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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次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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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凌霄门主峰。
琼楼玉宇悬于云海之上,仙鹤翔集,灵气浓郁,层层薄雾萦绕在白玉雕成的栏杆间。
今日天极殿被精心布置成喜堂模样,殿内宾客如云,五大仙门、四海修士纷纷齐聚于此,只为见证这丰州仙门之首——凌霄门少主蒋尤的道侣大典。
宴席之上,杯盏交错,人声鼎沸。
“不愧是凌霄门手笔,这般气魄,放眼丰州,谁人能及?”
一小派掌门满脸艳羡,高声赞道。
邻座一散修压低了声音,以袖掩口道:“气派是气派……只是这大喜之日,入目之处满目皆白,未免有些……”
不吉利。
他话未说完,便被同伴暗中扯了扯衣袖。
那同伴低声道:“噤声!你不要命了?听闻凌霄门那位即将飞升的老祖视白色为天地至纯之色,平生最尚洁白,最恶红色。蒋家以白色为主色,既是投其所好,亦是彰显其威。你再看那边……司家掌门和他那大公子,女儿刚被退婚,今日不也得强颜欢笑,前来道贺?”
众人顺着他视线望去,果见司荧的父亲与兄长正满面春风地周旋于凌霄门的诸位长老之间,脸上不见半分屈辱,仿佛被退婚的不是自己的亲人一般。
高台上,两名新人并肩而立。
蒋尤身侧,他那未来的道侣苏沐眉宇间藏着一丝忧虑,轻声道:“阿尤……你说,司荧姑娘她万一来了……”
“来?”蒋尤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傲慢,“她敢么?”
他嘴上如此说,心中更是笃定。
司荧性情温柔,逆来顺受到了懦弱的程度,向来是她那对父兄予取予求的血包,何曾有过半分违逆?
自己以前有时候还会帮她说几句好话,现在两人婚约已解,而此刻——
蒋尤的目光轻蔑地扫过人群中司家父子的身影。
她父兄皆在此处忙于攀附大能,早已将她抛之脑后,又有谁会为她撑腰?
谅她也不敢来。
今日他与苏沐皆是一身白色婚服,以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宛如一对璧人。
整个大典现场,从飘扬的幔帐到盛放的千百奇花,皆是清一色的纯白和瑞金色,华贵中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慢,如同这凌霄门近百年来的行事作风。
宾客们无人敢有异议,只能在心底暗骂几句“白色不祥”、“也不嫌晦气”,面上却堆出恭敬韬媚的笑容。
吉时已到,钟磬齐鸣,大典正式开始。
丰州向来传统封闭,缔结道侣礼数也颇为繁重,共分三步。
其一,为问心。
新人需将手掌按上凌霄门的镇门之宝“天心石”,引天道为证。若二人心意相通,道途相合,石上便会清辉流转,现出龙凤瑞兆。
其二,为合血。
二人各取一滴心头血,滴入特制的琉璃盏中。若血珠相融,化作殷红一点,则为天作之合;若彼此排斥,则缘分未到。
待前两步完成,便是最后的盟誓环节。
此步最为关键。
在执礼长老的主持下,新人需先食同心肉,这同心肉取自一种罕见的灵兽,九转灵犀兽。
食毕,方可对天盟誓,从此心意相通,血肉相连,同甘共苦,祸福与共。
最后,两位道侣交换同命法器,便算礼成,自此生死相依,再无分离。
天心石上,龙凤呈祥;琉璃盏中,血珠相融。
问心、合血二礼,皆已顺遂。
大典已至尾声,只余最后的盟誓之礼。
执礼长老高声念诵誓词,侍女奉上盛放着同心肉的白玉盘。
直到此刻,司荧的身影依旧未曾出现。
苏沐那悬了半日的心终于缓缓落地。
细微的愧疚掠过心头,但很快淹没在大婚之喜和对未来的期许中。
他心想,司荧不过是被退婚,颜面有损。
而他却绝不能失去自己的爱情。
并且,蒋尤也给了她家丰厚的补偿。
在凌霄门弟子打出的满天礼炮之中,两人对天盟誓完毕,便到了最后的环节,交换同命法器。
那是一对以昆山暖玉雕琢而成的指环,名曰同命戒,一旦戴上,便神魂相连,生死与共。
蒋尤执戒,深情凝视苏沐,眼底情意流转:“沐沐,此生此世,与你共修,天涯海角,死生相随。愿此戒为证,天地为鉴。”
他的声音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苏沐面颊绯红,却也坦然回望,将另一枚戒指套入蒋尤指间,柔声道:“阿尤,得君相伴,吾心足矣。愿与君同生,与君同死,永不相负。”
指环相扣,二者神魂此刻紧密相连,仿若合二为一。
就在此时——
一道显目身影不知何时突然出现,静静立于高台之下。
满场喧哗霎时一停,千百双眼睛齐齐望向那不速之客。
司荧一身红衣,与这满目皆白的世界格格不入。
那红色如火焰般热烈,又如鲜血般刺目。
在这凌霄门主场之地,大喜之日姗姗来迟,又身着红衣,无异于公然在对那位最恶红色的老祖挑衅!
