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审判》钠老二

30、第三十章

　　最终的方案出现在众人眼中。

　　是集团最高级别的战略决策会议。椭圆形的长桌边坐满了叶氏的核心高层与重要股东，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巨大的投影屏幕上，正清晰展示着“星辉矿业”并购案的完整方案，以及那份作为基石、此刻正被逐页分析的“内部预评估报告最终版”。

　　沈思琳作为项目深度参与助理，列席在长桌末端的旁听席。她的位置并不起眼，却能清晰地看到屏幕上的每一个字，听到每一位发言者的每一句话。

　　会议进程由叶畅亲自主导。她坐在长桌主位，一身铁灰色的定制西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静锐利，掌控着全场节奏。她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地将方案的宏大战略意义、技术可行性、市场前景以及——最重要的——那份预评估报告所支撑的惊人投资回报率与风险可控性，一一剖析给在场所有人。

　　数字、图表、模型推演……一切看起来都完美无瑕，无懈可击。报告中的数据扎实，逻辑严谨，结论乐观得令人心跳加速。几位原本对如此激进并购持保留态度的元老，脸上也渐渐露出了信服与振奋的神色。

　　只有沈思琳，如坠冰窟。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那几个被反复强调、为核心支撑的关键数据节点上——伴生金属含量、开采深度影响系数、环保风险等级调整后的权重……

　　不对！

　　完全不对！

　　这些数字……根本不是她最后看到、没有修改、并且添加了风险提示的那个版本！

　　伴生金属含量被调低了，开采成本系数被微妙地增大了，环保风险的权重被设置得更加敏感……所有的改动，都是朝着“失眠”最初指示的那个方向！甚至比“失眠”给出的错误数值更加“优化”，更加隐蔽，更加与报告整体逻辑自洽！

　　是谁？！

　　沈思琳的血液瞬间冻结，四肢冰冷僵硬，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猛地看向主位上的叶畅。

　　叶畅正从容地解答着一位股东关于矿区周边社区关系的提问，侧脸在屏幕光线的映照下，平静，自信，掌控一切。

　　是叶畅？她发现了自己添加的那段“风险补充提示”，然后……亲自修改了数据？不，不可能！那份报告已经加密上传，除了最高权限的管理员，无人能在不留下痕迹的情况下进行如此彻底的覆盖修改。而且，叶畅为什么要这么做？按照“失眠”的指令去修改，等于亲手在她的战略基石上埋雷！

　　难道……叶畅就是“失眠”？！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带来天旋地转般的眩晕和更深的恐惧。不，不会……“失眠”是让她复仇的引导者，是知道她过去、知晓她目的的人……叶畅怎么可能是“失眠”？如果她是，那这一切——从录用她开始，到培养她，信任她，那些暧昧的触碰，那个冰冷的吻，所有的“温度”与“特殊对待”——岂不是一场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残忍到极致的游戏？

　　可如果不是叶畅，还有谁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完成如此精准、如此隐蔽的篡改？还有谁，能对“失眠”的指令了如指掌，甚至执行得更加完美？

　　沈思琳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感觉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稀薄，周围那些对方案充满信心的议论声，那些投向叶畅的赞赏目光，都变成了扭曲而恐怖的背景音。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错误”的数据，仿佛看到了未来叶氏资金链紧绷、股价暴跌、信誉扫地的惨烈景象。这一切，都将源于这份此刻被所有人奉为圭臬的报告。

　　而她，沈思琳，是这份报告的最终经手人之一。当问题爆发时，追查起来，那些隐秘的操作痕迹，即使被叶畅或“失眠”清理过，但真的能完全不留痕迹吗？她最后添加的那段意图含糊的“风险提示”，都将成为指向她的、最有力的证据！

　　她会成为替罪羊。或者，在叶畅就是“失眠”的更可怕假设下，她将成为这场毁灭大戏中，一个早就被设定好结局的、可悲的配角。

　　“沈助理？沈助理！”

　　旁边同事压低声音的呼唤，将她从冰冷的恐惧中猛地拉回现实。她茫然地抬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不知何时，都聚焦在了她身上。

　　是叶畅。

　　叶畅暂停了讲解，目光平静地投向了她所在的方向，金丝眼镜后的眼眸深不可测。

　　“沈助理似乎对这部分数据有不同见解？”叶畅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看你脸色不太好。是昨晚核对报告太辛苦，还是……对数据的支撑有什么疑虑？”

　　温和的询问，却像一把刀子，悬在了沈思琳的头顶。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能说什么？说这些数据被人篡改过？说这报告有问题？证据呢？凭她空口白牙？谁会信？在叶畅如此完美的展示和掌控下，她的任何质疑，都只会被当作失职、嫉妒，甚至是精神失常。

　　而且，如果叶畅就是“失眠”，此刻的询问，就是最残忍的猫捉老鼠。

　　如果叶畅不是“失眠”，那她的质疑，很可能会立刻引发叶畅的警觉和深入调查，反而可能更快地将她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下。

　　进退维谷。万劫不复。

　　沈思琳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她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和镇定。

　　“……没有，叶总。”她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像砂纸摩擦过喉咙，“数据……没有问题。是我……有点不舒服。”

　　她垂下头，避开了叶畅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也避开了周围那些或关切、或疑惑、或不以为然的视线。

　　叶畅静静看了她两秒，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身体不适的话，可以先回去休息。接下来的部分，王总监可以代为补充。”

　　“不……不用了，叶总，我没事。”沈思琳连忙拒绝，她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她必须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会议继续进行。方案在一片乐观的气氛中获得了原则性通过，只待最后的法律与财务细节敲定。

　　沈思琳却像一尊泥塑木雕，僵硬地坐在那里，灵魂仿佛已经抽离。耳边是热烈的掌声，是对叶畅远见卓识的赞扬，是对叶氏未来的美好憧憬。

　　而她眼中，只有屏幕上那些冰冷刺目的、即将带来毁灭的“错误”数字，和叶畅那张平静无波、却仿佛暗藏着无尽深渊的脸。

　　散会时，人群陆续离开。沈思琳动作迟缓地收拾着面前空白的笔记本，指尖依旧冰凉。

　　叶畅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门口，经过她身边时，脚步略顿。

　　一股清冽的雪松气息靠近。

　　沈思琳浑身一颤，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跳起来。

　　叶畅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

　　“脸色真的很差。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上司对下属寻常的关怀。

　　可落在沈思琳耳中，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她毛骨悚然。

　　别想太多？

　　是指不要去想数据的蹊跷？

　　还是指……不要去想，这一切背后，到底是谁在操纵？

　　沈思琳僵硬地点头，不敢抬头看叶畅的眼睛。

　　直到叶畅的气息远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窗外阳光明媚，会议室里还残留着方才热烈的余温。

　　可沈思琳只觉得，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华丽而巨大的冰窖中央。

　　寒冷，从心底最深处，不可抑制地弥漫开来，冻结了她的血液，也冻结了她所有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