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人的药物驯养手册》潼矇

2、第 2 章

　　叶望遥最后抄起物理教辅和练习册，一个人径直去了图书馆。

　　叶望遥紧盯书上的斜面滑块题，焦躁地咬着笔。题目中的木块正沿着倾角37°的斜面下滑，摩擦系数μ=0.5，要求计算加速度。他机械地写着受力分析：mgsinθ - μmgcosθ = ma

　　但数字代入后得出的结果与选项对不上。笔尖在纸上反复戳着同一个位置，墨水晕开成一片蓝色的污渍。

　　“这里要用动摩擦因数，不是静摩擦。”

　　一只白皙的手在题目上点了点，熟悉的声音在头顶落下，惊得叶望遥一哆嗦，猛地抬头。

　　方述白的视线落在叶望遥颈侧跳动的血管上。

　　少年仰起的脖颈在顶灯下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不知是图书馆暖气太足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他脸颊泛着薄红，连耳尖都染上淡淡的粉色。更危险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眼，虹膜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灰蓝色。

　　方述白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攥了一下——那种陌生的紧缩感让他呼吸一滞。

　　“我可以坐这儿么？”方述白笑着问道。

　　“啊？当……当然可以！”叶望遥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散落的草稿纸。他慌乱地点头时，发梢扫过泛红的耳尖，在阳光下透出浅褐色的光晕。

　　——冷静！叶望遥！你又不是没和他坐一起过！
　　——嗯对，他辅导我不是很正常？
　　——嗯对，很正常！！！

　　有一张稿纸飘落到方述白脚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受力分析公式，却在边角处画着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星星。

　　像某种学渣的倔强艺术。

　　方述白弯腰捡起那张纸时，闻到了叶望遥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是阳光晒过后的气息，让他想起小时候有时去叶望遥家写作业，两人挤在阳台的小桌子前，叶望遥的母亲总会给他们端来冰镇的柠檬水。而叶望遥总是一边喝一边抱怨“好酸”，却还是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

　　那时的叶望遥也是这样，解题时会无意识地咬笔帽，在草稿纸上画些奇怪的小图案。方述白的目光落在那些星星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叶望遥低着头，假装认真看题，实则大脑一片空白，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不是.…..”他顿了顿，“和林沐涵.…..”

　　“她去参加朗诵比赛了。”方述白拉开旁边的椅子，自然的拿起叶望遥刚咬着的笔。

　　叶望遥呆住了，轻声问道：“要不要换一只？这个我刚咬过。”

　　“没关系。”笔尖在“μmgcosθ”上画了个圈，红色墨迹刺眼得像警告标志。“你每次不会做题就咬笔帽。上次咬坏了我送你的那支百乐笔。”方述白摇了摇头，调笑的语气道：“太坏了。”

　　叶望遥的喉结动了动，笔帽上还残留着他咬出的牙印，此刻却被方述白的指尖摩挲着，像是某种无声的侵占。

　　“你漏了重力分量。”方述白的声音很近，近到能听见他说话时轻微的鼻息。

　　“我带了笔记。”方述白从书包里取出一个黑色活页本，扉页上还印着物理竞赛的logo，“最后几页有这类题型的通解。你先看看？”

　　叶望遥僵硬地点了点头，接过笔记本时碰到了对方的指尖，立刻缩回手。

　　活页本哗啦啦翻到末尾，过了好久叶望遥才发觉自己一点都没看进去。

　　他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瞟着方述白，后者专心看着题，脸侧微微紧绷着，鼻梁到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像用尺规比着画出来的。

　　“这里。”方述白突然出声。他的手指点在题目第三行，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斜面倾角是37°，但题目没说初始状态。”

　　“……好了。”方述白突然转过脸。习题册上多出几行推导过程，最后的结果被圈起来，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原题。方述白双眼微微弯起，“现在懂了吗？”

　　叶望遥轻轻吁了口气，听起来像一声淡淡的叹息，抬起头来对方述白露出了一个明亮的笑容，“懂了，谢谢方神。”

　　“不用。”方述白捏了捏睛明穴。

　　“嗯。”叶望遥犹豫了一下，“其实...”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一直想问你.…..”

　　“嗯。”方述白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莫名柔软。

　　“就是……你在和林沐涵谈恋爱吗？”

　　——空气瞬间凝固。
　　——叶望遥，卒，享年十五岁。死因：自爆。

　　方述白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出个墨点。

　　他撒谎了。

　　“上周开始的。”方述白注视着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虹膜边缘灰蓝色加深，是情绪波动的生理反应。这个谎言像手术缝合线般勒进血肉，但他必须确认：当叶望遥听说他和林沐涵交往时，左手中指是否会无意识地按压桡动脉——那是服用心血管类药物的典型动作。

　　叶望遥感到一阵眩晕。明明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确认时，还是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他机械地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草稿纸的边缘，把那个画着星星的角落揉皱了。

　　方述白故意托着腮，继续编织谎言，用余光看叶望遥。“物理竞赛庆功宴.…..”叶望遥的犬齿在下唇留下泛白的压痕，校服领口露出的锁骨处泛起应激性红疹。

　　物理竞赛庆功宴？？
　　所以现在谈恋爱都要先解个微分方程了吗？！

　　“她很优秀。”叶望遥轻轻吐出这句话，裹着胃酸反流的灼烧感。

　　方述白眼睛直视着叶望遥：“你呢？”

　　“我？”

　　“你和文昭然。”方述白的声音很平静，“听说她.…..”

