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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金殿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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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玉宇,祥云环绕,乐音回荡。
天极殿内,宾客依旧。
问心石上仍然清辉流转,合卺盏中仍然血色未干。
蒋尤一袭白色婚服,身形如松柏,面容俊逸,神色傲然。
道侣苏沐亦是白衣胜雪,眉眼清秀,此刻正依偎身侧,面上虽有羞涩,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些许不安与浓浓喜色。
高台之上,凌霄门执礼长老玄清真人双目微阖,似在与天地感应。
不久后,他缓缓睁开眼。
玄清真人声如洪钟,震彻大殿:“二位仙侣今奉天道,结为道侣。大道坦途,仙途漫漫,当同心同德,携手并进!”
语毕,执礼长老微一点头,侍女莲步轻移,奉上九转灵犀肉。
灵兽肉通体晶莹,散发着淡淡灵气。
蒋尤与苏沐相视一笑,各取一片。
蒋尤轻声对苏沐道:“尝尝此肉,得天材地宝之灵,你我道途必将更加紧密无间。”
苏沐颔首,将那肉片送入口中。
肉质鲜嫩,入口即化。
食毕,便到了最终的环节,对天盟誓。
此时此刻,观礼席上赞叹之声已是不绝于耳,众人纷纷高声道喜。
有散修感叹:“凌霄门少主与苏真人,当真是天作之合,羡煞旁人。”
旁侧老者捋须笑道:“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今日见证一对神仙眷侣,也是不虚此行!”
更有凌霄门弟子高声恭贺:“恭祝少主,仙福永享,道途康泰!”
吉时已至,玄清真人庄重颔首,观礼席上数十名凌霄门弟子会意,同时催动法诀,将早已备好的冲云礼炮齐齐打向天穹!
众人翘首以待,等待着礼炮喷洒出霞光万道,瑞彩千条。
然而——炮筒中喷出的,却是漫天红雨。
粘稠猩红的鲜血以万钧之力当头泼下,四下喷洒!
那血液如高压水枪般不受控制地狂喷着,力道之大,竟将几名修为稍弱的修士冲得东倒西歪。
甚至有二人猝不及防,竟被血柱直接撞飞,撞碎了身后巨柱,雕花立柱轰然倒地!
瞬息之间,甜腻的香气被浓重的血腥味完全遮没,方才还洁白无瑕的天极殿被这突如其来的血雨尽数覆盖。
白玉阶成了血污道,满场盛放的百花层层染上殷红之色。
喜庆的乐声与众人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整个殿堂安静了一瞬间,只剩下血雨泼洒的诡异声响。
接着,是纷至沓来的惊呼声。
修士们或呆若木鸡,仿佛魂魄离体;或狼狈不堪四下躲闪,华贵的衣袍上沾满了淋漓鲜血……
绝大多数宾客都在猝不及防下被溅了满头满脸,血水顺着眉眼不断流下。
此情此景,宛如炼狱降临人间。
就在这万般惊惶的时刻,几声大笑忽而响起。
这笑声在这一片血色之中分外刺耳,显得说不出的诡谲。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高台下,那名方才低眉顺眼的侍女正缓缓直起身子。
她身上同样沾染上了血污,脸上却是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愉悦笑容。
蒋尤与苏沐的目光同时投向她,瞳孔猛地收缩!
那侍女解除了化形术法,抬起手随意抹去了脸上的血迹,露出了一张他们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脸。
“司荧!”蒋尤失声喝道,脸上震惊与暴怒交织,“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把原来那名侍女怎样了?”
司荧没有理会他的质问,只是抬起眼帘,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他身侧同样面无人色的苏沐身上。
她仍是笑着,声音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又带着蜜糖般的甜意:
“我的丈夫,要有新的丈夫了。这等喜事,我怎能不来亲眼见证呢?”
这无异于在火上浇油,蒋尤面色沉地几欲滴下水来。
他欲夺回颜面,厉声反驳道:“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我与你不过是曾有婚约,根本就尚未拜过天地。我们已经毫无干系!”
