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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通知书与野当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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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 年 8 月 12 日的太阳,不是挂在天上,是贴在山坳县石梯村的土坡上。
土块被晒得裂开细缝,热气从缝里钻出来,裹着干燥的尘土往人毛孔里钻。
周雨彤蹲在屋前的野当归地里,草编的草帽压得低,帽檐下的影子刚好罩住脚边那丛她种了三年的野当归 —— 叶子边缘卷得像被火燎过的布条,锯齿状的尖儿蔫头耷脑,连最嫩的新叶都失了脆劲,软塌塌地贴在茎秆上,像极了她揣在怀里三个月的慌。
她指尖刚碰到一片叶子,就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来。
指腹上还留着野当归特有的苦香,混着土腥味,这味道她闻了三年,从春播时的清嫩到秋收时的醇厚,可今天闻着,竟带了点涩。
竹筐放在身后,里面是前几天晒干的野当归碎末,用粗纱布包着,风一吹,细碎的叶子就从布缝里漏出来,落在她赤着的脚边 —— 她没穿布鞋,鞋底前几天磨破了,母亲说等凑够学费就给她纳双新的,现在只能光脚踩在滚烫的土上,石子硌得脚底发疼,却比不上心里那股又盼又怕的劲:盼了十二年的大学梦,不会真要栽在学费上吧?
“雨彤!雨彤!” 村口的喊声像颗石子砸进热空气里,是张婶子,嗓门大得能穿透半条村,还混着自行车 “叮铃铃” 的响,那声音她太熟了,是邮递员老周的二八杠,“老周来了!邮包里有你的通知书!红皮的!”
周雨彤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竹筐上,“哐当” 一声,纱布包翻了,野当归碎末撒了一地,像撒了把碎银子。
她顾不上捡,赤着脚就往村口跑,土路被晒得烫脚,每一步都像踩在热铁板上,可她跑得飞快,裙摆扫过路边的狗尾草,草籽粘在布上,她也没察觉
—— 三个月来,她每天睡前都在想,通知书来了该怎么办?家里的钱够不够?
现在真要拿到了,心却像被一只手揪着,往上提,往下坠:万一学费凑不够,难道真要放弃?万一爸妈说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她该怎么争?
村口老槐树下,老周正踮着脚往绿色邮包里掏东西。
他穿的蓝色制服后背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渍顺着衣缝往下淌,像地图上的河。
自行车把上挂着个军绿色水壶,壶盖没拧紧,水珠顺着壶身往下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看见周雨彤跑过来,老周的脸笑成了褶子,手里扬着个牛皮纸信封:“丫头!西南政法大学!你瞧瞧这校徽,烫金的!咱石梯村头一个考重点大学的,你爸你妈要乐坏了!”
信封硬邦邦的,边角磨得整齐,周雨彤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牛皮纸,就像碰到了烧红的烙铁,猛地顿了一下。她心里突然发虚:这学校这么好,学费肯定便宜不了,妈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又要整夜睡不着?这时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带着喘,还有点发颤:“老周,这…… 这真是大学通知书?不是弄错了吧?咱雨彤咋能考上这么好的学校?”
李桂枝扛着锄头从柚子林方向赶来,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的泥已经干了,结成一块块的,像掉了瓷的瓦。
腰上缠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毛巾,毛巾边角起了毛,还沾着几片柚子叶 —— 前几天摘柚子时,她踩着梯子够高处的果子,梯子晃了一下,她硬生生用腰扛住了百斤重的背篓,结果闪了腰。
医生说要歇半个月,可她第二天就揣着止痛片往地里跑,说 “多摘一个柚子,雨彤的学费就多一分”。
此刻她凑到信封前,眼睛瞪得大,嘴唇哆嗦着,手指想碰又不敢碰,声音轻得像怕吹跑了:“政法大学…… 听着就金贵,得花不少钱吧?”
老周把信封递给周雨彤,周雨彤拆开信封,拿出了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展开时纸角还带着折痕。
学费单子在这儿呢,一年 2400 元,还有住宿费、书本费,加起来小三千。
周雨彤说话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些,眼睛瞟了瞟李桂枝
—— 她的脸瞬间就白了,比灶台上那袋刚买的石灰还白,嘴唇上的血色一下子就没了。
老周看到马上插口补充:“不过现在有政策,镇上农行能办助学贷款,就是得…… 得抵押点东西。”
“抵押?” 李桂枝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锄头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
铁锄把砸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响,震得地上的尘土都跳起来,“抵押啥?咱家除了那栋土坯房,还有啥能抵押的?”