　　叶望遥猛地摇头：“没有的事！”他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大，引得附近几个学生转头看过来。他慌忙压低声音：“我们就是普通同学...”

　　话说到一半突然哽住了。他和方述白现在不也是“普通同学”吗？这个认知让他的胃部一阵绞痛。

　　方述白默数着他呼吸的间隔。伴有轻微哮鸣音，肺功能又下降了。

　　“不早恋，好好学习，也挺好的。”方述白笑了笑，“将来会遇到更好的人。”远处传来图书车推过的声音，轮子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更好的人？可以是你吗？

　　“这道题.…..”方述白突然指向练习册上的另一道题，“你最好也看看，月考很可能考。”

　　“谢谢。”叶望遥干巴巴地说，把笔记本合上推回去，“我想我该回教室了。”

　　方述白看了看他，没有出声。

　　在最后一本书被胡乱塞进书包，方述白突然开口：“小叶。”

　　这个称呼像一颗薄荷糖滚进碳酸饮料，在叶望遥心里炸开细密的气泡。初中三年了，除了儿时玩伴，再没人这样叫他。

　　“小叶，”没有回应，方述白又叫了一遍，“选科的话，你怎么想？”

　　叶望遥又是一愣。怎么想？所有人都认定他会选文科，一致地问他“小遥肯定是选文的吧”。甚至他自己都已经笃定了会选文，刻意地忽视了最心底那个一直呐喊着的声音。

　　我想选理啊。
　　我想学医，让更多的人不会像自己，总是想起自己躲在医院走廊尽头，把哭声死死咬在齿间的那个下午。
　　……

　　“叶望遥？”

　　方述白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叶望遥这才发现自己的校服下摆已经被攥得皱皱巴巴，汗湿的掌心贴着布料，泛起一阵凉意。

　　我想选理。
　　想和方述白在同一栋教学楼里擦肩而过；
　　想在光荣榜上，自己名字能和他挨得近一些，哪怕只是偶尔。

　　“我可能，”他听见自己说，“还是更适合文科。”
　　“这样啊。”

　　方述白突然撕下一张便签纸，快速写下几行公式推导。

　　“最后教你一次。”他将纸条推过来，指尖在最终答案上一点，“能量守恒定律。”

　　叶望遥怔怔地看着那个公式：E?+W=E?（初始能量+外力做功=最终能量）

　　“系统总能量不会凭空消失。”方述白说，“只是转化成了其他形式。”

　　“哦……谢谢？”叶望遥感到有些不明所以。

　　方述白似笑非笑地瞧了他一眼，重新投入题目。

　　叶望遥回到教室时，午休刚结束的嘈杂正渐渐平息。窗外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教室，将前排几个女生低头讨论的剪影投在墙上。他默默走回座位，发现桌角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奶茶——是文昭然经常给他带的那家。

　　叶望遥摇摇头，提起奶茶放回文昭然桌子上：

　　“小然，谢谢，真的不用。”

　　文昭然有些黯然，但还是点点头。

　　“历史课代表说下节课小测。”周弦转过来，手指戳了戳叶望遥，“你上次整理的近代史时间轴借我……咦你们……”

　　不等周弦坏笑着说完，文昭然立刻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什么都没有！滚蛋啊！”

　　周弦努力挣脱着，憋着笑对叶望遥道：“加油哦小遥，我看好你！”

　　叶望遥笑着回骂：“滚啊你小子，他妈的一天天的就不安好心。”

　　一阵小小的骚动过后，周弦正色道：“对了，体委说下周有羽毛球赛，小遥挺会打的吧？要不要参加试试？”

　　“啊？可以啊。”

　　体委一听有人愿意参加瞬间冲过来，把申请表拍在桌上：“叶哥！叶哥！叶哥你是我的神！快快快，签个名就行！”

　　“好。但是我好久没打过了啊，输了别怪我哦？”“放心吧叶哥，重在参与嘛！更何况我们班就你一个愿意报名……”

　　历史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来时，叶望遥正在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地画着能量守恒的公式。文昭然悄悄推过来一张纸条：【放学一起去书店吗？新到了《全球通史》插图版】

　　他看着女孩子娟丽的字体，突然想起中午方述白给自己写过程时会微微翘起的连笔。

　　叶望遥在纸条上写下【好】，轻轻推回给文昭然。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两盏小小的星子。

　　唉，这该死的温柔，我真是个罪人。

　　下课铃响起时，叶望遥才发现自己把“新文化运动”的时间写成了1911年。他匆匆修改，墨迹在试卷上晕开一朵小小的蓝花。

　　“叶望遥。”历史老师收卷时在他桌前停留，“文学社的稿子周五前交。”她指了指黑板报角落的通知，“这次是市里评比。”

　　历史老师走后，班长就靠了过来，他也是文学社的成员，“这期主题是‘抉择’。看似很好写，实际上范围太广了容易写错方向呢。你要写什么题材？”

　　叶望遥望着远处的灯光出神，“也许写一个关于……能量守恒的故事。”

　　毕竟，我的青春能量，大概全都转化成暗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