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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结月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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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渡边奶奶家出来,天色还尚早。
源结月问:“你今天是不是请假了,不用去打工?”
“对。”
“我还不想回家。想在外面待一会儿。”
萩原研二想了想:“那去江之岛?”
其实当初约好了要逛遍神奈川的。像什么港未来、红砖仓库之类的名景点也在计划之列。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兜兜转转回看,旅行地图上,只勾掉了这寥寥的一笔。
临近仲夏,沐浴着夕阳余晖的江之岛,像是被撒上一层纷纷的金箔。和上次相比唯一不变的,是海风依旧很大。
吹在泪痕刚干的源结月的脸上,像被白纸侧沿划过,有一点痛。
她用手指按了按发红的眼角:“刚才我是不是很失礼,很丢人?”
“结月酱在说什么?”
“上门的客人,表现得比主家还难过。”
不知从哪一刻而起,结月的感觉到,心像是被透明致密的水银封住,唯一的出口是眼眶。看到渡边奶奶家的黑白色装饰,积攒出的泪水就这样涌出,多到她觉得抱歉的程度。
“明明我没有见过渡边先生。”
但直直坠落的泪珠子,实在没办法管住。
“不会的,奶奶她没有怪你。”
“是啊。”源结月说:“渡边奶奶比我想象得洒脱很多。”
——“如果广树知道自己死了,还有不认识的人为他掉眼泪,会觉得赚了吧。”
“是有人告诉了您……渡边先生的事了吗?那个人是谁呢?”萩原研二问道。
“是那孩子托梦告诉我的。”
“什么?”
“其实不是的。广树活着都不爱回来,死了怎么会想起我这个老婆子呢。是研二你昨天来看我的时候,我就猜到了啊。去了派出所,那里的警察说正在想办法联系我呢。”
“多谢你啊,研二。比那个不成器的孩子要记挂我多了。”
渡边奶奶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但在渡边先生离去的当下,这句话有了别样的意味。渡边奶奶自己也意识到了这句话的重量,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用笑容宽慰一下萩原。
但是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她缓缓让开一条通向神龛的路:“去给他上一柱香吧。让他走得安稳些。”
上完一支香以后,萩原和结月又在渡边家坐了一会儿,听着她讲了些儿子广树的事。比如说渡边先生早年坐过牢这件事。
“什么?”
“是真的,不过所有人都不知道,就连广树他也不知道我知道。他告诉我的说法,是做生意被人骗了亏钱,做海员去秘鲁捞章鱼还债。”
“也确实是被人骗了。跟朋友合伙去了山形县走私北朝鲜的扇贝。被人举报后警察抓到现行犯,关进去三年。”
“后面他被放出来了,赶上了好时候,也变成了老板。”
过于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源结月听得目瞪口呆。然而一想到这段人生旅途的终点,是绝望到极点的自杀,更难免让人唏嘘不已。
在萩原研二的记忆里是没有这段的。邻居们的口口相传中,渡边先生一直在外面做生意,直到某年衣锦还乡,成了大老板。
渡边奶奶在儿子生前瞒过了所有人。又在他去世后,倾江倒海般地抱怨了起来。
这是她怀念儿子的方式吗?
走着走着,就到了江之岛的岸堤上,源结月回头望去,车站在视线尽头成了个小点。
“不走远了,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吧。”
萩原研二说好啊。
水泥质地的岸堤被晒了一天,还有点残留的滚烫。萩原研二把自己的外套铺在地上,让源结月坐上去。
“萩原以前参加过葬礼吗?”
“跟着爸爸妈妈参加过两次。”萩原研二用手抚了抚胸口:“这么沉重是第一次。”
“我也是。”
源结月并不是十几岁的高中生,她活过比萩原研二更久的年月,见到过更多人的离开。唯独这一次,她和萩原从渡边奶奶家离开的时候,几乎是屏着呼吸的。
出了大门,再长舒一口气。
或许都觉得自己有些不礼貌吧,下意识看向彼此,发现了对方几乎一模一样的举动,又一起释怀地露出苦笑。
“以后多去看望奶奶。”源结月说:“丧子独居的老年人,很容易被坏人盯上。抢劫犯,或者邪教,什么的。”
萩原定定注视了结月两秒。他突然好想知道结月在来到神奈川以前,到底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没见过蛇的人是画不出龙的。
“嗯,我会的。”
“别忘了叫上我。”
突如其来的一阵海风,薄云盖住西斜的日光,映出了并不均匀的夕阳。富士山的雪顶比去年冬天缩小了一圈,像是被夏天舔了一口。
从萩原和结月的岸堤上,可以看到在沙滩行走的人们。好几对结伴的学生,一男一女。有的并肩靠在一起,有的互相追逐打闹。尽情享受着江之岛的日落时分。
半年前,自己和萩原也是其中的一员。半年后再看,就是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恍惚。永远有无忧无虑的人,江之岛的风吹在他们身上,也永远都温柔。
“曾经沧海……这是什么熟语吗?”