周雨彤赶紧低头看那张学费单,2400 元的数字用黑体字印着,像一根根细针,扎得她眼睛疼。
她飞快地把单子折起来,塞进信封里,指尖攥得太紧,牛皮纸都起了皱:“妈,咱先回家说,别在这儿吵。” 她怕路过的人听见,更怕母亲这股劲绷不住 —— 母亲这辈子最要强,要是在村口哭了,以后在村里该怎么抬头?可她自己心里也慌:2400 元,抵得上家里三年的收成,这钱咋凑?
“回家说?回家就能把 2400 元变出来?” 李桂枝的声音带着哭腔,却还强撑着,“你爸蹲在门槛上抽烟,能抽出钱来?我这腰都快断了,还能去摘多少柚子?”
周雨彤没敢接话,只是扶着母亲往家走。
老周在后面叹了口气,骑着自行车走了,车铃 “叮铃铃” 的响,像在替这个家发愁。
她扶着母亲的胳膊,能感觉到母亲的手在抖,心里又酸又愧:要是自己没考上这么好的大学,要是去读免学费的师范,妈是不是就不用这么难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下去了 —— 她想读政法,想帮像母亲一样的人,这个梦不能碎。
回屋的路走得静,连风都没了声。
周传根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根旱烟杆,烟锅里的烟丝早就灭了,他却还在一口接一口地嘬,腮帮子陷下去,又鼓起来,像在嚼什么苦东西。
屋檐下挂着的玉米串被晒得金黄,偶尔有玉米粒掉下来,砸在地上,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周雨彤把信封放在饭桌上,粗粝的木桌面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缝,是去年冬天冻的,母亲用布条缠了好几圈,却还是挡不住缝里的寒气。
牛皮纸在桌面上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 “沙沙” 声,像在提醒这个家:好日子还没盼来,麻烦先到了。
她坐在桌边,手指抠着桌缝里的木屑,不敢看父亲的脸 —— 她知道,父亲又要为钱犯愁了。
“2400 元……” 周传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涩,“家里存折在堂屋抽屉里,红布包着,就 860 元,还是去年卖那头老母猪攒的。”
他说 “老母猪” 时,声音顿了顿 —— 那头猪养了三年,下过两窝崽,最后还是舍不得,卖了钱给周雨彤买复习资料。
李桂枝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个缺了口的水壶,往锅里倒水。水洒了一地,顺着灶台往下流,浸湿了她的裤脚,她却没察觉。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下点火星,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我去跟张婶借?她上次说家里还有点闲钱。” 她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还有你舅,他在镇上开小卖部,应该能凑点。”
“借?” 周传根把烟杆往地上一摔,“啪” 的一声,烟杆断成两截,竹制的杆子里还留着没烧完的烟丝,“去年借张婶的 500 元,到现在还没还上,你好意思再开口?你去跟她借,她不翻旧账才怪!你舅上个月刚给儿子盖房,欠了一屁股债,他哪有钱借给你?”
他站起身,往猪圈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不舍,却还是硬着心肠说:“实在不行,把那头黑猪卖了。”
“卖猪?” 周雨彤猛地抬头,声音有点急,“爸,那头猪才 120 斤,再养两个月至少能长到 150 斤,现在卖太亏了!再说,这猪是开春时买的,我每天放学都去割猪草,它见了我就哼哼,跟家里人似的,咋能说卖就卖?”
她心里疼得慌 —— 那头黑猪是她看着长大的,每次她去喂猪,它都会用鼻子蹭她的手,现在要卖了它凑学费,她怎么忍心?
“跟家里人似的?” 周传根苦笑一声,嘴角往下撇,皱纹挤在一起,“它能帮你凑学费?能让你去读大学?雨彤,不是爸狠心,是咱实在没办法!”
