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夜不眠》沐酥子钰

2、偷看 这一次孤绝

　　她感觉到他的脊背瞬间绷紧了，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长久的沉默。

　　萧翊宸缓缓转过身来，他低头看着她，眸中带着疑惑，灼热的气息从身体深处透出来，他抬起手，指尖抵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迫使她与他对视。

　　“苏时沐。”他叫她的全名，声音沉得不像话，“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苏时沐没有回答，她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那是一个生涩的、笨拙的吻。

　　简单的触碰，却让萧翊宸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不是温柔的，不是克制的，是带着执念压抑到极致的吻。

　　苏时沐被吻得喘不上气，双手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指节泛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翊宸终于放开了她。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而滚烫。

　　他动作很轻，抬手将发簪一一取出。

　　凤冠被取下来的时候，苏时沐觉得脖子一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萧翊宸的拇指轻轻覆上她额头的红印，揉了揉。

　　“你知道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时沐点头，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你也知道了。”

　　萧翊宸没有否认，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下什么难以言说的情绪。

　　萧翊宸对上她的视线，那是他前世从未见过的热烈。

　　“你既进了东宫，便该知道，这一次孤绝不会再放手。”

　　苏时沐伸手捧住他的脸，心疼的看着他发红的眼眶。

　　“殿下错了。”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一次，是臣妾不想放殿下走了。”

　　后又补充道：“殿下还是称‘孤’臣妾更喜欢些。”

　　萧翊宸看着她，然后笑了。

　　那是苏时沐第一次看见萧翊宸笑。不是属于太子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少年气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笑。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苏时沐搂住他的脖子，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哭了。

　　萧翊宸把她放在喜床上，萧翊宸忽然开口，看着被去下的凤冠，“上一次，这顶凤冠是你自己摘的，摘下来就摔在了地上。”

　　苏时沐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大婚之夜，萧翊宸挑开盖头后，想要坐在她身旁，她却像见了瘟神一般跳了起来，后来萧翊宸变了脸色，起身走了。最后不耐烦地自己扯下了凤冠，随手扔在地上。

　　苏时沐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时沐，”他叫她，“孤要你明白一件事。”

　　“什么？”

　　“前世，孤没有碰你，不是因为不想要，而是因为你不愿意。”

　　苏时沐的心揪了一下。

　　“孤赐你东宫最好的院落，拨给你最妥帖的宫女，让你衣食无忧、行动自由，不是因为孤不重视你，不爱惜你，而是因为孤更怕你不快乐。”

　　“你以为对你冷淡，厌恶你，所以你去找程影，孤没有拦，你出宫见他，孤假装不知道，你……”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你出事的那天，孤其实就在兵部，你出去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来禀报了，如果你见他一面能开心些，那便见吧。”

　　他没有说下去。

　　苏时沐看见他的手在发抖，她从床上坐起来，握住他的手，“萧翊宸。”苏时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了起来，“前世是我瞎了眼，这一世，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你身边。”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那两只合卺杯上，她起身端起两杯，朝他递了过去。

　　饮尽后，她染着蔻丹的指尖划过太子喉结，“殿下，我要程家人的性命，还要殿下陪我演一出鹣鲽情深的戏码。”

　　萧翊宸眸色骤暗，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按在喜床上，“孤现在就能办到，至于演戏……”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太子妃确定只要演戏？”

　　萧翊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苏时沐感觉到指尖下那块皮肤骤然升温，她看着萧翊宸的眼神变得幽深。

　　他将她按倒在喜床上，双手撑在她两侧，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中。

　　苏时沐的脸一瞬间红到了耳根。

　　“疼吗？”他问。

　　苏时沐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她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当时不疼，”苏时沐声音很轻，“就是……很冷，雪落在脸上，很冷。”

　　“好。”他说。

　　“你今日有月信，累了一天，早些睡吧。”

　　她侧过身，面朝萧翊宸的方向，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在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

