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夜不眠》沐酥子钰

1、别走 我们都还活

　　永安十八年，腊月初九。

　　永宁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街上的积雪足有三寸深，车马经过之处碾出两道长长的辙痕，发出闷闷的响声。

　　萧翊宸正在兵部议事，来报信的侍卫跪在门外，声音发抖：“殿下，太子妃……太子妃出事了。”

　　他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的兵部大门，只知道守门的侍卫被一股大力推开，踉跄着撞在墙上，等回过神来，只看见一袭玄色的大氅消失在漫天大雪中，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他策马狂奔，积雪被铁蹄碾成黑色的泥浆，溅了路人一身，没有人敢拦他。

　　那个在马背上红着眼、浑身散发着杀气的男人，是太子殿下。

　　他几乎是滚下马背的，踉跄朝前走去，膝盖磕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不在乎，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看见了她。

　　苏时沐躺在雪地里，石榴红的斗篷在白雪上铺开，像一朵盛放的花。血从她的脖颈处流出来，已经凝固了，在雪地上洇出大片暗红，瞳孔已经涣散了。

　　萧翊宸跪在她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探了她的鼻息。

　　没有。

　　他不信，他把手指放在她的颈侧，找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手指被冻得失去了知觉，久到身后的李祥安跪在地上哭出了声。

　　“请太医。”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像是苏时沐只是睡着了，像是她脖子上那道伤口只是一道浅浅的划痕。

　　萧翊宸猛地回头，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去！”

　　李祥安连滚带爬地跑了。

　　太医来了，跪在雪地里，手指搭上苏时沐的腕脉，只一瞬，就松开了手。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泥地，浑身发抖。

　　他虽年轻时跟着上过战场，不害怕此等景象，可眼前这人是太子妃啊，是成婚还未一年的太子妃。

　　“殿……殿下，太子妃已经……”

　　“滚。”

　　太医被李祥安拖走了。

　　萧翊宸把苏时沐从雪地里抱起来，她的身体已经凉了，僵硬的不由他摆弄，他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她的头发上还沾着雪花，已经凝成了冰珠。

　　“时沐。”他叫她的名字，没有人应。

　　“苏时沐。”还是没有人应。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你别吓我。”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睁开眼，你看看我，你不喜欢我，没关系，你想见程影，我让你去见，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你只要……你只要睁开眼。”

　　萧翊宸失态了，自他成为太子后，从未在外人面前自称过“我”，只有在苏时沐面前，他才会如此。

　　李祥安派人去查，安排好后轻声跪在萧翊宸后面，他看见太子的肩膀在抖，那是他伺候萧翊宸十几年来，第一次看见他哭。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身上，落了厚厚一层。他抱着她跪在雪地里，像一尊不会动的泥塑。

　　后来，萧翊宸把苏时沐带回了东宫。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他只是把她的尸身抱进了东宫偏殿，轻轻放在榻上，然后关上了门。

　　他不让任何人碰她，不让人给她换衣服，不让人给她梳妆，不让人给她入殓。

　　下人送来一盆温水，他拧了帕子，开始给她擦脸。动作很轻，很慢，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擦到脖颈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道伤口横亘在她的咽喉上，皮肉翻飞，深可见骨，周围已经结成暗红色的痂。

　　“该有多疼啊。”

　　他不看了，不敢看了，那可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太子妃啊。

　　他怕弄疼她，就那么一小块一小块地擦，擦了很久很久，久到盆里的水换了十几次，终于擦干净了。

　　“你知道吗。”他对着她的尸身说话，“你嫁进东宫的第一天，我就想告诉你，我喜欢你，少时在上元节的花灯下，看见你戴着那盏兔子灯笑的时候，就喜欢你了，那时你才八岁。”

　　他牵着她冰凉的手，“我不敢说，你心里有别人，怕说了，你会更想逃。我以为能慢慢来，等你成为太子妃，说不定就能看到我对你的好。”

　　他失神地环顾四周，没有你，这些东西我要来有何用？

　　李祥安在门外行礼，“殿下，查出来了。”

　　“说。”萧翊宸开口，听不出任何情绪。

　　李祥安深吸了一口气，将查到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禀了上来。

　　“殿下命奴婢查探太子妃出事的前后经过，暗卫带了人，沿着太子妃当日的行踪，逐一查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从何说起。

　　“太子妃的贴身丫鬟长若交代说，出事的前半月，在宴会上程亦知派人给太子妃送了一封信，老奴已经找到了那丫鬟，她供认不讳。信中内容，据长若交代，只写了时间地点，其余的，长若也不知。”

　　萧翊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

　　“太子妃收到信后，日日欢喜，最终在腊月初九午后，从东宫后角门悄然出宫，太子妃她……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殿下。”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信件，双手呈上。

　　“殿下，这是程家嫡女程亦知送到东宫的。”

　　萧翊宸瞥了一眼，没接。

　　“太子妃不是被山匪所杀，是被程影……程影昨日杀了太子妃之后，程家对外发丧，说程影气血攻心，死了。但那是假的，这封信，是要告诉殿下，程影还活着，藏在城西一处偏僻宅院的柴房里。”

　　程亦知卖了程影，她亲手写了这封信，派人送到东宫。信中写明程影假死脱身的真相，附上藏身地址，还附了一句话：程影冒充程家私生子十余年，欺君罔上，罪不容诛。今将其藏身之处呈报东宫，听凭殿下发落。

　　“殿下，程亦知这是在借刀杀人。”

