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妖》钱潮来

123、第 123 章 难相见（1

　　“姑娘，茶凉了，奴婢给您换一壶吧。”温和而低柔的声音从她门外传来。

　　小鱼抬起头，方才替她引路的大宫女正端着青瓷茶盘走到她面前，微微躬下身将托盘里新沏的热茶轻轻放在桌面上。

　　她动作轻巧利落，举着优雅端庄。

　　“好。”小鱼应声，低头去接新茶。

　　手指刚触及边缘便停住，目光冒着热气的茶盏上抬起来，她神色明亮地看着前面白净温和的脸上，“刚刚的茶还有吗？”

　　大宫女正将茶盘端平，准备退下：“姑娘是喜欢方才那茶？有的，姑娘稍等，我这就为你上。”她眉眼柔和，鼻梁不高，嘴唇微微抿成恭顺妥帖的弧度。

　　小鱼憨笑，目光追着大宫女的脸：“也不是非得要喝那个啦，姐姐。”
　　“不过，姐姐，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

　　大宫女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微微欠了欠身：“奴婢是公主殿下的贴身侍女，名叫陶然。可能是公主前些日在东市施粮棚时，奴婢也在场。”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应该是姑娘在那个时候眼熟了奴婢吧，不过当时人太多，姑娘当时多半没注意到奴婢。”

　　“哦——”小鱼拖长了尾音，“施粮棚那会儿你也跟着公主呢？”
　　不仅那次，在她入长安的第一日，她不仅看到了英姿飒爽的公主，还有公主身边的她。

　　“是。”陶然微微点头，“公主施粥那日，奴婢就在旁边守着。奴婢记得当时公主说姑娘看着面善，还邀请姑娘去一旁小叙旧了呢。”

　　小鱼手托着腮，目光落在陶然身上，“前些日子我和公主整日出门相约，你怎么没一起？”

　　陶然面露歉意：“那些日子奴婢回家探亲一趟回来之后偶感风热，公主仁善特地让奴婢多休息了一段时间。”

　　对上了！
　　天衍灯发热的时间都对上了！

　　“哦~，这样啊。公主待你还是挺不错的呢。”
　　“那你在公主身边多久了？”

　　陶然的嘴角微微一弯，笑意清浅：“公主待下人虽说严厉了些，但也不曾苛待过谁。奴婢跟在公主身边，算起来——“她略略思忖快速回答，“快十二年了。”

　　她开口，语气随意问道：“哇！好长时间啊，那你们和公主关系一定不错！公主身边是不是都是像姐姐一样留在公主身边多年的人在呀？”

　　陶然的眼睫微动，公主身边伺候的人这只是在宫里不是什么秘密，这几日公主和眼前这个姑娘关系甚好，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公主对谁如此真心实意过了，若是小鱼姑娘也真心与公主交好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但若是她有所图，那她定是第一个不会放过背叛公主的不仁不义之人。

　　“姑娘说笑了。公主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多，奴婢只管近身服侍，旁的也不太敢过问。”她重新端起茶盘，微微欠身，“姑娘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先退下了。奴婢稍等会让人将姑娘喜欢的茶端来。”

　　吱呀——
　　雕花木门被人拉开，昭阳公主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她换上一袭华贵宫装，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脸，原本透着几分冷傲的脸上，此刻犹如饮了最醇的烈酒，双颊泛着动人红晕，眉梢眼角的水汽还未完全散去，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春风得意。

　　陶然见到公主恭敬行礼，公主唤住她吩咐，“让其他人去准备吧。”陶然依言将手中的物件中交给另外一人，随后依着公主跟在身后。

　　而就在公主靠近的这刻，兜兜里的天衍灯就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骇人的热度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重新化作一块冰冷的琉璃死物。

　　小鱼愣住，她隔着衣料按了按那盏灯，眼神中满是惊疑不定。

　　这灯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明陶然还在殿内，为何公主一靠近它就冷了？
　　难不成它刚才发烫，感应到的根本不是陶然，而是其他人？

　　“让小鱼久等了。”公主走到小鱼面前，声音慵懒，伸手自然地替小鱼理理鬓边的碎发，“在想什么？”公主见小鱼发呆，笑着弹她的额头。

　　小鱼回过神，压下心底的疑云摇摇头：“没什么。公主，我们现在要去赴宴了吗？”

　　“时辰还早。”昭阳公主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眼中温情浮现，“在这深宫里，有一个待我极好的长辈。今日是我的生辰，我想先去看看他。小鱼，你陪我一道去可好？”

　　小鱼本就对这皇宫充满好奇，当下便欣然点头应允。

　　两人穿过重重宫闱，七拐八绕，脚下的青砖也从平整的汉白玉渐渐变成了带着暗色苔痕的老石，最终停在一座地处偏僻透着古怪阵法气息的院落门前。

　　昭阳公主骄纵地整理宫装的裙摆，对着门缝开心唤道：“皇祖宗，昭阳来看您了。”