“是唐代的汉诗。元稹写的。”源结月想了想,用了个方便日本人理解的说法:“他是白居易的好朋友。”
“汉文学得真好啊。”萩原研二发自内心地感叹道。
他还记得结月酱在国文课上分神,被老师点名之后,随堂小测却拿了满分的事。真像漫画的主人公会做出的事。
但想一想她的家庭背景,又好像不奇怪了。祖上都是会写汉诗的公卿家呢。
萩原研二突然生出一阵冲动。了解这个世界的阴面,汉学修养又相当之好。她身上的谜像个没有线头的毛球,已经不是一句话能解释得清的。
萩原以前从没有问过。他担心会冒犯,担心触及伤心事,所以他强抑了自己的好奇心。但现在,经历了种种,重新审视了自己的感情,想了解她的心久违地占据上风。
“结月酱,来说说你的事吧?”
“我?我有什么好说的。”
“嗯。很少听你提起自己的事呢。比如说家人,以前经历过的事,我都很想知道……但如果你说了不能问,我是不会追问的。”
出身异国。眨眼就是穿越。知道这里是二次元,你的声优是三木真一郎。
说了就要被关进精神病院的内容,源结月早就做好了准备,要一辈子守口如瓶。
但她不想对萩原研二撒谎,这个穿越以来对她最好的人。或者捏造关于这具身体的,源结月本人的事。那样同时不尊重了三个人。
除此以外,还能说什么呢呢?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千万不要觉得我在说谎。也不可以觉得奇怪。”
“我答应你。”
“打算用什么担保?”
“嗯……人品?”
那好吧,源结月选择相信。地壳未必有萩原研二的人品坚硬。
她浅灰色的瞳孔往下看:“其实,我并不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结月酱,你……”
萩原研二一瞬间张大了嘴巴。
不知道自己父亲怎么死的,是什么意思?他们没有生活在一起?还是根本没有相认过?
“别误会。他去世之前,我是跟着他一起生活的。但他的死因,一点线索也没有。”
这是真的。
和生父生前的职业痕迹一样,他的死因,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的线索。
被不知名的存在处理掉了。
“遗体当然也没能见到。只有一张遗言,说会有人接管我的生活。”
“哦对,管我生活的那个人我也没见过。不过她会固定时间给我打钱。我转学到神奈川,应该也是她安排的吧?”
萩原研二一瞬间失去了言语。
光是字面意思,就足够令人触目惊心。稍稍代入一下,别人碰到一件就再起不能的不幸事,结月到底是怎样顶着这么多前提条件正常生活。
她甚至没有露出一点脆弱的端倪。
萩原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妈妈那边呢?没有亲戚或者什么的吗?”
“妈妈走得更早,十年前就去世了。不过他们夫妇俩应该挺恩爱的吧?我在父亲的遗物里看到了妈妈写给亲人的信。说她丈夫很疼爱她,她现在过得很幸福。”
这是源结月给家里大扫除时发现的,本以为是条好线索,但细看过后完全鸡肋。万恶的日本夫妇同姓制度,让源结月的母亲改掉了旧姓。
她的姐妹倒是在信纸上署了名,平假名写作せいか,但对应的汉字不能确定。又没有姓作为前缀定位,想找到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线索在这里又断了。
源结月发现的时候,油然生出一股无力感,世界观搞不清也就算了,就连身份也被不识真面目的有心人遮蔽。像某个巨大的机器里被迫转动的螺丝钉。但她连机器的全貌都难以一睹。
一旦把这世界当成RPG地图,自己就像无头苍蝇般的炮灰玩家。于是强迫自己忘掉那些解不开的线团,努力只看眼前能看到的,好好生活。
但宛如末世般的时局,又让她被身边人一次又一次陷入的不幸压垮。
该怎么生活?
谁能教给她该怎么做?
源结月静静地望着海那边的富士山,浅灰色的瞳孔中有一瞬的空茫。
无怪有烦恼时人喜欢登高,在海拔三千米的高山脚下,什么烦扰都显得琐碎且渺小。
但她并不是每时每刻都能看到富士山。
突然,手被牵起来了。
源结月倏然一惊,想抽手,却被握得更紧。萩原掌心的热度贴在她的腕底,证明眼前一切不是她的错觉。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啊,结月酱。”
很久以后,萩原研二看到过一个说法,说是人在碰到与死亡有关联的事时,会本能地激起对生的渴望。所以在葬礼上相识的人们,结成一对的比例异常之高。
他对此嗤之以鼻。
和谁的死亡无关,甚至连当初他告诉高桥先生的“结月酱需要我我再告白”也截然不同。萩原研二对源结月的爱意最满溢的那一刻,他深刻地领悟到了爱是自私的,这个道理。
不是结月酱需要他,是他需要结月酱。
萩原希望每一次能看到源结月的时候,她都是开心的。他喜欢她的笑脸,需要她的笑脸。
为了满足这个无理的私心——
“结月酱,要和我在一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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