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狱》潼矇

1、第 1 章

　　他们给了我一套藏蓝色的囚服，布料粗糙得像砂纸。我摸了摸胸口，那里本该别着美院的学生证，现在只剩一个空荡荡的编号：E-714。

　　他们说我是杀人犯。

　　可我记得的最后一幕，是画室里未完成的素描——那个女孩的侧脸，线条刚打到下颌，炭笔还搁在纸边。警察冲进来时，铅笔灰被风扬起，像一场黑色的雪。

　　他们审问我。我是嫌疑犯。
　　我是犯人。
　　我不是犯人。

　　我说不出来。
　　他们把我扔进牢房。
　　我摸了摸口袋：还在，在的。不要怕。
　　女孩的唇微微张合，我听到了。
　　不要怕。

　　好冷，好冷。她死前，有没有想过？
　　窗外的月光铺洒进来，照在我身上。
　　他告诉过我，月亮的光是太阳折射来的。那为什么一点也不像太阳那么温暖？

　　我才发现，我一直蜷缩着。湿冷的衣服粘在我身上。屋子里闷热难受，院子里有狗叫声，伴随着风声怒号。房间里好像有老鼠在啃墙角，远处狱警在骂人，还有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弄孩子的声音。我缓缓躺下了，摸了摸口袋。
　　还在，还在的。
　　不要怕。

　　我想去想她，想把一切思绪聚集在她身上。瓜子脸，是一双……蓝色的眼睛。
　　她注视着我。
　　她不喜欢寒冷。
　　也不喜欢水。
　　她总是说：风声吹得窗户“喀啦喀啦”响，害怕。我突然想起和她去百丈坑，当地人说“此水可照骨”，小姑娘怕得要死，不敢看。
　　不要怕。
　　她朝我笑，两颗虎牙就会露出来。
　　应该给她多加件衣服的。
　　她会着凉吗？

　　我睡着了。

　　第二天了，太阳光照进来，不那么冷了。
　　牢房的墙上有指甲刻的划痕，我数了数，上一位住客在这里待了两千四百零八天。

　　他或者她，又是为什么进来呢？

　　六点七平方米的空间，刚好够我躺下，伸直腿时脚会抵到马桶。我试着在脑海里画这间牢房的透视图：一点透视，消失点在天花板角落的霉斑上。

　　一只蟑螂从排水孔铁栅的缺口爬进来，背甲擦着生锈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它跑得很快，身体很健壮，看来这里把它养得很好。它的长长的触角探着路。

　　我掰断牙刷的柄，用磨尖的塑料头蘸了点薄荷牙膏——监狱发的廉价货，刺鼻的化学香气里混着石灰粉的涩。六条腿的关节要用点描技法，鞘翅上的纹路得把牙膏调稀，借着阳光晕染出半透明的质感。

　　我们沉默地对视。

　　对了，她要是看到又要笑我了：怎么天天做这么恶心的事。
　　我赶紧把它抹干净，赶走了蟑螂。

　　今晚的月亮特别亮，铁栅栏的影子投在我手上，像一道黑色的琴弦。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学钢琴，老师说我的手指适合弹肖邦。现在指甲缝里有永远洗不净炭灰——即使这里根本没有铅笔。

　　她弹钢琴更好听。我好像听到了。

　　是《雨滴前奏曲》，左手低音部沉得像深海，右手旋律却轻得像是怕惊醒谁。

　　她总说：“你的手太冷了，弹出来的音色会结冰。”

　　可我现在的手更冷。铁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指节泛青，像是已经死了很久。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
　　她第一次看见我的名字愣了一下，指着我的姓，笑着问我这个字念什么。
　　“zan。”我告诉她。
　　她点着头，念了好多遍我的名字。
　　好想再听她念一遍。
　　我们还能见面吗？

　　我努力去听，却听到了隔壁的杀人犯在哭，他说梦见受害者来索命。我闭上眼睛，却只看见画室里那幅未完成的画。

　　如果我真的杀了人，为什么我记不起她的眼睛？

　　他们说我疯了，因为我总在凌晨三点对着墙壁说话。

　　可我在和那个18岁的我对话——那个还能闻到松节油气味，以为未来是幅油画的年轻人。

　　他问我：“为什么是我们？”

　　我答不出。

　　有时候，我会在放风时看见她。

　　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站在操场边缘的警戒线外，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笑着看我。

　　狱警说那里没有人。

　　但我知道她在听。

　　听我指甲划过水泥墙的声音，听我用铁勺敲击栏杆的节奏，听我胸腔里那颗越来越慢、越来越重的心跳。

　　“你后悔吗？”她问。

　　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却没法听出她的音色。

　　我张开嘴，却想起这里禁止回答不存在的问题。

　　月光依然锋利。

　　我在掌心画了道门，推开，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