“哦?”司荧那双曾如秋水般温柔的眸子此时满是嘲弄。
“你我之间已有了夫妻之实,我曾怀过你的孩儿,又亲手将它打掉了。”她吐出石破天惊之语,“都这样了,你还能不算我的丈夫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蒋尤那早已尘封的记忆被她揭开了。
数月前,蒋尤遭人暗算,身中烈性春药,神智尽失。
情急之下,他闯入彼时还是未婚妻的司荧的闺房,将她用来解药,铸下大错。
事后,他给了司家一笔丰厚的补偿将此事死死压下,自以为天衣无缝。
他却没想到,那夜的荒唐——
竟在司荧腹中留下了不容于世的血脉。
蒋尤如遭雷击,俊脸涨成了猪肝色,额上青筋暴起。
他指着司荧,声音嘶哑:“你……简直是一派胡言!那不过是一场意外!事后,我已命人送去司家丰厚的补偿,你偏偏在我大婚之日突然发作,意欲何为?”
“补偿?”司荧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或许的确是有补偿。
但那所谓的补偿她见都未曾见过,就尽数落入了她那慈父与贤兄的手中。
而她,得到的只有父亲冰冷无情的命令,逼她饮下那碗能刮骨焚胎的堕胎药。
她抬起眼看向暴怒的蒋尤,幽幽说道:“我的孩儿……难道不是因你之言,才魂归幽冥么?”
“那与我何干!”蒋尤像是被踩中了尾巴,急于撇清道,“我根本不知你曾有孕,你司家上下也未曾有人告知于我!”
司荧却忽然不再看他,话锋一转,仿佛闲聊般说道。
“对了,方才那‘九转灵犀肉’……滋味如何?”
蒋尤一愣,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看着司荧脸上甜美地近乎诡异的笑容,只觉遍体生寒。
“那肉是由我孩儿的骨血炼化而成的。”司荧微笑着,欣赏着他的惊恐神色,“它等了许久,终于……见到它的父亲了。”
“嗡”的一声,蒋尤只觉脑中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回忆起方才的口感,那肉质确实细嫩,不似凡物,入口即化,带着若有若无的……乳香。
“呕——”
胃里翻江倒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直冲喉头!
他猛地弯下腰,喉头一阵痉挛。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将方才食下的珍馐连同胆汁尽数呕在了那血染的白色地面上,吐得撕心裂肺,狼狈不堪。
“毒妇!”他面容扭曲抬起头,双目赤红瞪着司荧,“你这个毒妇,你到底想做什么!”
司荧脸上的笑意变得纯然无辜起来。
“我不过是同你开开玩笑罢了。”
她轻飘飘安抚道。
“那毕竟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我又怎么舍得……将它喂给狗吃呢?”
蒋尤虽吐得体无完肤,心中却仍存一丝侥幸,不愿相信司荧所言。
然而他信与不信,已不重要。
因为他身侧之人此时已经崩溃了。
“你……你竟与她……”苏沐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他一把抓住蒋尤的衣襟。
他眼中满是被背叛的伤痛,声音凄厉:“你竟与她同床共枕,还让她珠胎暗结!这些事,我竟然一概不知!为什么?为什么!”
蒋尤本就心神大乱,被他如此质问更是又急又怒:“沐沐,你听我解释!那只是一场意外!我被人下了药,神志不清……我心中自始至终,唯有你一人!”
“意外?”苏沐笑得比哭还难看,“意外到让她怀上你的骨肉?蒋尤,你把我当什么了!”
两人在这血染的高台上激烈地争吵起来,一个拼命解释,一个泣血质问,场面瞬间失控。
台下众人早已忘了惊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窥见了极大秘密般窃窃私语起来。
幸灾乐祸者有之,鄙夷不屑者有之,整个喜堂竟因这桩丑闻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息,热闹非凡。
司荧不由得拍手笑道:“精彩,实在是精彩!这可真是好一出闹剧!”
就在此时,宾客席中一道人影挤开众人,一个箭步冲上前来。
来人正是司荧的父亲,司家现任掌门司王霸。
但他并非是来为女儿撑腰的。
恰恰相反,他一上来便指着司荧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声色俱厉地破口大骂:
“逆女!你还要不要脸面!此乃凌霄门的道侣大典,大庭广众之下,岂容你在此地撒泼放肆!成何体统!”
