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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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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层公寓,书房。
凌晨时分,万籁俱寂。只有书桌上三块并排的屏幕散发着幽幽冷光。
中间屏幕显示着刚刚完成最终校准和加密的“星辉矿业内部预评估报告”最终版。右侧屏幕,是“失眠”与沈思琳的加密聊天记录,停留在最后那句“最后的机会”上。左侧屏幕,则是一个更为复杂的监控界面,实时显示着沈思琳办公室电脑的操作日志、文件修改痕迹,甚至包括她最后添加那段“风险补充提示”时,键盘敲击的延时记录与可能的心理波动分析模型。
叶畅坐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身上穿着丝质的深色睡袍,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脸上没有一丝睡意。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如古井,在三块屏幕之间缓缓移动。
她看着中间屏幕上那份完整的报告,又看了看右侧“失眠”给出的、详细到具体数据节点和修改方向的指令。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左侧屏幕上,沈思琳最后那段时间的操作记录——光标在关键数据栏长时间的悬停、删除又输入的痕迹、最终放弃修改转而添加那段补充说明的全过程……
畅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意外,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甚至比预期发展更为“有趣”的深邃玩味。
沈思琳果然没有完全按照“失眠”的指令去做。
她在最后关头退缩了,或者说,用一种更迂回、更带有她个人印记,试图保持某种“专业性”和“道德底线”的方式,做出了回应。
她添加的那段“风险补充提示”,在叶畅眼中,幼稚得近乎可爱,也……可悲得令人心悸。那像是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试图在不弄湿双手的情况下,搅动水下的暗流。
可惜,她不知道,这片水域的深度和暗流的走向,早就在猎手的测绘之中。
叶畅移动鼠标,点开了中间屏幕上那份报告的编辑权限——最高级别的管理员权限,凌驾于所有加密和流程锁之上。对于这份她亲自督战、视为未来基石的方案,她自然留有最后的、也是最隐蔽的后门。
她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动作稳定,精准,没有丝毫犹豫。
她调出了“失眠”指示需要修改的那几个关键数据节点。
伴生金属含量……开采深度影响系数……环保风险潜在等级调整权重……
每一个数据,她都按照“失眠”提供的、本应经由沈思琳之手输入的错误数值,进行了修改。她的操作甚至比“失眠”预想的还要精妙,不仅在数值上做了调整,还在相关的计算公式引用和辅助说明中,做了极其隐蔽的、逻辑自洽的配套改动,使得整个篡改天衣无缝,即便未来进行最严格的技术审计,也极难发现人为干预的痕迹。
她不是在简单地“破坏”,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将一颗定时炸弹,以最完美的方式,植入她自己战略的核心。
做完这一切,她保存了修改后的版本,覆盖了原先沈思琳上传的那个,包含那段补充提示的文件。然后,她清除了所有后台操作日志,关闭了后门。
屏幕上,依旧是那份标题醒目的“星辉矿业内部预评估报告最终版”,看起来与片刻前毫无二致。
只有叶畅知道,它的内核已经截然不同。
她靠回椅背,取下眼镜,用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脸上终于显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疲惫,但那双重新睁开的眼眸,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冰冷,决绝,以及一丝近乎殉道般的疯狂快意。
她拿起旁边另一部从未在沈思琳面前显露过的加密手机,快速输入了一段信息,发送给一个没有储存姓名、只有代号的联系人。
信息内容是对“星辉”方案“潜在漏洞”的“预警”及“应对建议”,指向明确,但用词谨慎,足以在关键时刻,引导“正确的人”去发现“正确的问题”。
做完这一切,她才真正放松下来,目光重新投向右侧屏幕上,“失眠”与沈思琳的聊天界面。
沈思琳最后没有回复“失眠”。
她在挣扎,在痛苦,在试图寻找一条既不背叛仇恨、也不完全泯灭良心的荆棘之路。
叶畅静静地看着那个沉默的头像。
她知道沈思琳此刻大概在经历着什么。愧疚?不安?对未来的恐惧?或许还有一丝可悲的、自欺欺人的“庆幸”——庆幸自己最终“没有下手”。
多么天真。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她所以为的“良心发现”和“迂回警示”,在真正的猎手面前,不过是棋盘上一枚早已被预判了落点的棋子。她更不会知道,她拼命想要避免的“直接毁灭”,早已由她最想报复的人,亲手完成,并且完成得更加彻底、更加无可挽回。
叶畅关掉了所有屏幕。
书房陷入一片黑暗。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沉睡的城市。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孤独,挺直,像一把出鞘后注定要染血的利刃,冰冷地映照着自身的寒光。
“姐姐……”她对着窗外虚无的夜色,无声地翕动嘴唇,“再等等……就快好了。”
“所有伤害过你的,让你痛苦绝望的……包括这个扭曲的、由仇恨和错误衍生出的世界本身……”
“我都会让它,付出代价。”
“哪怕……代价里,包括我自己。”
她转身,离开了书房。
走廊尽头,苏语的房门紧闭着。
叶畅在门口静静站了片刻,终究没有进去。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虚虚地碰了碰那冰凉的门板。
然后,她走回自己的卧室。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唇上早已愈合、只留下细微痕迹的破口处,似乎又传来一阵幻痛。
那痛楚清晰而冰冷,提醒着她正在行走的道路,是何等黑暗与决绝。
沈思琳以为自己在进行一场“亲密审判”中的艰难抗辩。
却不知,真正的审判长,早已将自己也摆上了祭坛。
这场毁灭,从一开始,就是双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