟子拿出来，放入新剥好的瓜子仁：“别想那么多。”
“等你回子母河修炼，我在河对岸建一间屋子。”
“应是朝南的，冬天暖和。离河近一点，你出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能看见你。我还会屋子后面开一块地种菜，养些家禽。等你出关出来，若是我头发白了几根，你别嫌我老就行。”
他顿了一下。
“若是我真等不到那天——”
“你也要出来。你答应过我的，要去看荒漠和雪山。到时候你替我带一把那边的沙子回来，放在我屋子门前就好。”
“一百年啊……”小鱼干笑一声，眼眶微微发酸。
她定定地看着初一，语气近乎哀求，“初一，真的不用等我。就算你到了年纪，娶妻生子，慢慢变老……就算你没有等我，我也绝对不会怪你的。”
“你该有你自己的日子。”
初一没有接话。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一瞬不瞬地看着小鱼看了许久许久。
半晌，他垂下眼睫，神色如常地点头：“好。”
见他终于松口应下，小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心头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她抓起碟子里的瓜子仁，一股脑儿塞进嘴里，脸颊鼓鼓地嚼了起来。
初一转过头，看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问她：“那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回子母河？”
“明天吧。”小鱼咽下瓜子，掰着手指头盘算，“我上午还要和昭阳公主道个别。估摸着等我们到了子母河，说不定还能碰见寻微姐姐和应澄呢。”
初一转过头，眼中浮现疑惑。
今天一天都没有看到他们二人，后来还是听小鱼说寻微和应澄不是去了丹丘野了，可他们怎么会出现在子母河？
小鱼看着他不解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不知道吧，今天早上，寻微姐姐特意来找我，把装教主的小罐子要走了。她定然是带着应澄回丹丘野去了。”
初一更加不解：“既然回去了，为何还会出现在子母河？”
“我感觉他们会走出来。”小鱼托着下巴，望着夜空中的明月，眼底温柔。
他们应该会用凡人的步履，去丈量这滚滚红尘里的每一寸光阴。
“对了，初一你要是实在等不住，想娶别人了，你跟我说一声就行。我出来之后给那姑娘送一份礼，就当是随份子了。”
“你方才不是说，让我别等你了吗。”初一开口，语气平平，“怎么现在又怕我娶别人？”
小鱼攥碎掌心里几颗瓜子仁，“你爱娶不娶，谁管你。”
初一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回：“我下山是清修的，我是修道之人，没还尘的打算。”
她偏过头来看着他，笑：“初一，你方才说，要在建一间朝南的屋子。”
“嗯。”
“屋子多种些茄子！我喜欢吃茄子。”
“嗯。”
“多养些鸡，我喜欢喝你煮得鸡丝粥。”
“嗯。”
月亮爬上正空，初一站起，向她伸出手：“明早还要去跟公主道别，先回去睡吧。”
小鱼抬起头来，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紧紧攥住：“你明天去买胡饼的时候，多买两张。路上吃。”
“好。”
“还有，你那个屋子，朝南的，窗户开大一点。我喜欢亮堂的地方。”
“好。”
“菜地别种韭菜，我不爱吃韭菜。”
“好。”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初一偏过头来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金色的，像一尾游进了他眼底的鱼。
“有。”他说，“你若是出关，得白天出关，不然晚上我老眼昏花了就认不出你来了。”
八十载春秋，不过是史书上翻过的一页泛黄纸张，落在这红尘俗世里，却足够熬白了一个人的满头青丝。
清河镇有家名为“见妖馆”的医馆。
这馆子在镇上名气极大，因为里面时不时会传出些奇奇怪怪的兽吼鸟叫，偶尔还能看见长着毛茸茸耳朵的伙计在后院劈柴，但镇上的百姓却从来不觉得害怕，因为这家馆子的老馆主，是终南山出来的正统道士。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认为，这是老馆主在默默地抓捕妖邪，关在馆子里度化，他是在护佑清河镇的一方平安。
见妖馆的后院里，秋叶铺了满地。
一个身穿五颜六色花里胡哨锦袍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白发苍苍步履蹒跚却衣帽整洁的老人，一步一步地从长廊走向向阳的静室。
“王大。”初一靠在藤椅上，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显得有些浑浊。
他这双曾经握剑如风的手，如今布满了褐色斑点，真是丑陋无比，他叹气感概。
他看着身边这个穿得像只花公鸡一样的男人，声音沙哑微弱：“我走后，你一定要好好守着这家馆子。莫要让那些刚下山的小家伙们走了歪路。”
被唤作王大的花衣男人，正是当年在吴婶家后院那只暴躁的公鸡大妖。
他紧紧地攥着老人的手，眼眶通红，豆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咬着牙不肯让它掉下来。
初一看着他这副强忍泪水的憋屈模样，布满皱纹的脸上漾开笑意：“哭什么。”
他喘了口气，打趣道，“以前在吴婶家后院，你那见谁啄谁的泼辣脾气哪去了？怎么如今修成了人形，反倒变得这般多愁善感了？”
王大一听这话，眼泪再也绷不住了，顺着脸颊就砸下来。
他一边用袖子胡乱抹着脸，一边没好气地扯着嗓子大骂：“你都病成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了，难道还指望我天天对着你笑嘻嘻吗！我真该恢复原形，怼天怼地直接把你给怼嗝屁了，省得我天天在这儿看着你受活罪！咋整啊你这老骨头！”
