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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雪 ...

  •   "殿下,沈家的马车陷在雪里了。"

      萧凛执棋的手未停,玄色狐裘上落着几粒未化的雪,仿佛他这个人——冷肃得不沾人间烟火。

      侍从跪着不敢抬头:"是…是沈阁老家那位小小姐。”

      白玉棋子突然"咔"地落下。

      “……过去看看”

      沈棠裹着绯色斗篷站在风雪中,呵出的白雾朦胧了眉眼,一眼望去像幅被水晕开的水墨画。

      车夫正拼命推着陷入冰辙的马车,侍女静静站在一旁撑伞挡雪,她却仰头望着枝头颤巍巍的梅花,伸手去接落瓣。

      萧凛命车夫驶近撩开帘子,看她踮脚去嗅梅枝。

      大氅滑落半边也浑然不觉,反倒让那节颈子被雪光映得愈发剔透。却不慎被梅枝勾住一缕青丝,抬眸望梅时眼波流转。

      直至东宫的玄铁车驾无声停在她身后时,她吓得差点踩滑,却被一只戴着墨玉扳指的手虚扶住手肘。

      "沈姑娘。"这声音比雪还清冽,"上车。"

      她回头撞进一双深潭般的凤眸,才发现是传闻中冷心冷情的太子殿下

      而且……竟穿着她去年上元节赠灾民的同色同纹大氅。

      “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沈棠微微欠身,自觉避开了手,将下巴收进雪狐毛领中,像名画美人被掩进卷轴,矜贵得让人不敢唐突。

      “起来吧,在外无需多礼”,说罢便将手收进玄色广袖,示意沈棠上车。

      太子玄色衣袍掠过车辕。他登车的姿态极稳,甚至无需侍从搀扶。

      “小姐,小姐,我扶您吧....!您慢点...”

      侍女连忙收伞,指尖隔着锦帕轻扶小姐腕子,还不忘用身子挡住风口,生怕春寒惊了佳人。

      随后一旁的侍卫招呼侍女和自己同乘一辆,青杏犹豫片刻,转头看了看,只见沈棠点头应允,才放心随侍卫而去。

      车厢内,空气中萦绕着丝缕禅香,桌上也早已摆好蔬果清茶,只待二人入座。

      相对无言,萧凛手捻白子,继续下着那盘残局,唯留沈棠独坐一旁,不知所措。

      今日出门祈福路遇冰辙,自己本想让仆从快马回家请兄长前来,却不曾想....能有太子搭助。

      此时此刻既不敢抬眼,也不敢埋头,心中不禁有几分踌躇。

      “殿下……”

      “沈姑娘不必拘谨。”似是察觉到美人的怯生。随着话语刚落,萧凛放下最后一子,破了这残局。

      “今日多谢殿下出手相助,祖母感染风寒,小女子前去为祖母祈福....不曾想遇此雪辙拦路,险些难以回府。”

      沈棠低垂着眼,见萧凛目光扫来,她微微侧过脸去,却忘了车窗琉璃映出她绯色漫染的侧颜。

      “阁老夫人可有大碍?”,萧凛别过眼去,执盏轻抿。

      “多谢殿下关心,祖母身体已然好了些许,今日尚能下地走路了”,沈棠说道,语气中透着些许柔和与宽慰。

      “近日宫中来了位云游的神医,待孤回宫,传他前去沈府观望一番”

      沈棠听闻,眸中闪过一丝喜色,唇瓣微启似要询问神医之事,却又蓦地抿住。

      她指尖轻轻绞紧了帕子——若神医登门,祖母定要追问缘由。自己如今待字闺中,深夜却与外男同乘一车,即便对方是当朝太子,传出去也难免惹人非议……

      思及此,她嗓音愈发轻软。

      "殿下厚爱,只是……" 话音未落,车辕突然碾过一处雪坑,颠簸间她身子不稳,慌忙扶住窗棂。

      萧凛袖袍下的手微微抬起,又在半空不着痕迹地收回,只将案几上的暖炉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沈姑娘若有顾虑,"他语气依旧清冷,"便说是宫中太医例行问诊。"