　　苏时沐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沉沉睡去。

　　-

　　翌日，天光未亮。

　　苏时沐是被一阵窸窣的声响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萧翊宸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窗边的案前翻阅什么文书。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发。侧脸的线条凌厉而深邃，眉骨很高，下颌线绷出一个冷硬的弧度。

　　苏时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醒了？”萧翊宸头也没抬，翻了一页文书。

　　苏时沐：“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呼吸变了。”他淡淡道，“你在偷看我。”

　　苏时沐的脸腾地红了。

　　萧翊宸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的头发散落在枕上，乌黑如墨，衬得脸颊愈发白皙。

　　大红的嫁衣昨晚已经被她迷迷糊糊地扯松了，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起来吧。”他站起身，走向门口，“今日要去宫里谢恩。父皇母后都在等着看他们的新儿媳。”

　　苏时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啊，按照规矩，大婚次日，太子和太子妃要进宫向皇帝和皇后谢恩。

　　前世，这一天是怎么过的？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好像萧翊宸派了人来接她，她坐着轿辇进了宫，规规矩矩地磕了头，说了几句场面话，皇后问她“太子待你可好”，她说“殿下待臣妾很好”。皇后笑了笑，没有多问。

　　那时候她觉得那只是几句场面话而已。

　　现在想来，皇后大概什么都看在眼里。

　　苏时沐洗漱更衣，选了一件海棠红的襦裙，萧翊宸伸手替她系好领口的扣子，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旁边的宫女们面面相觑，眼底写满了震惊。

　　太子亲自替太子妃系扣子？

　　这还是那个冷面无情的太子殿下吗？

　　苏时沐注意到宫女们的表情。

　　“多谢殿下。”

　　萧翊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几分无奈。

　　-

　　皇宫。

　　太极殿。

　　皇帝萧恒已经五十有余，但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他坐在龙椅上，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面容威严中带着几分和蔼。

　　皇后沈氏坐在他身侧，端庄秀丽，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华。

　　苏时沐跟着萧翊宸走进殿内，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

　　“儿臣携太子妃，给父皇母后请安。”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浑厚而温和。

　　皇帝打量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不错，国公府的女儿，确实端庄大方。”

　　皇后笑着招手，“来，到本宫这里来。”

　　苏时沐走上前去，皇后拉过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昨夜休息得可好？”皇后问，语气关切。

　　苏时沐的脸微微泛红，“回母后，休息得很好。”

　　皇后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萧翊宸，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翊宸这孩子，性子冷，但心地不坏，他若是欺负了你，尽管来告诉本宫。”

　　“殿下待臣妾很好。”这一次，她说的是真心话。

　　皇帝和皇后对视了一眼，似乎都有些意外。

　　“好了，”皇帝摆了摆手，“皇后带太子妃先下去吧。翊宸，你留一下，朕有话对你说。”

　　苏时沐行了一礼，退出殿外。

　　片刻后，殿门开了，萧翊宸走了出来，他的表情比进去时冷了几分。

　　“怎么了？”苏时沐问。

　　萧翊宸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父皇问了程家的事。”

　　苏时沐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程家昨日上了一份折子，请求将程亦知送入东宫为侧妃，父皇问我的意思。”

　　苏时沐的脚步顿住了，“殿下怎么说？”

　　萧翊宸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孤说。”他低头看着她，声音低沉，“孤不需要侧妃。”

　　苏时沐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宫道尽头走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儒雅，气质沉稳。

　　正是程远山。

　　一众人也看见了他们，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太子妃。”恭恭敬敬地行礼。

　　萧翊宸微微颔首：“不必多礼。”

　　程远山直起身，目光在苏时沐脸上停留了一瞬。

　　但苏时沐捕捉到了。

　　“太子殿下，”程远山开口道，“昨日臣递上去的折子，不知殿下——”

　　“孤已看过。”萧翊宸打断他，“此事容后再议。”

　　程远山的表情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常态，“殿下大婚，臣还未及道贺，恭喜殿下，恭喜太子妃。”

　　“多谢程大人。”苏时沐微微颔首，笑容端庄得体。

　　但她的眼底没有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