初一听着他这破口大骂，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出了声，只是身体过于虚弱，笑着笑着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王大吓得赶紧弯下腰，替他轻轻拍着后背顺气。
“放心吧。”初一顺平了气，目光望向静室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眼神悠远，“过不了多久，终南山就会派新的弟子过来接手。这是我和山上的长老们共同选中的人，心性淳厚。有终南山的名号在这里镇着，没人会来质疑这见妖馆的来历。”
他创立这见妖馆，耗尽了八十年的心血。
他知道小鱼是妖，也知道这世间有无数像小鱼一样、刚刚化形或者准备化形的小妖精。它们不懂人间的险恶，不懂世俗的规矩，稍有不慎就会被除妖师斩杀，或者误入歧途变成害人的恶妖。
所以，他在这清河镇扎下了根。
他收留它们，教它们读书认字，教它们用银钱买卖，给它们时间去慢慢学会人类的一切，迅速融入这滚滚红尘。同时，又用终南山的道法制约它们，防止它们作恶。
他在这人世间苦苦熬了八十年，不过是不想再有一个小鱼、一个黄鼬精出现罢了。
子母河畔，水波不兴。
河底深处，一股强悍到足以令周遭水族战栗的灵气波动，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旋转。
庞大的灵气在河底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龙卷，最终尽数汇拢，一丝不落地钻进了那条闭目盘踞在卵石上的金色锦鲤体内。
水面破开。
岸边的青草地上，多了一位容貌标致的少女。
小鱼低头看着自己白皙修长的手，又提着裙摆，在草地上开开心心地转了两个圈。
“我可真是个天赋异禀的奇才！”
小鱼双手叉腰，得意洋洋地仰起头，“游涂娘娘的半数修为这次我竟然只用八十年就全部炼化了！”
才八十年而已！
她觉得这次这么快，初一肯定没等多久！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见他，闭关之前她在初一身上留下个印记，她知道他现在在清河镇。
小鱼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满心欢喜地朝着清河镇的方向狂奔而去。
傍晚时分，夕阳如血。
清河镇的镇口，一棵几人合抱的百年老榕树下，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聊着陈年旧事。
小鱼脚步轻快地踏入镇口，一身鲜亮的嫩青色襦裙和这张毫无岁月痕迹的脸庞，在这群迟暮的老人中显得格外扎眼。
一个满脸沟壑眼睛已经有些浑浊的老妇人颤巍巍地摇着蒲扇，她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小鱼的脸，摇扇子的手硬生生地停在半空。
老妇人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震惊，她揉了揉眼睛，颤抖着声音，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小……小鱼姐姐？”
小鱼停下脚步，歪着脑袋，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老态龙钟的妇人，透过她身上的气息，她好半天才才认出了故人的影子。
“你是……妞妞？！”小鱼睁大眼睛，满脸欣喜。
老妇人红着眼眶，激动地点头。
她看着小鱼这张和八十年前没有任何分别的年轻脸庞，岁月在人类和精怪身上划下的残酷鸿沟，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妞妞，你怎么这么大了？”小鱼凑过去，“对了，初一呢？你可见到他了？”
妞妞嘴唇嗫嚅着，眼底泛起一层悲凉的水光，她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指指镇子里的一条青石板路。
“顺着这条路，走到头。那家挂着见妖馆牌子的院落，就是初一道长住的地方。”
“多谢啦！我这就去找他！”
小鱼得了方向，开开心心地转身离去，跑出几步后，她还不忘回过头，冲着老树下的妞妞大声挥手，“妞妞！等我安顿下来，来日找你叙旧啊！”
妞妞坐在竹椅上，看着那个鲜活得像是一束阳光般的青色背影，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小鱼姐姐……”老妇人低声呢喃着，“我还有多少个来日呢？”
清河镇，见妖馆的静室。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死气。
初一静静地躺在床榻上。
他已经交代完所有该交代的事情，王大在门外守着，不准任何人进来打扰他最后的清净。
他太累了。
这副凡人之躯，在这红尘里苦苦熬了八十个寒暑。
如今他已经一百岁了，油尽灯枯。
他终究还是没能熬到她出关的那一天。
初一疲惫地眯起眼睛，将头微微偏向窗棂的方向。
窗外夕阳正一点点沉入西山，绚烂至极的橘色霞光穿透半开的窗户洒满大半个室内。
这晚霞真美。
就像八十年前在子母河支流的河滩上，他背着乌黑铁剑第一次见到化形成功的金色锦鲤时天边燃烧的那片晚霞一样。
初一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陷入无边黑暗的那一息，浑浊的双眼里倒映出当年那片灿烂的霞光。
在模糊的视线尽头。
他仿佛看到，一个穿着嫩青色襦裙眉眼弯弯的少女提着裙摆踩着那漫天耀眼的金光，一步一步步履轻盈地走进他的世界。
“你来了啊……”
初一的唇角，艰难地往上牵起了一个温和满足的浅笑，随后安详地闭上双眼。
微风拂过，带走案几上最后一片枯黄的落叶。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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