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比谁渣》岱鸢

7、午饭 望璟，法国

　　厌淮和望璟回到班上后，全班的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

　　唐佳从讲台上抽出两张试卷递给两人，厌淮接过试卷时，唐佳似乎捏得力度更大，厌淮把头压低。

　　“谢谢老师。”耳边传来声音。

　　试卷快速移动，厌淮的眸子微微上抬，望璟纤细的手捏着试卷的另一角。

　　“呃……谢谢。”厌淮拘谨抽出一张跟着望璟回到座位。

　　唐佳视线紧随厌淮，拿起玻璃水杯抿了一口水，随后捧起生物书开始讲课。

　　“怎么了、怎么了？”周欲然用笔端戳了戳厌淮的后背。

　　厌淮蠢蠢欲动，已经想好了要说的话，无奈讲台上的生物老师盯着他们，厌淮只好作罢。

　　生物课上，唐佳在黑板上演示构画细胞图。厌淮走了神，笔尖无意识地落在草稿纸的角落，一遍遍临摹望璟名字的缩写。一个下意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动作。

　　突然，望璟的手肘极其轻地碰了他一下。厌淮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在写什么，瞬间耳根通红，慌忙用乱七八糟的线条涂掉，仿佛掩饰一桩罪行。

　　望璟的目光依旧专注盯着黑板，嘴角却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那只碰过他的手肘，也并未收回，就这样在课桌的边界上，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整个课堂的喧嚣一概成为背景音，只剩下两人之间这片被无限放小、充斥着心跳的寂静战场。

　　这节课上得心神不定，他们都有想问彼此的问题，这像是一道分界线，面对彼此成熟而陌生，在关键时刻欲言又止。

　　细胞结构图厌淮最加拿手，发下的学习单他分分钟就能解决。

　　三节课后，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很少有人会在食堂吃饭，大多都去学校附近的店铺聚餐，厌淮偷偷摸摸从包里掏出手机藏在口袋里。

　　别人成群结队一起出校门，厌淮在班上没见到简安，估计是先去了，结果在学校大门看到三个男生勾肩搭臂傻呵呵开怀大笑，其中就有简安。

　　令厌淮意想不到的，简安这还是头一次离开厌淮后还能如此轻松自如跟别人相处，而且面对的是高三的人。

　　“简……”厌淮的手臂一时间停在半空中，表情由喜悦到僵硬，到最后手臂果断垂下。

　　还是不打扰简安吧，他第一次这么勇敢，自己凑过就显得多管闲事。

　　与此同时，厌淮校服裤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是望璟的微信来电。

　　“你在哪？”

　　“学校门口。”厌淮盯着望璟的微信头像，这个y、a、n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好巧，我也在。”

　　厌淮条件反射，他左右环顾依然没有见到熟悉的身影，“我怎么没看到你？”

　　电话那头静下来，只有别人的谈笑声，厌淮还绞尽脑汁想着，电话里的声音却和他现在听到的声音完全重合。

　　他恍过神，脖子逆时针扭到身后，头顶却有一股暖流传入头皮，脖子随着手的力度而转动，厌淮对上那双温煦的眼睛。

　　“找什么？”望璟明知故问。

　　厌淮撇了撇嘴，掰开望璟的手掌，“吓死人。”

　　望璟笑而不语，眉眼间流露出淡淡的深情，“今天怎么舍得带手机了？”

　　“怎么了！”厌淮摇晃着手机，为了显得手机新些，他上周天还特意换了手机膜，屏幕在阳光下反着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发梢扫过望璟的眼睫毛，那双清澈的眸子闪过一丝涟漪，随后整张面容显得格外平淡。

　　平淡中又多些趣意。

　　“校服。”

　　厌淮侧着脑袋。

　　“你是喜欢我的校服，还是喜欢我。”

　　厌淮脱下校服，迈步走到望璟跟前，在人群中光彩夺目，他轻轻踮起脚尖，绕过望璟的颈脖将校服披在他的肩上，在耳边轻声细语。

　　“怎么回答你开心，就是我的回答。”厌淮扯了扯了他的校服，“一起吃饭吗？我请客。”

　　望璟憋住内心的波澜，将外套系在腰间，完美的腰线展现地淋漓尽致，瘦得像一个电线杆，却又不失青春活力。

　　无论是哪一届的学姐、学妹都会耐不住回头看一眼。厌淮走在望璟前面，觉得忒有面子，这么一个小说中才存在的校园帅哥，竟然就不动声色跟地在自己屁股后面，这么一个鲜活的画面，就似是一场白日梦。

　　这大概已经改变厌淮对校草的普遍印象。

　　厌淮点开微信钱包，正好够吃一顿饭。他走在香樟树下，树荫上照出大小不一的光斑，空气散发出淡淡的清甜，他踩着光斑，不知不觉有些疲累。

　　“我跟你说件事。”碎石在厌淮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在望璟面前倒着走，手背在身后，表情还有些难堪。