他走到饭桌边,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 “西南政法大学” 几个字上摩挲着,像是在掂量这几个字的分量,
“要不…… 咱别读了?青溪师范不是免学费吗?还包分配,毕业就能当老师,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多稳当。”
“不行!” 周雨彤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了道痕,信封从桌上滑下去,掉在地上。
她蹲下去捡,手指摸到信封里硬邦邦的学费单,心里像有团火在烧 —— 她想起初中那年,在镇上废品站的旧书堆里翻到一本《法律常识》,书皮缺了角,里面的纸都发黄了,可扉页上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那行字,却像一束光,照得她心里亮堂。
那天她抱着书跑回家,坐在野当归地里读,读得眼泪都掉下来:母亲去年去镇上工地给人做饭,老板欠了三个月工钱不给,母亲去要,还被推搡着摔在地上,膝盖擦破了皮,最后只能忍气吞声,说 “算了,别惹事”。
“爸,我想读政法!” 她的声音有点发颤,却透着股犟劲,像野当归的根,扎在土里就不肯挪,“我不是想跟人比,是想以后能帮妈这样的人讨公道!要是连大学都读不起,还谈啥讨公道?” 她攥着信封,指节泛白,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放弃,放弃了,就再也没机会了。
“讨公道?” 周传根的声音也高了起来,“你先想想咋凑够学费!2400 元,不是 24 元!你以为去摘柚子、洗碗就能凑够?雨彤,现实点!”
李桂枝赶紧站起来,拉了拉周传根的胳膊:“你别跟孩子吵啊!雨彤想读,咱就得想办法。” 她又转向周雨彤,声音软下来:“雨彤,妈知道你想读,妈比谁都想让你读。可 2400 元不是小数目,你算算账,摘柚子 0.4 元一斤,你得摘 6000 斤才够学费。6000 斤啊,得摘一个月,每天天不亮就上山,背着百斤的背篓走十几里山路,你这身子骨……”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哽咽了,抬手抹了把眼泪,却没注意到袖口沾着的灶灰,在脸上蹭出一道黑印,“妈怕你扛不住,怕你跟妈一样,腰早早地就坏了。”
周雨彤看着母亲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母亲的眼睛红着,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灰,可眼神里全是疼惜。
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6000 斤柚子,对一个成年人来说都难,何况是她?可她不甘心 —— 她寒窗苦读十二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点着煤油灯做题,手上的茧子比同龄的姑娘厚,难道就因为学费放弃?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野当归碎末,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野当归在石缝里都能长,我咋就不能扛过去?
“妈,我能吃苦。” 她蹲下来,捡起一撮野当归碎末,放在手心,“摘柚子我能背百斤的背篓,洗碗我能洗到半夜,就算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我也能兼顾学习。您不是常说,野当归在石缝里都能长,我咋就不能扛过去?” 她看着母亲,眼神里满是恳求,也满是坚定 —— 她想让母亲相信,她能行。
李桂枝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指上的茧子蹭得她额头发疼,却很暖。
周传根蹲在一旁,又摸出根烟杆,却没点燃,只是攥在手里,眉头皱得更紧了。
周雨彤没再说话,只是转身走到屋前的野当归地里。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里,和野当归的影子叠在一起。
母亲每年都会种这片野当归,春天播种,夏天除草,秋天晒干,然后用竹筐装着,背去镇上的药铺卖,一斤能卖 2 元,每年能凑个百八十元,补贴家用。
她蹲下来,手指轻轻扒开地上的碎末,那些晒干的叶子很脆,一碰就碎,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捡起来,放进竹筐里 —— 哪怕只有几钱,也是她的学费,是她离政法大学更近一步的希望。她心里默念:野当归,你帮妈凑了这么多年的家用,这次也帮帮我,好不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桂枝就揣着家里的房产证出了门。
房产证是红色的硬壳本子,封皮上的 “房产证” 三个字都磨掉了色,边角也卷了,里面夹着她和周传根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李桂枝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的确良衬衫,笑得眼睛都眯了;周传根穿着中山装,肩膀挺得直。这本子她平时都藏在衣柜最底层,用塑料布包了三层,说是 “家里最后的念想”。
“你真要去抵押房产证?” 周传根跟在她身后,声音有点急,“要是雨彤以后还不上贷款,咱连家都没了!”
