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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惊魂夜 ...

  •   建昭十一年的六月,夜里总透着股说不出的凉。我卸了钗环,坐在梳妆台前看云儿收拾东西,她的影子被烛火拉得长长的,落在描金的镜面上,像幅模糊的画。

      "娘娘,喝碗安神汤吧。"她端着个白瓷碗过来,碗沿冒着热气,药香里混着蜜甜,是我用了多年的方子。

      我接过碗时,指尖突然一颤。不知怎的,看着这碗汤,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云儿的手还是暖暖的,和她刚进府时给我暖手炉的温度一样,可我看着她鬓边那朵快要掉的珠花,忽然觉得眼晕。

      "放着吧,我待会儿喝。"我把碗搁在妆台上,镜面里的自己脸色发白,像蒙了层霜。

      云儿应了声,退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眼:"娘娘,夜里凉,盖好被子。"

      我"嗯"了一声,看着她轻轻带上门。烛火跳了跳,妆台上的安神汤还在冒热气,那点蜜香钻进鼻子里,竟让我有些发困。意识沉下去的瞬间,我好像飘了起来,穿过雕花窗棂,看见掖庭的太监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淑妃娘娘薨了......查、查明是兰贤妃买通宫人,在安神汤里下了......"

      兰贤妃?我猛地想睁开眼,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我看见自己的身体躺在床榻上,脸色青得像院角的青苔,云儿跪在床边哭,她鬓边的珠花掉在地上,滚到我的手旁。

      意识彻底坠入黑暗前,那太监抖得像片秋风里的枯叶,后半句被惊恐噎在喉咙里。我却忽然清明——难怪那蜜香里裹着丝若有若无的苦,难怪她方才关门时,袖角扫过烛台的影子,像只折了翅的蝶。

      掖庭的青砖该是凉的,就像此刻我“飘”着的地方。远处宫墙露出半角残月,照得忘忧宫里的白幡泛着冷光。兰贤妃的寝殿却亮如白昼,我看见她正将一枚玉簪摔在地上,碎成几瓣,声音比冰还硬:“本宫说了,不是我。”

      可那安神汤是她宫里的人送来的,那宫人此刻正瘫在刑房,指认的画押墨迹未干。我想笑,原来这宫墙里的冤屈,连魂魄都辨不清真假。

      风从窗棂钻进来,吹得烛火猛地矮下去。妆台上的汤碗晃了晃,热气终于散尽,只余下碗底一点黑,像谁没哭完的泪。

      "娘娘!娘娘!"

      我惊得坐起身,心口跳得像要炸开。烛火还在跳,云儿正端着那碗安神汤站在面前,眼神里带着担忧:"娘娘,您刚才睡着了,要不要现在喝了汤安置?"

      我盯着她手里的碗,瓷碗上的缠枝纹和梦里一模一样,连汤面上浮着的热气都分毫不差。指尖的寒意顺着血脉往心口钻,我接过碗时,手控制不住地抖,假装没拿稳,"哐当"一声,汤碗摔在地上。

      褐色的药汁溅了满地,混着碎裂的瓷片,像一滩凝固的血。

      "笨手笨脚的!"我拔高声音,其实是在掩饰自己的发抖,"还不快收拾干净!"

      云儿吓了一跳,慌忙跪下捡瓷片,手指被划破了也没察觉。血珠从她指尖渗出来,滴在药汁里,红得刺眼。我忽然想起那年在陆府,她替我挡父亲院里嬷嬷的巴掌,也是这样,咬着唇不吭声,手背红得像要出血。

      心口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我别过脸,不敢再看那滴在药汁里的血——那年陆府的月光也是这样,冷冷清清洒在她手背上,那片红比院角的石榴花还要艳。

      “愣着做什么?”我扯着嗓子,声音却发飘,“去找点金疮药来,别污了这儿的地。”

      云儿“哎”了一声,慌忙用帕子裹住手指,膝盖在地上磕出轻响才起身。她转身时,鬓边那朵素银花晃了晃,像极了当年她被嬷嬷推倒时,发间掉落的那支木簪。

      药汁在地上漫开一小片深色,混着那点红,像极了那年我偷偷替她揉手背时,她忍着疼,眼眶里打转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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