      “多谢殿下。”沈棠声音轻软,仍不敢抬眼看他,只微微颔首,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颈线。

      车内再次陷入沉寂,唯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

      萧凛执起茶盏,雾气氤氲间,他眸光微动,终是淡淡道:“雪天路滑,沈姑娘日后出行,还是多带些人手。”

      沈棠一怔,指尖微微收紧,低声道:“……是,谨记殿下教诲。”

      夜风拂过车帘,带进几缕寒意,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却并未察觉对面那人执盏的手微微一顿,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车辙碾过积雪的声响渐渐轻缓,外头传来侍卫压低的声音:“殿下,前方便是沈府角门。”

      沈棠闻言,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裙裾。

      她该告辞了,可喉间却像是堵着什么,连一句得体的谢辞都说不出口。

      萧凛抬手撩开车帘一角,冷风夹着细雪倏地灌进来。

      他侧颜映照着沈府门口的红灯,神色疏淡:“雪夜寒重,沈姑娘早些回府罢。”

      分明是极寻常的一句话,却因他低沉的嗓音而显得格外清冷。

      沈棠轻轻应了一声,正欲起身,忽觉袖口被什么勾住——!

      原是方才颠簸时,她的披帛缠在了案几雕花的棱角上。

      她慌忙去解,越是心急,那丝帛反而缠得愈紧。

      一抹绯色悄然爬上她的耳尖,在灯下显得格外明晰。

      萧凛目光微垂,忽然伸手。

      修长的指节掠过她颤抖的腕间,只轻轻一挑,那纠缠的丝帛便松了开来。

      “多谢殿下……”沈棠声音细若蚊呐,甚至不敢抬头看他。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收回手时,袖间沉水香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鼻尖。

      车帘掀起,沈棠扶着侍女的手下了马车。

      走出几步,她终究忍不住回头——却只见玄色车帘严严实实地垂落,将那一方暖光遮得密不透风。

      雪夜寂静,沈棠刚踏入门中,府内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事嬷嬷提着灯笼匆匆迎上来,一见沈棠便低呼道:"姑娘可算回来了!老夫人方才还念叨着呢,这大雪天的——"

      话未说完,她突然噤声,目光惊疑地落在门口还未驶远的玄色马车上。

      仔细一看,突然发觉车门上的云纹有些许眼熟,夔龙纹间错金丝云雷纹,她曾有幸在宫中见过,那是当朝太子才敢用的纹路....

      "这、这是......"嬷嬷的嗓音都变了调。

      察觉嬷嬷似乎发现了什么,沈棠连忙上前拉住,并示意青杏关上大门,带人往府里走去。

      随着马车缓缓驶出沈家角门,萧凛无意识的捻了捻方才触碰过那丝帛的指尖,眼神不禁暗淡了几分。

      那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指腹,带着几分凉意,却莫名灼人。

      “沈家小姐.....”

      他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辘辘车轮声中。

      三年前,上元节平春县饥荒,百里之内寸草不生,百姓苦不堪言,皇帝下达诏命开仓放粮。

      奉皇命微服私访的他,在满目疮痍中看见了她——沈棠一袭素衣立于长街施粥。

      即便样式素净,也宛若凡尘仙子,气质不俗。

      他倏然驻足,玄色大氅在风雪中纹丝不动。

      一旁侍卫正想上前询问,却在瞥见主子凝滞的目光时猛然收住脚步。

      当时正值腊冬,寒风如刀卷着细碎的雪粒掠过沈棠的脸颊,冻染出点点红晕。

      手上动作却未停歇,面对着灾民们的连连道谢,也只是浅浅一笑,娇若梨花。

      甚至亲手将最后一件御寒的大氅解下,裹住街头瑟瑟发抖的薄衣母女。

      想到这,萧凛看了看被自己放置在一旁的同色大氅。手指悬在半空,在即将触到那件大氅时又倏然收拢。

      “回宫”

      沈府内,暖阁里的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骤然凝滞的气氛。

      "太子殿下?"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啪嗒"掉在青砖地上,檀木珠子滚出老远。

      她一把攥住沈棠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你这孩子,何时与东宫有了牵扯?"

      “不....祖母,只是巧合.....”

