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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海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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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东宫侧殿,晨光微透,屋内静得仿佛能听见银针落地的声音。
沈棠是在一阵清雅的淡香中醒来的。
睁开眼,是陌生的织金鲛绡帐顶,身上盖着柔软如云的锦被。
美人恍惚片刻,昨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御花园、四皇子狰狞的脸、仓皇的奔逃、那身玄色蟒袍……以及最后隐约感受到的坚实而冷冽的怀抱。
太子……她猛地坐起身,一阵眩晕袭来。
“小姐!您醒了!”守了一夜眼睛肿得像桃子的青杏立刻扑到床边,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您吓死奴婢了!”
“这是……哪里?”沈棠的声音虚弱干涩。
“是东宫的侧殿。昨日您晕过去后,是太子殿下……”
青杏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是太子殿下安置了我们,还传了御医。陛下已经严惩了四皇子,今早殿下就会送我们回府。”
沈棠的心稍稍落下,但旋即又提了起来。
东宫……太子……除去那日祈福,她与这位储君交集甚少,传闻中他淡漠疏离,不问世事,那昨日他为何愿意,出手相救?
这时,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和宫人恭敬的问安声。
青杏连忙低声道:“是太子殿下。”
沈棠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身月白色常服的萧凛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戴冠,墨发以一根玉簪松松束着,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清贵疏离,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落在沈棠身上,见她醒来,并无意外,只淡淡开口:“醒了便好。御医说你需要静养。”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臣女……多谢太子殿下昨日救命之恩。”沈棠垂下眼帘,挣扎着想下床行礼。
“不必多礼。”太子虚虚一抬手,阻止了她的动作,“你身子虚弱,这些虚礼就免了。”
他的视线在她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随即挥了挥手,让婢子奉上了一套叠放整齐的衣裙。
“你的衣裳昨日破损了,不便穿回府。这是孤让尚服局赶制的,换上身吧。”他语气寻常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棠和青杏的目光都看向那套衣裙。并非宫制常有的浓艳色彩,而是一种极雅的浅碧色,像是雨后的湖心。
最引人注目的是,裙摆和袖口处,用深浅不一的银丝线绣着缠枝海棠纹样,花瓣层叠,栩栩如生,既不失身份,又格外精巧别致。
海棠……棠……正是她名字里的字。
沈棠的心猛地一跳,指尖微微蜷缩。
这是巧合吗?一位日理万机的储君,会细心到连衣裙的纹样都亲自过问,还恰好是海棠……
她不敢深想,只能低声道:“谢殿下厚爱,只是这太……”
“一套衣裳而已。”
太子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仿佛真是她多想了一般,“换好便出来,孤送你回府。”说完,他转身便出了殿门,没有丝毫留恋。
待他离开,青杏才捧着那套衣裙过来,小声惊叹:“小姐,这料子真好,这海棠花绣得跟真的一样……”
沈棠伸手抚过那细腻的绣纹,心中波澜微起。
太子的举动,处处合礼,滴水不漏,可这朵朵海棠,却又像一颗投入静湖的小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了一圈难以言喻的涟漪。
换上衣裙,尺寸意外地合身。青杏小心地为她梳理好长发,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走出侧殿时,太子正负手站在廊下。
晨光熹微,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勾勒出挺拔孤直的背影。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浅碧色的衣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虽仍带病容,却别有一种弱不胜衣的风致,裙上的海棠随着她的步履若隐若现。
他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快得让沈棠以为是错觉。
“走吧。”他收回目光,率先向前走去,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
沈棠默默跟上,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行至东宫庭院,准备上马车时,一阵强风掠过,一旁树枝不禁作响。
沈棠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庭院一角,竟植着好几株西府海棠。
此时正是早春,枝头尚未抽枝,看着有些许光秃,在这庄严肃穆的东宫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有些许凄凉。
太子脚步未停,仿佛并未看见那几株海棠,也未曾留意到她的目光。
但沈棠的心,却又被轻轻撞了一下。东宫……为何又会种着西府海棠?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心跳有些乱,慌忙低下头,快步走向马车。
太子亲自将她送至沈府门口,并未入内,只对迎出来的沈尚书夫妇略一点头,说了句“沈小姐已送回,好生休养”,便转身离去。
姿态干脆利落,仿佛真的只是完成一项皇帝交代的任务。
沈棠站在父母身边,沈砚也在一旁默默看着。
望着那远去的仪仗,她的手又无意间触碰到袖口冰凉丝滑的布料上那微微凸起的海棠绣纹。
再想起东宫院内那几株海棠,只觉得一切像一场梦。
他的救命之恩是真实的,他的冷漠疏离也是真实的。
而那衣裙上的海棠,院中的海棠,却又像无声的暗语,缱绻而克制,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暧昧,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心底。
可她,终究还是不愿多想,也不敢多想,只愿是太子仁厚,顺手搭助。
“妹妹。”沈砚扯了扯沈棠的衣袖,让她回神。
一旁沈夫人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入怀中,未语泪先流,声音哽咽破碎:“我的棠儿……受苦了……是娘没用……”
她上下摸索着,仿佛要确认女儿是否真的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沈棠依偎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一直强撑的坚强瞬间瓦解,鼻尖一酸,眼泪也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母亲肩头的衣料。
那身浅碧色的宫装,袖口的海棠花被泪滴晕染,颜色深了几分。
沈尚书站在一旁,面色沉痛,看着妻女,重重叹了口气。
他看向女儿,目光里充满了心疼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哑声道,声音里带着疲惫,“先扶小姐回房歇着,赵大夫很快就到府上。”
沈砚沉默地看着,目光不禁落在妹妹苍白的小脸和那身明显不属于沈府的精美衣裙上。
尤其是在看到那刺眼的海棠绣纹时,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回到沈棠的闺阁,又是一阵忙乱。
赵大夫诊脉,又开了些安神压惊的方子,叮嘱务必静养,切忌再受刺激。
沈夫人亲自盯着丫鬟们煎药、准备沐浴的热水,恨不得将所有关爱都倾注在女儿身上。
待到一切稍稍安定,沈棠服了药又沉沉睡去,沈夫人也被劝去歇息后,沈砚才独自一人站在妹妹的院中。
直至暮色渐浓,院中的花草在月光下显得影影绰绰。
沈砚负手而立,太子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今日送归,姿态无可指摘,甚至称得上维护了沈家的颜面。
可是……
那身衣裙。太子日理万机,怎会亲自过问一套给臣女更换的衣裳?即便是吩咐下去,宫制服饰皆有定例,为何偏偏是海棠纹?
这巧合太过刻意!像是精心挑选的标记,一种无声的宣告和试探。
还有太子在宫宴中看妹妹的眼神。
沈砚回想起来,那眼神看似平静无波,但同为男人,他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审视和……
一种极淡的、仿佛看待所有物般的占有欲。
那不是对女子的纯粹怜悯,更像是在评估一件意外落入手中的珍宝的价值。
太子为何如此?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
经此一事,我沈家不能再一味退让了。
沈家三代忠良,在朝中门生故旧众多,父亲是户部尚书,掌天下钱粮,自己虽官职不高,但也身在翰林,清流中有声望。
沈家,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如今皇家的凉薄,他也早已看清。
今日妹妹从马车上走下,面容憔悴,苍白无力的模样生生让他揪心,今后哪怕自己付出一切,也势必要让四皇子付出代价。
也要让妹妹远离皇宫,护她一生平安顺遂。
突然,屋内传来哭喊声,“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快来人啊!”。
屋外沈砚闻声,连忙转身冲入房间, “棠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