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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局初定 破庙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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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月下的破庙漏着风,神像断臂处结着蛛网,倒像应了什么兆头。边岐容攥着腰间短刀,指节压得发白——魏许国刚从后窗翻进来,玄色披风上还沾着京畿外围的夜露,混着草屑簌簌往下掉。
“他在里间?”魏许国的声音压得极低,喉间带着沙场磨出的糙意。边岐容点头,推开供桌后那扇朽木门。盛鸿灼背对着门站着,月光从破洞窗棂斜切进来,在她肩头割出一道冷硬的银边。
“魏将军。”她转过身,素色裙裾扫过地上的香灰,“三年不见,您鬓角的霜倒比当年守雁门关时更重了。”
魏许国瞳孔缩了缩。当年他率部死守雁门,威颂帝却在后方扣下粮草,逼得他部众哗变,最终落得个“通敌”罪名。这桩旧案,京中早已无人敢提。
“郡王倒是好记性。”他抱拳,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深夜唤末将至此,总不是为了数末将的白头发。”
“自然不是。”盛鸿灼走到神台前,指尖划过布满裂痕的神龛,“威颂帝登基三年,将军旧部要么被发配南疆,要么在京营里做些喂马劈柴的活计——您甘心?”
魏许国猛地抬眼,烛火在他眼底晃出一簇狠光:“郡王想说什么?”
“我要京畿外围三营的兵权。”盛鸿灼直视着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三个月内,我让您的人回到校场,穿回甲胄。条件是,他们得听我的调遣。”
“您凭什么?”
“凭这个。”盛鸿灼从袖中抽出一卷纸,扔在供桌上。魏许国展开一看,竟是威颂帝暗中清洗旧部的名单,墨迹还带着新腥气——他两个副将的名字赫然在列。
“皇帝容不下你们这些前朝骨血。”她声音冷得像冰,“要么等着被一个个摘干净,要么跟着我,把属于你们的东西拿回来。”
魏许国盯着名单看了半晌,突然将纸攥成一团:“末将信您一次。但三营里有温三酉的人,他……”
“温三酉自视是威颂帝的肱骨,可他忘了,飞鸟尽,良弓藏。”盛鸿灼冷笑一声,“明日早朝,会有人‘不小心’把温三酉私吞军饷的账册递到威颂帝案前。你觉得,多疑成性的皇帝,还会信他吗?”
魏许国怔住,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逼着温三酉走投无路,只能投靠他们。好狠的算计。
“至于财路……”盛鸿灼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郡王府的方向,“昌家的粮铺遍布京城,昌玖蓉在户部挂着主事的衔,手里攥着半个国库的流水。可惜啊,她爹昌成远把着家业,她空有本事,倒像个寄人篱下的。”
“您想动昌家?”魏许国皱眉,“昌成远是威颂帝的钱袋子,不好碰。”
“谁说要碰他了?”盛鸿灼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戾色,“我要让昌玖蓉自己动手。她不是想掌权吗?我给她递刀子。昌家与户部那些不清不楚的账目,只要她肯交出来,我就让昌成远‘贪赃枉法’的罪证,在三个月后铺满京城的大街小巷。”
她顿了顿,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敲击:“到时候,昌家倒了,她接手家业,我拿到财权。顺便,用她粮铺的粮食平抑市价——威颂帝这三年苛捐杂税逼得百姓怨声载道,民心,该换个地方寄存了。”
魏许国沉默了。他原以为这不过是场简单的合作,却没料到盛鸿灼的布局早已织成一张网,连民心向背都算计在内。这女人的心思,比雁门关的寒冬还要凛冽。
“最后一个问题。”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事成之后,将军府的旧部……”
“复你们将军府的牌匾,归你们旧部的田地。”盛鸿灼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盛鸿灼向来说一不二。”
魏许国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盛鸿灼看着他俯身的背影,没说话。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像极了她此刻深不见底的心绪。
边岐容突然轻叩了三下门,这是外面没动静的信号。盛鸿灼抬手,示意魏许国可以走了。
“对了。”在魏许国即将翻窗而出时,她突然开口,“若事有成,传信时用‘蛛丝结网’四个字。”
魏许国身形一顿,没回头,纵身消失在夜色里。
破庙里又恢复了寂静。边岐容看着盛鸿灼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位郡主身上的戾气,比三年前重了太多。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又被权欲反复淬炼过的冷硬。
“都安排好了?”盛鸿灼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是。温三酉的账册,我已经让人送到御史台的老狐狸手里了。昌玖蓉那边,您让我递的话,也传到了。”边岐容低声道,“只是……您真的信昌玖蓉会反水?”