　　望璟“嗯”了一声。

　　他深呼一口气，脚步突然停下，像是背负着沉重包袱似的：“上次我说过要转你钱的……到现在还没有，不好意思。”

　　空气瞬间凝固，望璟很快就不乐意起来，眉头紧促蹙，眼神也深不见底：“我说过，你不用还我。”

　　“嗯……我不是说这个。”厌淮的眼神瞄准左下角的石子，那个石子到厌淮鞋侧时便精准踢到望璟旁边的下水道里，“你嘴上说不要，其实看我这么久不还，心里也不安稳吧……”

　　这件事情在厌淮的记忆中存放三天，或许一切都应该归结于他的条件无法让他说到做到。

　　但怎么会……

　　别人会心口不一，但望璟一定不会。

　　“高考完，你上个本科，这笔钱就勾销了。”

　　“没考上呢？”

　　———没考上也会勾销的。

　　他们来到人气最旺的食堂，店内聚满了江中的学生，声音嘈杂、响彻云霄，由于来得实在太晚，位置都被占领，他们在空调前玩着手机。

　　在靠近厨房前有一个小方桌，足以坐下四个人，只是见有一个人已经坐下点饭了，两个人也不好意思找人家拼桌，结果这个人却主动邀请他们。

　　“江木槿！”厌淮抬眸看到的第一眼就有种患难同当的好兄弟终于回到自己身边，虽说是上个星期才辍的学，但已经体会到久别重逢的滋味。

　　厌淮二话不说给了江木槿一个大大的拥抱，江木槿的脑袋贴在厌淮颈侧，可能这个磁场太过活跃温暖，他的头脑莫名的兴奋与激动，双手环抱在厌淮腰间。

　　“怎么样、怎么样！这段时间还好吗！”厌淮推开江木槿，转身牵起他的手坐在方桌前，他们的距离十分近，厌淮眼眸中透露出浓郁的求知欲，江木槿无奈点点头，手背支撑着下巴，心不在焉回忆他的过往。

　　江木槿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堆而且口干舌燥，厌淮应付似得点头回应，望璟就默不作声安静地阅览菜单。

　　“反正我妈不管我，她只要我能喘口气就行了，其它的随便我。”江木槿摆了摆手，随后一秒正经起来，来了句总结，“我呢……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不过这样总比周靓好吧！”

　　“确实……找自己喜欢方式是人人羡慕不来的，但周靓也是为你好。”厌淮随即脑洞大开，手指戳了江木槿三下，“你说……如果我也辍学，能实现财富自由吗？我想去大城市……”

　　江木槿和望璟几乎都怔住，默契对视了一眼，他们给出完全不同的回答。

　　两人异口同声。

　　江木槿： “好啊！”

　　望璟：“不行！”

　　　“为什么？”厌淮迷茫的眼神盯着望璟，少年的单纯和异想天开在此时显得格外脆弱，望璟凑过去轻轻弹了一下厌淮的脑壳，厌淮后知后觉不停发问。

　　“考本科，把钱还我。”望璟沉闷叹了口气。

　　“我如果现在工作，钱会还得更早。”

　　这句话怼得他哑口无言，只能用僵硬的手指捏着塑料杯，指尖泛白。

　　“对啊！厌淮，我正好想在酒吧当调酒师，如果可以，咱俩一起呗！”江木槿满怀期待的样子，厌淮此时也蠢蠢欲动，在两者之间犹豫不决。

　　那种地方，在厌淮心里有着巨大的烙印，“可以……但我不去。”

　　“哎呀！那不随便你嘛！”

　　见两人越聊越起劲，店里的人也陆陆续续回校，望璟把菜单甩给他们。

　　厌淮接过菜单，看都懒得看一眼，“我喝白米粥。”

　　望璟的余光扫在厌淮身上，随后别过头，心间一阵酸麻。

　　三个人各吃各的，按照道理，有厌淮和江木槿的地方不该这样安静，两人不吭声瞄了一眼望璟，随后面面相觑。

　　厌淮做了个唇语——“生气了。”

　　江木槿耸耸肩，表情在一瞬间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吃完饭，厌淮推辞了江木槿的好意，自己在柜台排队付款。

　　望璟想跟上去，饭桌上说不了的话让他心里憋得慌，这时候江木槿却拦住他的路。

　　江木槿双臂交叉在胸前，破洞裤里肌肉紧绷的腿稳稳扎在地上。

　　望璟拧着眉毛，毫不示弱：“你在带坏他。”

　　江木槿不否认： “然后呢，你对他是什么看法？”

　　“很好，比我还好……”望璟看向厌淮的背影。

　　“这就是你的看法？难怪你敷衍，你只停留在浅层，”江木槿无奈一笑，“要我说吗？”