他唾沫横飞,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我司家百年的清誉,难道就要尽数毁在你这孽障手中吗!还不速速给我闭嘴滚回去!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司王霸的出现于蒋尤而言,无异于天降救兵。
他那因呕吐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庞上重新浮现出傲慢之色。
他死死瞪着司王霸,那眼神像是看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司掌门,”蒋尤的声音冰冷刺骨,“今日我凌霄门的颜面,因令嫒之故,已然扫地。此事,你司家若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明日过后,修界五大仙门,便只余其四了。”
此言一出,高台周围站立的数名长老亦是心领神会。
他们一言不发,磅礴如山的灵力威压却如无形巨浪,齐齐朝着司王霸一人碾压而去!
这便是司荧前世百般隐忍,逆来顺受的原因。
司王霸只觉双肩一沉,仿佛背负了整座太行山,双腿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额角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他清楚地知道,在凌霄门面前,所谓的四大仙门之名不过是个笑话。
今日若不能让蒋尤满意,给他身后那即将飞升的老祖一个解答,整个司家,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司王霸猛地转过身,那扭曲的脸上满是歇斯底里的怨毒。
“你听见没有!你这个孽障!你要害死我们全家吗!”他咆哮着,声音再无半分掌门风度,“我生你养你,就是让你今日如此忤逆,将整个家族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吗?你受了委屈,便该忍着!便该受着!为何要将司家都拖下水?”
他痛心疾首,捶胸顿足,仿佛自己是最无辜的受害者。
“你知不知道凌霄门是什么地方?他们一根手指,就能让我们司家灰飞烟灭!杀了为父,都不用偿命,你懂不懂!”
他余光注意着蒋尤,暗暗向他表着忠心。
司荧静静地听着,脸上不见悲喜。
待他说完,她才轻声问道:“杀人不用偿命?爹贵为四大仙门掌门之一,难道还怕被他一个后辈所杀不成?”
他尚未答话,一旁的蒋尤却开了口。
他掸了掸衣袖上本不存在的灰尘,目光直直地逼视着司王霸。
“司掌门,令嫒问得好。”蒋尤嘴角勾起悠然笑意,声音传遍了大殿,“本座今日便替你答了。不错,在这修真界,实力便是最大的天理。本座要你司家生,你司家便生;要你司家死,你司家……便没有见到明日朝阳的资格,当然也包括你。”
司王霸浑身一颤,那来自蒋尤和凌霄门长老们的灵压几乎要将他的骨头都碾碎。
他所有的恐惧、不甘、对权势的渴求与畏惧,在这一刻尽数转向了他那温顺了一辈子,偏偏此刻竟敢反抗让他丢尽了脸的女儿。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指着司荧的鼻子,声音饱含着怨毒。
“你听见了没有,孽障!你这个目光短浅、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我司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看看你为我们全家招来的祸端!”他咆哮着,“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东西!真是白养你这么多年,供你吃穿,就是让你反过来咬我一口,把刀架在你亲爹脖子上的吗?早知今日,当初我便不该让你那下贱短命的母亲将你生下!”
他上前一步,眼神憎恶。
“你的命是我给的!你的荣辱也是家族定的!为了家族去牺牲,那是你的本分,是你的荣耀!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谈委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讲对错?”
“我司王霸一世英名,怎么就养出了你这么个自私自利、不忠不孝的畜生!我……”
他的咒骂戛然而止。
但这并非是因为,他突然良心发现了。
而是因为,他的头颅突然从他的脖颈上滚落了下来。
这一次,蒋尤却是安然无恙。
掉头的,是司王霸。
“咕噜噜……”
那颗圆睁着双目、脸上还凝着愤怒之色的头颅滚过遍是血污的白玉阶,停在了司荧的脚下。
“啊——!”
“她怎么敢在这里杀人!”
“她居然——居然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周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每个人都仿佛见了鬼般看着她。
她竟敢公然在凌霄门少主大喜之日闹出此等事情,怕不已是死到临头。
修士们脸色煞白,仿佛看见了怪物一般连滚带爬地连连后退,生怕被她牵连。
司荧缓缓低下头,奇道:“司王霸既然是我爹,他的命,又怎么轮得到别人来决定杀不杀?”
她看着脚边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困惑。
“难道……我自己不会杀吗?”
话音落下,她抬起脚在那颗头颅上一踏。
“啪嗒!”
一声如同西瓜破裂般的脆响在死寂的喜堂响起!
她的力道看似轻若无物,却重若万钧,红红白白之物四下飞溅。
那头颅就此化为一滩肉泥,与地上的血污难舍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