蒋尤脸上的春风得意之色消失了。
他不由得喝道:“司荧!今天是我大婚之日,你现在来是想做什么?”
司荧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见她不语,他蹙眉道:“你……莫非是想在此地撒野不成?我早已告诉你,我蒋尤从未对你有过半分情意!你好自为……”
蒋尤的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银色流光一闪而过。
顷刻间,红色血柱冲天而起,接着泼洒而下,滚烫的血淋了苏沐满头满脸。
他看见,身旁蒋尤的头颅从脖颈上滚落了下来。
焚天剑饮血而归,回到司荧身旁,静静悬浮在半空中。
杀意凛然,锐不可当。
苏沐身上那洁白无瑕的婚服瞬间被染得猩红。
“啊——!!”
苏沐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他浑身剧烈颤抖着,却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觉颈上一凉。
因那同命戒的缘故,他感到自己的头颅也正从脖颈上缓缓滑落。
蒋尤那滚落在地的头颅双目圆睁,嘴唇翕动了几下,竟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我的……头……”
瞬息的死寂之后,便是山崩海啸般的哗然!
白玉高台,血染红妆。
转瞬之间,喜事成丧事,喜堂变灵堂。
凌霄门众人勃然大怒,几名须发皆张的长老目眦欲裂,厉声咆哮:“妖女,拿命来!!”
“竖子岂敢!”
剑光如练,掌风如雷,无数神通法宝齐出,挟着毁天灭地之势,直取司荧!
然而,那些足以开山裂石的攻击一近她三尺之内,便如春雪遇阳,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消散于无形。
“妖女!你使了何等邪术!”
“一定是防御法器!此等至宝,灵力消耗必然极大,定然撑不了多久!诸位随我一同出手,莫要让她有喘息之机!”
一名长老高声断喝,想要稳住阵脚。
他们不断地攻击着,却撼动不了司荧分毫,无能狂怒声响彻云霄。
司荧对周遭的混乱怒骂声充耳不闻,她的目光落在了台阶上。
蒋尤的头颅骨碌碌滚了几圈,双目中残留着死前的巨大惊愕与不敢置信。
司荧走了过去,缓缓俯身,伸出两根白皙如玉的手指,轻巧地拎起了那颗尚在滴血的头颅,提到眼前。
四目相对,一生一死。
司荧注视着这她的确真心仰慕过的男子的头颅,对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说道:
“你喜不喜欢我,都无所谓了。毕竟,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她停顿了一下,幽幽叹道:
“不过,你失去的只是一条命。而我失去的,可是我的爱情啊。”
司荧话音落下的瞬间,天色忽地变了。
天地间回荡起浩大的崩塌之声,那悬于天际的煌煌大日黯淡失色,天穹寸寸碎裂,蛛网般的漆黑裂痕蔓延至九天之上,露出其后混沌的底色。
紧接着,整座天极殿开始剧烈颤抖,脚下凌霄门那千年基业的白玉台轰然塌陷。
坚不可摧的主峰山峦推拉枯朽般崩坏倒塌,砸入云海,却未闻回响。
云海之下……只有深不见底吞噬一切的混沌虚空。
万法皆寂,万道皆灭。
“天塌了!天塌了!”
无数修士惊惶失措,面无人色,魂飞魄散。
他们御起法宝,腾空而起,夺路而逃。
然而,天地为牢,穹宇为盖,区区凡人,又能逃往何方?
有人御剑飞出百丈,却连人带剑被一道凭空出现的空间裂缝吞噬,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一声。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能长老们此刻也与凡夫俗子无异。
修士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脚下的大地裂开深不见底的沟壑,不断有身影滑落坠入深渊,哭喊声、尖叫声、绝望咆哮声响成一片。
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司荧一人独立于这片天崩地陷之中,裙袂飘扬,仿佛全然置身事外。
她冷漠地看着那些平日里威风八面的仙门长老们如同蝼蚁般仓皇逃窜;看着那片曾象征着无上权势的白玉宫殿化为齑粉,归于虚无。
就在整个世界即将归于混沌之际,所有的光影和声音都在一刹那间静止了。
继而,崩塌的山峦重新耸立,破碎的苍穹再度弥合,坠落的身影倒飞而回……
光阴倒流。
须臾之间,瞬息万变。
司荧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房间内。
窗外晨光熹微,正是婚礼当天的清晨。
她眸中清明,沉吟道。
“原来,气运之子是杀不得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