      李夫人急得绞紧了帕子,海棠红的绢子在她指间皱成一团。"棠儿今日出门可有戴面纱?莫不是被瞧见了容貌?”

      自家女儿从小天资聪慧,饱腹诗书。三岁能诵《千字文》,五岁可对《诗经》,七岁时已能将书中的香草名目与园中花卉一一对应……

      及至豆蔻年华,她的容貌愈发脱俗。肌肤胜雪,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最是那双眼,秋水含情,透着灵韵。

      所以每逢花朝节出行,总惹得满城少年争相掷果,纷纷求爱,更有甚者称其为京都第一美人,名门求娶不计其数。

      可沈家家大业大,良田千顷,足矣沈棠一生衣食无忧,何须女儿联亲?

      所以即是东宫,她也不想让女儿进去受这个苦!

      突然,李夫人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沈尚书道:"相公,上个月李尚书家的姑娘不就是因为..."

      "母亲多虑了。”

      沈砚突然打断,玉簪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上前半步将妹妹挡在身后,声音却放得极轻:"太子素来仁厚,许是见雪大路滑...”

      沈尚书忽然笑出声,顺手将剥好的蜜橘放在女儿面前。

      "我们棠儿这般品貌,便是太子青眼又有何奇?”

      他瞥见夫人骤然变色的脸,又补了句:"不过日后出门,还是多带几个护卫为好。"

      嬷嬷此刻才找回声音,颤巍巍道:"老奴看得真真儿的,那车门上夔龙纹的错金..."

      “好了,都闭嘴...!”

      老夫人强撑起身体,免了侍女搀扶,枯枝般的手指重重按住嬷嬷的肩头。

      "今日之事,若教我在外头听见半句风言风语——"

      话未说完,掌事嬷嬷和一旁的侍女都已扑通跪地,额头抵着青砖连连称是。

      沈砚眸色不明,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

      自从生父李将军战死沙场后,便将只有八岁的自己托付给了挚友收养,并冠以沈家之姓,防止外人猜忌。

      当他踏入沈府的那一刻,那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团子就跌跌撞撞地朝他扑来。

      沈砚永远记得,沈棠那时还不及他膝盖高,却张开短短的手臂,像只归巢的雏鸟般一头扎进他怀里。

      "哥..哥...."

      失去至亲的痛苦,仿佛在这一刻悄然崩塌....

      是他从小牵着妹妹的手长大,是他每日抱着妹妹研习诗书,是他在妹妹魇梦时哄她入睡,是他.....如今怎能被外人插足....就算是太子。

      他忽然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妹妹与门外风雪之间,修长的手指轻轻搭上她的肩。

      "夜深了,棠儿该休息了。"

      他的声音温润如常,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指尖微微收紧,将妹妹往内院方向带了带,恰好截断她望向门外的视线。青杏见状连忙紧随其后。

      沈尚书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疲惫地摆摆手。

      “去吧,棠儿这一天也辛苦了..”

      李夫人欲言又止,手中的帕子绞了又松,终究化作一声轻叹。大厅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盆偶尔爆出几点火星。

      穿过回廊时,沈棠忽然觉得腕上一暖。低头看见兄长不知何时已松开她的肩,转而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却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容挣脱,又不会弄疼她。

      "今晚的雪,"沈砚突然开口,声音比廊下的月色还淡,"下得太久了。"

      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将妹妹送到闺房前,抬手拂去她鬓角沾染的一片雪花。

      月光透过窗棂,在他清俊的侧脸投下斑驳的影,让人看不清表情。

      “嗯,屋外天寒,哥哥也早些休息罢”

      沈砚笑了笑,“好,棠儿如若魇梦,便记着让青杏唤哥哥来”

      这是棠儿从小到大的习惯,一旦魇梦,便只有沈砚在身侧轻轻拍着,她才能继续入睡。

      “兄长....!”沈棠不禁羞红了脸。“棠儿都多大了,莫再拿我打趣了。”

      是啊,棠儿都长大了。

      “好了,兄长不逗你了,快去睡吧,明日命人做你最爱吃的桃花酥”。

      沈砚摸了摸她的额头,吩咐好青杏后便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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