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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第 139 章 故人来(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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眩晕感一点点从脑海中褪去,应澄抬起头,环视着四周这片完全陌生的天地。
“这地方,长得还挺好看的。”
他深吸一口气,肺腑间全是纯净的草木清香,看着身侧的寻微,眼底透着惊叹,“真没想到,教主她的故乡竟然是这般神仙模样的地方。”
寻微迎着微风,目光眷恋地扫过这片浩瀚的净土,温和的嗓音里带上一丝追忆。
“以前的丹丘野,比现在还要好看百倍。”
应澄挑了挑眉,刚想开口追问。
只见寻微将手探入衣袖,摸出了一个精致透明的小琉璃瓶,这是今日清晨,她特意向小鱼讨要来的。
她拔下瓶塞,走到湖水之畔,微微倾斜瓶口。
一只细小透明的蜉蝣顺着瓶口轻盈地飘落在水面上。
那些曾经被迫流落在外靠着净教庇护才得以苟延残喘的蜉蝣,终会有一天回到这里。
应澄站在一旁看着教主的尸体回到故乡,罕见地保持沉默。
“看那边。”寻微放空了琉璃瓶,指着湖畔的一处浅滩。
应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柔软湿润的泥沙里生长着一株只有两片叶子的翠绿嫩芽,它正倔强地破土而出。
虽然微小,却生生不息。
“你这眼尖的本事,当真是一绝。”应澄笑,大步走过去,蹲在那株嫩芽前仔细端详,“这是什么奇花异草?看着灵气逼人。”
“这是水镜。”寻微轻声答道。
应澄脸上的笑意僵住,看着这株迎风摇曳的脆弱嫩芽,脑海里浮现出昨晚为了爱人化作漫天飞灰的神树,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寻微没有再多做解释,她走到湖畔一片柔软的青草地上,理理素色的裙摆,毫无顾忌地仰面躺下。
应澄见状,也走过去,挨着她的身侧躺下。
天空高远澄澈,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过。在这片没有红尘喧嚣的净土里,时间仿佛都放慢脚步。
寻微侧过头,看着身旁这个满身银铃眉眼俊朗的少年。
她伸出手自然地握住应澄温热的手掌,十指紧紧相扣。
应澄的心跳漏半拍,耳根泛起绯红,正准备开口说几句调情的话,缓解这突如其来的羞涩。
下一息,他的呼吸彻底停滞。
在两人十指交扣的地方,粉色的荧光毫无征兆地从寻微的肌肤里渗透出来。这些光尘如同夏夜里的萤火虫,源源不断地从她的身上飘散而出,慢慢地融入身下的土地,融入这片广袤的丹丘野中。
这幅画面,应澄太熟悉。
在无梦乡的里,教主战死时身体便是化作光尘。
在大明宫里,水镜献祭神灵时,也是这般化作漫天飞灰。
“寻微!”应澄的脸庞瞬间褪去所有的血色。
他翻身坐起,反手死死地抓住寻微的手腕,“你干什么!你快停下!”
他眼底的红血丝疯狂蔓延,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惊恐与战栗,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寻微的手背上。
“你怎么了!你发生了什么?你做了什么?”他像个无助的孩子,拼命地想要拢住那些从她体内飘散出来的荧光,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穿透指缝。
“你停下!你听到没有!你给我停下!”他的声音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在发抖。
看着应澄这副吓得魂飞魄散泪流满面的模样,寻微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应澄急得眼睛通红,声音都劈了叉,泪水糊了满脸,“你都要死了你还笑!你还有心思笑!寻微你是不是疯了——”
“谁说我要死了。”寻微收敛笑意,借着他的力道坐起身来,另一只手温柔地擦去他脸颊上的眼泪,眼神里满是无奈。
她看着这片正在贪婪吸收她光尘的丹丘野,嗓音平稳温和。
“应澄。这世间的气运,是有定数的。如今大周的天下太平,四海升平,恶念消退。在那些山川大泽里,无数的善魇正在地脉中孕育生息,它们一旦诞生就去救苦救难,去悬壶济世。可是……”
寻微看着湖畔那株水镜的嫩芽,“这丹丘野,只有一片。这天下,也只有一棵神树水镜。若没有庞大的生机去滋养,水镜应该是不能再次长成,而那些蜉蝣,也永远无法在这片故土上真正扎根。”
看着自己光尘从她的指尖流向草地,融入泥土,她说,“我是善魇。”
“天生便带着治愈与生机的功德。我把我的气运散在这片土地上,水镜便能重新长出,蜉蝣也能重获新生。”
“你必须这么做?”应澄的声音还在发颤,攥着她手腕的手指松了半寸又紧一分。
“我必须这么做。”寻微的眼底流露出一丝怀念。
这也是为了报答教主与她母亲当年那份惺惺相惜的恩情。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被薄雾笼罩的山上。
当年在桃源村,她的父母作为西南仅有的两只善魇为了抵抗恶魇战死,而当时的她尚在襁褓。
恶魇虽散,可桃源村也成了一片焦土,是教主第一个带着人赶到,替他们收了尸立了坟。
教主并没有把她带回净教,因为教主知道她的父母对她的期待,于是教主将她而是将她安置在桃源村一户品行极好的人家。
如今,算是还了她的恩情,替她守住了这片故土。从此以后,她们便不再欠这天地任何因果了。
听着这番解释,应澄这颗狂跳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那你把气运都散了,对你有什么伤害?”应澄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对你的身体有没有影响?”