“她不是反水,是自救。”盛鸿灼转过身,月光照在她眼底,映不出半分暖意,“昌成远早就想把家业传给侄子,她不动手,迟早是砧板上的肉。我给她的不是选择,是活路。”
她走到供桌前,拿起那半截断裂的神像手臂,轻轻一掰,木屑簌簌落下。
“这世道,要么做执刀人,要么做刀下鬼。”她看着掌心的碎木,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狠厉。
“我选前者。”
夜风从破庙门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蛰伏的蛇,正缓缓缠绕住这座摇摇欲坠的京城。
三日后,御史台弹劾温三酉的折子摆在威颂帝案头。账册上的数字刺目,每一笔都指向军饷被层层克扣,连边关兵士的冬衣钱都动了手脚。
皇帝捏着奏折的手青筋暴起。他信温三酉的勇武,却从不信他的本分。御座下,温三酉跪在冰凉的金砖上,额头抵着地面,喉间反复滚着“臣冤枉”三个字,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冤枉?”威颂帝将奏折砸在他面前,“这些账册,难道是凭空变出来的?”
温三酉抬头,眼里的血丝混着惊惧。他想说什么,却瞥见站在朝臣列中的盛鸿灼——她垂着眼,指尖捻着朝珠,侧脸在殿中烛火下泛着冷光,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那瞬间,一个念头钻进他脑子里:是她。除了她,谁会如此精准地捏住他的七寸?
退朝时,温三酉被禁军“请”去了宗人府。消息传到京畿大营,魏许国正在校场看兵士操练。他接过亲卫递来的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网初成”。
“备马。”魏许国将纸条揉碎,“去趟城西的茶肆。”
茶肆后院,昌玖蓉已等在那里。她穿着一身湖蓝衣裙,手里捏着个茶盏,指腹反复摩挲着杯沿。见魏许国进来,她没起身,只抬了抬眼皮:“温三酉倒了,下一步,该轮到我爹了?”
“郡王爷说,时机未到。”魏许国在她对面坐下,“但昌大人的‘罪证’,得先备着。”
昌玖蓉嗤笑一声,从袖中甩出个账本:“这是上个月户部给昌家粮铺的拨款明细,明面是采买军粮,实则大半进了我爹的私库。还有这个——”她又扔出个小匣子,“里面是他给后宫李妃送礼的单子,翡翠屏风,羊脂玉镯,哪样不是逾制?”
魏许国接过账本和匣子,指尖触到匣子冰凉的铜锁,突然道:“你就不怕事成之后,王卸磨杀驴?”
“怕?”昌玖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我爹把昌家当成他一个人的私产,连我娘留下的铺子都要抢去给侄子,我守着这空壳子忍了五年,早就不怕了。”
她放下茶盏,眼神淬着狠劲,“与其被他磋磨死,不如赌一把。至少盛鸿灼给的价码,够我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魏许国没再说话。他将账本和匣子收好,起身时,听见昌玖蓉又道:“粮价我已经压下去了。城西贫民区的粥棚,也按她说的,挂了昌家的幌子。百姓现在见了昌家的人,倒是比从前热络些。”
“郡王爷要的,就是这个。”魏许国推门出去,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街上的吆喝声传来,卖菜的,说书的,混着远处粮铺前百姓的议论——“还是昌家小姐心善”“这粮价能稳住,真是谢天谢地”。
他翻身上马,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声音清脆。他知道,这些声音很快会变味。等昌成远倒台那日,百姓会骂昌家狼心狗肺,转而念起谁的好,不言而喻。
三日后,宗人府传出消息:温三酉“认罪”,被削去兵权,贬为庶民,圈禁府中。京畿外围三营的将领,一夜之间换了大半,全是魏许国当年的旧部。
盛鸿灼在王府书房接到消息时,正对着一幅地图出神。地图上,京畿之地被红笔圈出,旁边写着三个小字:兵权、财权、民心。如今,第一个圈已被朱砂涂满。
边岐容走进来,递上一封密信:“魏将军送来的,说昌玖蓉那边又递了新东西,是昌成远勾结盐商的账目。”
盛鸿灼接过密信,拆开看了两眼,随手放在烛火上。信纸蜷起,化为灰烬。
“告诉魏许国,”她盯着地图,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让昌玖蓉准备好,下个月,该收网了。”
边岐容应了声,转身要走,却被她叫住。
“温三酉在府中如何?”
“听说整日喝酒,见人就骂帝王寡情。”
盛鸿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像错觉:“很好。让他接着骂。”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图上那三个朱砂字上,红得像血。蛛丝已结,只待猎物一步步走进来,再无挣脱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