“没了家,只要雨彤能读成书,以后还能挣回来。” 李桂枝的脚步没停,腰还没好,走一步就往左边歪一下,却走得很稳,“要是雨彤连书都读不了,咱这家就算在,也没啥指望。”
周雨彤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 她知道,母亲这一步,是赌上了整个家。她攥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妈,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好好读书,一定会把房产证赎回来,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中午时分,李桂枝回来了。她的脸被晒得通红,像涂了层胭脂,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嘴角还沾着点尘土。
她手里的房产证还在,却多了一张叠得整齐的纸 —— 是农行的贷款申请表。
“老郑说,能贷 1000 元。” 她把申请表放在桌上,手指在 “抵押人” 三个字上反复摩挲,指尖的茧子蹭得纸页发响,“但是得抵押房产证,要是逾期没还,银行就…… 就收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找了村支书,他说下午过来当担保人,签了字就能办。”
周传根蹲在一旁,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个蓝布包。
布包用针缝了边,针脚很密,是李桂枝的手艺。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存折和几块零钱,存折的封面都磨破了,里面的存取记录只有寥寥几笔,最后一笔是去年卖猪的 860 元。他把存折递给周雨彤,手指在 “860” 那个数字上按了按:“加上贷款 1000 元,一共 1860 元,还差 540 元。”
540 元。
周雨彤在心里算,算得清清楚楚 ——540 元等于 135 斤柚子,得母亲背着背篓走十趟山路;等于 108 斤辣椒,得在太阳下晒半个月;等于母亲摘 27 天棉花,手指被棉桃扎得全是小口。
她突然想起昨天张婶子跟她说的,邻村有个药材贩子,收野当归给 2.5 元一斤,比镇上药铺多 5 毛钱。
“妈,咱家晒干的野当归有多少斤?” 她眼睛亮了亮,像看到了希望,“我去邻村卖,能多换点钱。”
李桂枝眼睛也亮了,赶紧站起来:“晒干的有 20 斤,装在西厢房的竹筐里,要是能卖 2.5 元一斤,就能卖 50 元。” 她又想起什么,转身往厨房走,“还有家里的鸡蛋,30 个,都在瓦罐里,0.4 元一个,能卖 12 元。50 加 12,还差 478 元……”
“我去跟阿亮借!” 周雨彤抢着说。
阿亮是同村的,比她大五岁,在镇上工地搬砖,平时谁家有活都乐意搭把手。
她高考前,阿亮还特意送了支新钢笔,说 “读书人得有支好笔”。
她心里盘算着:阿亮为人实在,要是跟他说清楚情况,他应该会帮衬 —— 就算他不借,自己也没什么损失,总比眼睁睁看着学费凑不够强。
“跟阿亮借?” 李桂枝犹豫了一下,手攥着围裙的角,指尖把布都捏皱了,“阿亮去年刚娶媳妇,家里也不宽裕,他媳妇还怀着孕,正是用钱的时候。要不…… 我再去摘几天柚子?反正我这腰也没啥大事,忍忍就过去了。”
“不行!” 周雨彤赶紧拦住她,伸手摸了摸母亲的腰 —— 母亲的腰还肿着,按一下就疼得皱眉,皮肤下像藏着个硬疙瘩,“妈,您要是再去摘柚子,腰真要垮了!到时候不仅帮不上我,还得花钱看病,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她看着母亲,语气软下来,“我去跟阿亮说,就说我以后当律师了,加倍还他。要是他实在没钱,咱再想别的办法,好不好?”
李桂枝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终究是点了点头:“那你去的时候,别空手去,把咱家那袋新磨的苞谷面带上,给阿亮媳妇补补身子。”
周雨彤应了声,转身去西厢房装苞谷面。
布袋子是母亲缝的,上面绣着朵小小的菊花,针脚歪歪扭扭,却是母亲的心意。她往袋子里装了两斤苞谷面,又从竹筐里抓了两把野当归碎末 —— 阿亮母亲有咳嗽的老毛病,野当归泡水能缓解,带点去也是份心意。
往阿亮家走的路上,周雨彤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攥着布袋子,手指反复摩挲着袋口的线,心里演练着该怎么说:是先提借学费的事,还是先聊家常?要是阿亮说没钱,自己该怎么圆场才不尴尬?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她看见几只麻雀在树上蹦跳,突然想起小时候和阿亮一起爬树掏鸟窝的事 —— 那时阿亮总护着她,说 “雨彤是妹妹,我得让着她”,现在自己要跟他借钱,不知道他会不会还像小时候那样帮她。
阿亮家的院门没关,周雨彤站在门口,听见院子里传来 “叮叮当当” 的声音。她往里看,阿亮正在修锄头,锄头把断了,他用绳子一圈圈缠着,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阿亮媳妇坐在屋檐下缝衣服,肚子已经显怀了,手里拿着件小小的婴儿服,针脚缝得很细。
“阿亮哥,嫂子。” 周雨彤轻轻喊了声。
阿亮抬起头,看见她,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脸上笑开了:“雨彤来了?快进来坐!是不是来借学费?我早上听张婶说了,你考上政法大学了,厉害啊!”