　　无人自响，厚重的木门向内缓缓退开。

　　小鱼跟在公主身后跨过门槛，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院落里奇花异草散发着幽光，池塘水声潺潺，几尾锦鲤正在水面下游弋，旁边青石上坐着个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袍。

　　他白发如雪，木簪松松挽起，发尾垂落在腰际，侧脸轮廓清冷如画，宛如从画卷里走出来的谪仙，此刻他不紧不慢地从碗里拈起鱼食一粒一粒地往水里抛。

　　小鱼诧异不适，凝起水灵识多看一眼，凉意便顺着尾骨瞬间爬上，这白发青年好看的皮囊下面竟是一片浑浊腐朽的死寂。

　　“皇祖宗——”昭阳公主提着裙摆小跑过去，在青石旁站定，“昭阳来给您请安了。您今日身子可好？”

　　白发青年又抛了一粒鱼食入水：“你每回来都问这一句。”

　　“那您每回都不好好答。”公主也不怕他，反而往前凑了半步，“我换了新衣裳，您看也不看一眼？”

　　白发青年的目光终于从水面上移开，打量她一眼：“大气。”他说完又转回去看鱼，“好看。”

　　“您看都没仔细看就说好看——”公主嘴角翘起佯装不悦地跺脚。

　　她一面说着一面往旁边靠靠，将身后小鱼的身影露出来，随后她满怀期盼地站着，目光在白发青年和小鱼之间来回游移。

　　她在等，等皇祖宗看见这个人时露出的震惊、狂喜、失态。

　　无论哪一种都好。
　　只要皇祖宗开心就好。

　　一息，两息，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白发青年仍然只是专心地看着水里争抢饵料的锦鲤，连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站在一旁的小鱼。

　　他又拈起一粒鱼食，指尖轻轻一弹，褐色的颗粒在水面上落定，被一尾最先反应过来的锦鲤一口吞下。

　　“皇祖宗——”昭阳公主忍不住开口，声音竟然带上急切，“您不看看我带谁来了么？”

　　白发青年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他偏过头来，目光温和地在小鱼身上停顿一息，笑着点点头，随后重新拈起一粒鱼食，语气淡淡：“嗯。小姑娘是水族的。昭阳，你近来交友的兴致倒是越来越广了。”

　　他活了五百年，自然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少女身上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

　　这世上总有气息相近的生灵，但现在他满心都是那个背信弃义的女人，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应付小辈带来的玩伴。

　　昭阳公主这下彻底装不下去了。

　　她上前一步，指着小鱼，声音拔高了几分：“皇祖宗！您……您没看见她吗？”

　　白发青年愣了一下，视线在小鱼和空荡荡的院落里扫了一圈：“看见了。不就在这儿吗？”

　　小鱼也被公主这副一惊一乍的模样弄得满头雾水，她指指自己的鼻子：“看……看见什么？我就站在这里呀。”

　　白发青年看着昭阳公主那副焦急到近乎失态的模样，沉寂如死水的眼眸终于闪过一丝微芒。他重新将视线锁定在小鱼身上，方才让他觉得亲切的气息此刻在他心底无限放大。

　　“你……”白发青年站起身，死死地盯着小鱼，声音轻颤，“你认识游涂？”

　　游涂这两个字一出，小鱼的心脏被人狠狠揪住。

　　她呆立在原地，脑海里闪过蓬莱内岛的身体，那个为救数万东海生命愿意牺牲自己的鱼灵，明明身体溃散成透明光尘却还是被死死捆绑的神明。

　　昭阳公主见两人打着哑谜，以为小鱼不认识游涂，她干脆一咬牙，转身跑进一内室，再出来时她手里已经多出一轴保存得极好的画卷。

　　画卷在小鱼面前展开。
　　画上是一个穿着海蓝色长裙的绝美女子，眉眼间透着悲悯神性。

　　正是游涂。

　　小鱼看着画，又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满眼执念与痛苦的白发青年，喉咙发出不可置信的呢喃：“原来……原来她让我带话的那个人……就是你。”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道，在这个寂静的院落里轰然炸响。

　　白发青年身形一晃，倒退了半步，古井无波的眼眸瞬间掀起滔天巨浪：“带话？她让你给我带话？！”

　　昭阳公主也是一脸错愕，她看看画，又看看小鱼身边的虚空，脱口而出：“带什么话？她不就站在你身边吗？她自己和老祖宗说不就行了！”

　　小鱼被公主这句话吓得头皮发麻。
　　她猛地转过头，看了看自己身边。

　　空空荡荡的青石板，除了微凉的秋风，什么都没有。

　　小鱼惊恐：“谁？谁在我身边？！”

　　白发青年听着昭阳的话，脑海中紧绷数百年的弦被人重重地拨弄，昭阳体质特殊，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阴物，她既然说游涂在这里，那游涂一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