　　望璟不做回应，算是默认。

　　“他没有家，他没有人爱，所以我对他的看法是无能。”

　　望璟怔住，不可置信地反驳：“他不是还有他妈吗？你什么意思！”

　　江木槿白了一眼，眼神戏谑：“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他工作吗？因为他即便是考上，他妈也不会让他离A市，”店外的风刮进店内，迎面吹过望璟的发梢，将眼角的泪水吹落，“你知道他妈说什么吗？厌淮就是累赘，自己含辛茹苦把他养大，最后还想离开自己就是痴心妄想。厌淮赚的每一分钱都应该她……”

　　望璟怔住，刚才的话像耳边风般，他猛地别过脸去，假装看店外的香樟树。夏天的阳光铺在枯枝上，亮得有些刺眼。他眨了眨眼，觉得眼眶发涩。不是想哭，只是那种酸，从心底一点点漫上来，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江木槿深吸一口气，“找他玩，在他家楼下不小心听见了，很离奇是不是？不是我亲耳所听，我都觉得自己是神经病。”

　　望璟点头。

　　“怎么了！”厌淮刚付款回来就见到望璟小心翼翼躲在一边，江木槿也像“抑郁”一样在墙边呆呆站着。厌淮觉得天都塌了，两个人多大了还闹矛盾，望璟居然还气上了，刚才到底是有什么重头戏是他错过了！

　　江木槿面对着厌淮，眉毛冲望璟挑了两下，厌淮着急忙慌地跑过去。

　　“你……”厌淮缓缓蹲下，眼前的人让他陌生，他只知道，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理智、什么事都看得平淡无奇的人，也会情绪失控。

　　“刚才……有风、有灰尘……”望璟下意识握紧厌淮的双手，像是请求，像是怜惜，所有复杂的情绪，全部在厌淮指节触碰到望璟的额上，烟消云散。

　　厌淮怎么也不相信，他的嘴又笨，只会说“不难过”，而又像极了敷衍的态度。

　　“那……那我们走吧！？不难过、不难过……”厌淮领着望璟走到店门口，江木槿靠在玻璃门上看着手机，和望璟微红的眼睛对上时，眼底竟是愧疚。

　　“你等等，我接电话。”厌淮松开望璟的手，掏出手机和江木槿擦肩而过。

　　望璟的注意点全在厌淮身上，江木槿径直走向望璟：“他如果真的学不下去，不要强人所难，让他自己来吧，他的一生，被他妈毁了。”

　　望璟的眼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没有任何人会毁灭他，只有他自己让自己湮灭。”

　　江木槿点开和望璟的聊天界面，他们的对话还停留在4月21号的上午，“你看，我们没有共同语言了，聊天也停了。”

　　“我们是朋友，你跟我说你要去法国了，那你还会跟我发消息吗？”

　　阳光普照，同校生都快马加鞭似的跑到学校午休，三人兵分两路，江木槿看了望璟和厌淮最后一眼，骑着电动车离开。

　　中午的阳光被茂密的香樟树冠晒了一遍，空气里弥漫着香樟树叶清冽微苦的气息，混着初夏的温度。

　　“所以，下个月出国了。”厌淮侧过头，挑眉看向身边的望璟，“刚才简安问我陈凯对我说了什么。”

　　“你说的什么？”

　　“灌了一点心灵鸡汤呗！”

　　“这么简单明了？”

　　厌淮一脚踢开一颗挡路的小石子，闻言懒洋洋拖长了调子：“不然呢———难不成还等他给我发朵大红花？”

　　那颗石子咕噜噜滚进路边的草丛。

　　望璟“嗤”一声笑出来，抬手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厉害！不愧是陈凯听了都要血压升高的男人，说话就是幽默。”他的话音未落，自己先笑着跳开一步，精准躲过厌淮挥过来的外套。

　　“把我外套扯走干什么？”

　　“滚蛋！”厌淮笑骂，眼底却没什么怒气，反而像盛着两汪晃动的阳光。他几步追上去，两人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一阵穿堂风适时地掠过林荫道，头顶的树荫哗哗作响。

　　“说真的，”厌淮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声音沉下来些许，“一个月很快。”

　　望璟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仰起头，眯着眼从晃动的叶片缝隙里看天空，下颔拉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度。过了好几秒，就在厌淮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轻声开口：

　　“因为有你。”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中午的风里荡开清晰的回响。

　　“望璟，法国很远，五年很长。”厌淮收回目光，嘴角重新挂上那点惯有的、懒散的笑意，“快走吧，再慢悠悠的，就睡不了觉了，第一节还是‘周monkey’的课。”

　　两个挺拔的身影重新并排，踩着满地的光斑，融入了前方校园愈来愈多的人流里。

　　“你有了新外号。”

　　“什么外号？”

　　“嗯……哭包？！”

　　“噗嗤！那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