周雨彤没想到阿亮这么直接,脸一下子红了,把布袋子递过去:“嫂子怀着孕,我带了点苞谷面和野当归,野当归泡水能治咳嗽,您跟阿姨都能喝。”
阿亮媳妇接过袋子,笑着说:“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东西干啥?快坐,我给你倒杯水。”
周雨彤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手攥着衣角,半天没好意思开口。阿亮看出了她的局促,拍了拍她的肩膀:“是不是凑学费还差钱?你跟哥说,差多少?”
周雨彤抬起头,看着阿亮真诚的眼睛,心里一暖,声音却有点发颤:“还差 478 元…… 要是哥你手头紧,就算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阿亮没说话,转身往屋里走。周雨彤心里有点慌,怕他是去跟媳妇商量,要是嫂子不同意,自己该多难堪。没一会儿,阿亮手里拿着一沓钱走出来,用橡皮筋捆着,有 10 元的,有 5 元的,还有几张 1 元的,甚至还有几枚硬币。
“这里有 500 元,你拿着。” 阿亮把钱递给她,掌心的老茧蹭得她手指发疼 —— 这是他在工地搬砖挣的,一块砖一分钱,500 元得搬 50000 块砖,“我知道你读书需要钱,这钱你先用着,不用急着还。等你以后当了律师,别忘了回来给咱村人普及普及法律知识就行。”
周雨彤接过钱,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她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哥,谢谢你…… 我以后肯定加倍还你。”
“跟哥客气啥?” 阿亮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你是咱村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可得好好读书,给咱石梯村争光。”
从阿亮家出来,周雨彤手里攥着那 500 元,心里像揣了个暖炉。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野当归的苦味,却不再让人觉得涩 —— 她知道,这风里藏着希望,藏着身边人的善意,藏着她的大学梦。
回到家,周雨彤把 500 元递给母亲。
李桂枝接过钱,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三遍,眼泪掉在钱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够了,终于够了。” 她把钱和存折、贷款申请表放在一起,像捧着稀世珍宝,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纸页,“明天我去镇上办贷款,你在家收拾收拾,把要带的衣服叠好。”
周传根蹲在一旁,看着桌上的钱和表,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他摸出烟杆,点燃烟丝,深深吸了一口:“明天我跟你妈一起去镇上,顺便给你买双新布鞋,开学得穿得体面些。”
周雨彤心里一暖,鼻子却有点酸 —— 父亲平时话少,却总在细节上关心她。她想起自己赤着脚跑向村口的样子,想起父亲摔断的烟杆,想起母亲肿着的腰,突然觉得,这 2400 元学费,不是数字,是家人的爱,是阿亮的情,是她前行的力量。
那天晚上,周雨彤失眠了。她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的校徽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窗外的蝉鸣早就停了,只有偶尔的狗吠声,还有母亲在隔壁屋的咳嗽声 —— 母亲的咳嗽是老毛病了,一到换季就犯,却总舍不得买药,说 “忍忍就过去了”。
她想起白天在阿亮家看到的,阿亮媳妇怀着孕还在缝补旧衣服;想起母亲腰上的伤,想起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 —— 这 2400 元学费,是这个家拼了命凑出来的,是阿亮用血汗换来的,她不能辜负。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周雨彤,你一定要好好读书,以后一定要有出息,要让爸妈过上好日子,要报答所有帮过你的人。
凌晨四点,周雨彤被一阵咳嗽声惊醒。她起来一看,母亲正坐在灶台边,借着煤油灯的光缝补她的旧衣服。