“有的。”寻微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少年。
应澄刚刚放下的心脏再次提到嗓子眼。
秋风吹拂着她素色的发丝。她唇角的笑意慢慢加深,透出一种看破红尘甘愿堕入凡俗的温柔。
“散尽了善魇的气运和修为,我便不再是那个不老不死的精怪了。”她的指尖从他眉骨上滑下来,落在他的颧骨上,“我会变得和你一样。”
应澄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会生病。”她看着他的眼睛,“会衰老,头发会变白,手脚会变慢,耳朵会变背。到后来,我可能走不动路了,要你搀着才能出门晒太阳。我会在你面前一天一天地老下去,再也不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几十年后我会和你一起,躺在黄土里,真正的死去。”
这句话,如同春日里的惊雷在应澄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愣愣地看着寻微。
她的意思是不是说她不做不老不死的精怪了,她要做一个人,做一个能和他白头到老、几十年后他们会一起躺在黄土的人。
几十年后,他们会一起变老,会一起死去。
这对于一个凡人来说,是世间最动听最奢侈的情话。
应澄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两下。
他张着嘴,好半天没发出声音,良久他张开双臂,将寻微狠狠地揉进怀里。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手臂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好。”应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一起变老,一起死。等到了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
寻微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感受着他胸膛里滚烫的心跳,没忍住出声逗他:“那可不行。下辈子,我可要换个人喜欢了,总不能生生世世都在你这一棵树上吊死吧。”
应澄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无赖与深情,在她耳边闷声宣告:“你想得美。你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只会和我在一起。”
寻微笑:“我会喜欢其他人。”
应澄喋喋不休:“哼!我就是那个其他人!”
他的声音闷在她青色的衣料里,带着鼻音,“既然是个普通人了,那你可得好好活着。”
“别仗着以前是精怪就不当回事。以后天冷了要加衣服,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你要是敢生病不跟我说,敢偷偷扛着,我……”
“我就天天在你耳边念叨,念到你耳朵起茧子为止。”
寻微被他抵着肩头,微微偏头:“好。”
汹涌澎湃的情绪他缓解了好久,平复心情后应澄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回长安?等一下是不是要吃饭了?”
寻微突然尴尬不语。
应澄灵光一闪:“我们要怎么出丹丘野?”
寻微视线偏向别处:“走出去。”
与丹丘野的静谧不同,此刻的长安城正是一片喧嚣。
夜幕降临,万邦来朝的千秋节大典虽已落幕,但民间庆祝新帝登基的狂欢才刚刚开始。朱雀大街上灯火通明,舞龙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地穿街过巷,五彩的烟火在夜空中接连绽放,将整个长安照得亮如白昼。
小鱼坐在客栈屋顶的青瓦飞檐上,她双手托着腮,澄澈的金色眼眸倒映这满城璀璨的灯火。
“长安可真好。”
小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全是香气,她眯起眼睛,语气眷恋,“这么大,这么热闹。要是能一直生活在这里,每天看花灯、吃好吃的,那该有多好啊。”
坐在她身边的初一借着月光,低头耐心地剥着手里的瓜子,听到小鱼的感叹,剥着瓜子壳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住。
饱满的瓜子仁落入一旁的白瓷小碟中,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清寂温和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小鱼的侧影。
“那就不走了。”初一轻声说道,“你想留在长安,我们便在城南买一处小院子。你想看花灯,我便陪你看;你想吃胡饼,我便去西市给你买。你若想一直住在这里,我便一直陪着你。”
小鱼转过头,看着已经剥出一座小山的瓜子仁,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行啦。”
她并没有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道出了自己的打算,“鱼灵大人的因果已经了结,我答应过她的要回子母河给她带话的。而且……”
小鱼眉头微微皱起,带着几分苦恼,“而且,我体内的气很乱,我现在的修为太杂了,必须回子母河去闭修炼,好好把这些力量全部炼化,才能真正化形出关。”
初一听着她的打算,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但很快又被一层柔和的坚定所覆盖。
他将剥好的瓜子仁推到小鱼面前。
“好。”初一点了点头,没有半分犹豫,“那我们便回子母河。你在河底闭关修炼,我便在子母河附近修行,等你修炼成功破关而出的时候,我们再一同入世,去走遍这大江南北,去看你还没看过的荒漠和雪山。”
只要能守着她,是繁华的长安,还是冷清的子母河畔,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分别。
小鱼抓起一把瓜子仁塞进嘴里,撑着下巴,看着头顶那轮明月嘟囔着,“可是我也不知道这次要修炼多久呢。”
“上次化形修炼我就花了一百多年。这次要是想彻底融合,估计最少也得一百年的时间吧。”
一百年。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从小鱼的嘴里吐出来,就像是在说“睡个午觉”一样稀松平常。
对于拥有漫长寿命的精怪来说,一百年,不过是打个盹换一次鳞片的功夫。
小鱼缓缓地转过头,看着他这张属于二十岁凡人青年的、鲜活而温热的面庞,她忽然想到凡人的寿命好像没有那么久。
凡人的寿命,至多不过百年。
从呱呱坠地到白发苍苍,从蹒跚学步到拄杖而行,一个凡人的一,拢共也就这么长。
等她闭关结束,那个说要和她一同入世的人还在等她吗?
“初一……”
她呆呆地看着他。
初一抬起头来看她:“怎么了?”
他的语气还是那般温和,“瓜子吃完了?还要吗?我再剥。还是说你要点其他的?”
小鱼看着毫无其他神情的脸庞,她忽然想问他知不知道一百年意味着什么?
可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她自己知道答案。
他当然知道,他比她更知道。
他是凡人,他每一天都在变老,每一刻都在离那个终点更近一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百年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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