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上霜》新河喜婆

33、月光信札

　　茶馆的木门在午夜轻晃了一下，风铃叮当作响时，苏砚正对着旧木箱里的信笺出神。来人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紧紧抱着个铁皮盒子，帽檐压得很低，直到走到柜台前，才慢慢抬起头——是个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眼底带着难掩的疲惫。

　　“听说你们能帮人找收信人？”他声音有些干涩，将铁皮盒推到苏砚面前，“这里面是我母亲的信，收信人是‘阿远’，她走之前说，一定要把这些信交给这个人。”苏砚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几封牛皮纸信，信封上的字迹娟秀，右上角都画着一颗小小的五角星，纸面泛着和周爷爷那封信相似的黄。

　　“我母亲叫林秀莲，年轻时在镇上的供销社工作。”男人坐在桌边，指尖摩挲着盒子边缘，“她总说，当年有个叫阿远的人，陪她在供销社后墙种过向日葵，后来阿远去当兵，就断了联系。这些信她写了十年，却一直没敢寄，说等阿远回来，要亲手交给她。”

　　林珩端来一杯热茶，听到“林秀莲”三个字时，动作顿了顿：“您母亲是不是总穿一件碎花衬衫，夏天爱坐在供销社门口织毛衣？”男人猛地抬头：“您认识我母亲？”林珩点头，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旧笔记本，翻开泛黄的纸页，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穿碎花衬衫的姑娘和穿军装的青年并肩站在向日葵花田前，青年胸前的徽章闪闪发亮。

　　“这是我大伯，林致远。”林珩指着照片里的青年，声音轻了些，“他当年去当兵，在一次任务中伤了腿，后来转业去了邻市的农机站，一直没结婚。前几年他身体不好，总跟我念叨，说镇上供销社有个姑娘，等他回去看向日葵。”

　　男人手里的茶杯晃了晃，热水溅在手上也没察觉：“真的……找到他了？”苏砚看着桌上的信，指尖拂过信封上的五角星：“林大伯现在住邻市的老家属院，我们明天一早就能过去。”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茶馆门口就停了辆三轮车。男人抱着铁皮盒坐在车上，苏砚和林珩坐在旁边，车轮碾过露水打湿的路面，朝着邻市的方向去。到家属院时，太阳刚爬上屋顶，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正坐在楼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个旧搪瓷缸，缸身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字样。

　　“大伯！”林珩喊了一声，老人慢慢转过身，看到男人手里的铁皮盒时，搪瓷缸“哐当”一声落在地上。男人快步走过去，打开盒子拿出信：“林大伯，我是林秀莲的儿子，这是我母亲写给您的信。”

　　老人的手抖得厉害，接过信时，指腹反复蹭着“阿远”两个字，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秀莲……”他声音哽咽，“我当年伤了腿，怕耽误她，就没敢回来。我总以为，她早就忘了我。”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母亲晚年坐在轮椅上的样子，身后种着一片向日葵：“我母亲到最后都记得，您说要和她一起等向日葵开花。”

　　老人摸着照片，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在院子里也种了向日葵，每年开花的时候，都想着她会不会来看看。”他拄着拐杖站起来，牵着男人的手往楼上走：“走，我给你看我攒的东西，都是想寄给她的，没敢寄。”

　　楼上的房间里，书桌上摆着一沓没寄出的信，信封上写着“致秀莲”，旁边放着个布偶，是用军装布料做的向日葵。男人拿起布偶，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阿远要是回来，你告诉他，我等他的向日葵，等了一辈子。”

　　回到茶馆时，已是傍晚。苏砚把林大伯和林秀莲的故事写在留言册上，旁边贴着那张向日葵花田的旧照片。林珩从后院摘了两朵向日葵，插在柜台的玻璃瓶里，金黄的花瓣映着灯光，暖得人心头发软。

　　夜色渐浓，茶馆的灯还亮着。旧木箱里，又多了一沓信和一个布偶向日葵，旁边放着男人写下的留言：“原来有些等待，就算隔了一辈子，也能找到归宿。”窗外，月光洒在公告栏上，“桂友新程”四个字被镀上一层银辉，风穿过风铃，像是在轻轻诉说着未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