灯光昏黄,映着母亲的侧脸,眼角的皱纹比白天看得更清楚,头发里的白发也格外扎眼。“妈,你怎么不睡?” 她走过去,看见母亲的手在发抖,咳嗽声越来越厉害,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事,老毛病了。” 李桂枝把衣服递给她,衣服上缝了块新布,颜色和旧布有点不一样,却缝得很整齐,“这衣服补好了,开学穿。还有,我把野当归装了一包,你带去学校,泡水喝,能治咳嗽。” 她顿了顿,又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 20 元钱,钱被母亲的体温焐得暖暖的,“这是给你路上花的,别舍不得买饭吃,火车上的饭贵,你就提前买点馒头带着,饿了就吃。”
周雨彤接过布包,手指触到母亲粗糙的掌心,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突然发现,母亲的头发又白了几根,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 这 2400 元学费,像一把刀,在母亲身上刻下了太多痕迹。她想说 “妈,您别太累了”,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只能把布包紧紧攥在手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8 月 15 日,周传根和李桂枝带着周雨彤去镇上办贷款。农行的老郑把贷款合同放在桌上,让李桂枝签字。李桂枝的手在发抖,笔好几次都掉在纸上,墨汁在 “抵押人” 三个字旁边晕开小小的黑点。“签吧,签了雨彤就能读书了。” 周传根在一旁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
李桂枝终于签了字,老郑把 1000 元贷款递给她。
走出农行,李桂枝把钱塞进周雨彤的口袋里,又把房产证揣进怀里,用手紧紧捂着:“这证咱得好好收着,以后还了贷款,还得拿回来。咱家的根在这儿,不能没了这证。”
周传根带着周雨彤去了镇上的百货店,给她买了双黑色的布鞋。
鞋是新做的,鞋底纳得很密,鞋面是黑色的灯芯绒,摸起来很软。“试试合不合脚。” 周传根蹲下来,帮周雨彤把鞋穿上,手指在鞋帮上按了按,“刚好,走路不磨脚。”
周雨彤穿着新鞋,走在镇上的路上,心里暖暖的。她看着父亲黝黑的侧脸,看着母亲扶着腰慢慢走的样子,突然觉得,这双鞋不仅是鞋,是父亲的爱,是母亲的盼,是她走出山坳的第一步。
回家的路上,周雨彤看见有人在卖柚子,0.4 元一斤。金黄的柚子堆在路边,像小山似的。
她指着柚子问母亲:“妈,你说要是我每天摘 100 斤柚子,摘 60 天,是不是就能凑够学费了?”
李桂枝摸了摸她的头,手指上的茧子蹭得她额头发疼,却很暖:“傻丫头,现在不用摘了,你好好读书就行。” 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挂在头顶,把山路晒得发亮,“等你毕业了,当律师了,咱就不用再为钱发愁了,也不用再让你爸扛着背篓走山路了。”
周雨彤点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她知道,这 2400 元学费,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她攥紧了口袋里的钱,又摸了摸怀里的野当归 —— 这是母亲种的,是这个家的希望,也是她的念想。
回到家,周雨彤把录取通知书和学费单放进一个铁盒里,又在铁盒里放了几片野当归叶子。
铁盒是母亲年轻时用的,上面印着 “农业学大寨” 的字样,现在已经锈迹斑斑了。
她把铁盒藏在床底下,像藏起一个珍贵的秘密 —— 这个秘密里,有家人的爱,有阿亮的情,有她的大学梦。
她知道,等开学那天,她就要带着这个秘密,带着这个家的希望,走出山坳 —— 去读政法,去当律师,去让那些像母亲一样的人,不再为钱发愁,不再被欺负,不再忍气吞声说 “算了”。
那天晚上,周雨彤做了个梦。她梦见自己穿着西装,站在法庭上,手里拿着一份判决书,大声说:“正义不会缺席!” 梦里的她,笑得很灿烂,像屋前的野当归,在阳光下开着花。梦里的母亲,腰不疼了,笑得眼睛都眯了;父亲也不再蹲在门槛上抽烟,而是坐在明亮的屋里,看着她的奖状,嘴角扬得很高。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周雨彤摸了摸床底下的铁盒,又摸了摸怀里的野当归。她走到屋前的野当归地里,看着那些被晒得发卷的叶子,突然觉得,这些野当归和她很像 —— 生于贫瘠,却扎根苦难,只要有阳光,有雨水,就能顽强地生长。
她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一片叶子,心里默念:“野当归,等我回来,等我把风的方向,扳回来。等我回来,让咱山坳里的人,都能挺直腰杆过日子。”
风从山坳里吹来,带着野当归的苦味,也带着一丝希望。周雨彤知道,这阵风,会陪着她,走出山坳,走向更远的地方。而她的故事,也从这封录取通知书开始,从这片野当归地里,慢慢展开 —— 像风一样,吹过三十年,吹过苦难,吹向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