　　她借程影的手，杀了太子妃，再借太子的刀，杀程影。

　　她知道太子妃死在程影手上，太子一定会疯，知道只要她把程影的藏身之处送到东宫，太子就会亲自去取程影的命。

　　程影死了，程家嫡长子的位置就空了。程家嫡次子才是真正的程家嫡子，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接手程府。

　　“殿下。”李祥安的声音低了下去，“程亦知送这封信来，不只是要借殿下的刀杀程影，她还在试探殿下如果殿下信了山匪劫杀的说法，这封信就是在大义灭亲如果殿下已经在查了，那这封信就是她的保命符。”

　　她主动交出程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让所有的罪都落在程影一个人头上。

　　萧翊宸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思考接下来要怎么让他们偿命。

　　“程亦知在哪？”

　　“回殿下，在程府，送信来的，是程亦知的贴身丫鬟，现在就在外面，被老奴的人看住了。”

　　萧翊宸沉默了一会儿。

　　“让她进来。”

　　李祥安一愣，随即应道：“是。”

　　他起身出去，片刻之后，带着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走了进来，那丫鬟面色惨白，一进殿就跪倒在地。

　　“奴……奴婢茵儿，叩见殿下。”

　　萧翊宸没有看她，他站在榻边，背对着所有人，一只手轻轻搭在苏时沐的手上。

　　“信是谁写的？”

　　“是小姐写的。”

　　“什么时候写的？”

　　“今……今日午后。小姐说，说程影已经死了，程家发了丧，这件事该有个了结了，她让奴婢把信送到东宫，交给李公公，说……说殿下看了自然会明白。”

　　“她还说了什么？”

　　茵儿浑身一震，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说。”

　　茵儿整个人伏在地上，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小姐说……说太子妃死了就死了，巴不得她早点死，太子妃一死，殿下身边就没了人，陛下定会再为您选妃，朝中适龄贵女没有几个，这太子妃之位非小姐莫属。”

　　殿内安静了一瞬。

　　“死了就死了？巴不得她早点死？”萧翊宸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的目光落苏时沐的脸上，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苏时沐，这就是你喜欢的人吗？

　　“带她滚出去，盯好程亦知和程影。”萧翊宸说道。

　　“老奴明白。”

　　茵儿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你听见了吗？她巴不得你死。”

　　没有人回答他。

　　“你死了，她就可以坐你的位置，住你的东宫，戴你的凤冠，享受着属于你的一切。”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可她不知道，你死了，东宫一辈子不会再进人了。”

　　“你死了，这太子之位，这天下，这江山，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两日后，程府满门被屠。

　　-

　　程府门前挂满了白幡，在冷风中猎猎作响，朱漆大门上溅满了干涸的血迹，院中血泊和落雪混在一处，结成了暗红色的冰。

　　府内寂静得诡异，没有哭声，没有哀号，甚至没有一个人。

　　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回廊，卷起地上散落的香灰，落在院中叠成小山的尸体上。

　　太子萧翊宸带人屠程府满门的那日，永宁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二百一十七口人，从程远山到守门的仆人，无一幸免。程府的牌匾被劈成两半，一半陷在血水里，一半埋在积雪里。

　　三日前，程府长子程影突发恶疾，药石罔效，年仅二十一岁便撒手人寰，几个时辰后，程府满门被屠，祠堂供奉的牌位也都被批成了两半……

　　然而灵堂之中，那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里，不过塞了几件旧衣裳。

　　-

　　究其缘由，坊间传闻众多，传得最广的一版，是说程家那位嫡女程亦知，曾放话要入东宫为侧妃。

　　太子心上人苏时沐，也是圣上钦定的太子妃，只回了一句“东宫独我一人”，太子便亲自登了程家的门，为止流言蜚语，把那桩还没定下的亲事给退了。

　　程亦知从此恨上了苏时沐，暗地里不知使了多少绊子。

　　可苏时沐是什么人？国公府嫡女，自幼便是个心大的，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压根没入过她的眼。

　　因此没受半分影响，倒是程影，他的身份本就微妙，户部尚书程远山的私生子，四岁时才从乡下带回，认祖归宗，是程亦知明面上的兄长。

　　偏生这位私生子生了一副好皮囊，温润斯文，与苏时沐“两情相悦”。

　　可造化弄人，苏时沐嫁给太子萧翊宸后，与程影两人约好私奔，谁知途中遭遇山匪，苏时沐被一剑封喉，当场便香消玉殒，程影却装死活了下来。

　　说来也蹊跷，在苏时沐毙命的第二日，他也气血攻心，死了。

　　没人知道到底是为什么，有人说是他贪生怕死，有人说是他为了妹妹程亦知的太子侧妃之位将心上人杀了，众说纷纭。

　　可程府上下都知道，那不是病，是报应。

　　-

　　谁知，真正的程影在城西一处偏僻宅院的柴房里，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团发黑的布巾。

　　他的左脸高高肿起，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粘在他的面容上。

　　门被推开了。

　　狂风灌了进来，程亦知提起裙摆跨过门槛，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孝服，头上簪着一朵白绒花，面容冷清得没有一点血色。

　　“我的好哥哥。”她蹲下身来，与程影平视，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你知道吗？苏时沐的尸身被太子带走了。”

　　“下人来报说，他在东宫抱着他的太子妃，一直没有撒手，太医说他受了些刺激，人疯了，可他就是不肯放。”

　　程影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呜咽声。

　　程亦知歪了歪头，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你心疼了？”她轻声问，“你居然还心疼她？”

　　程影拼命摇头，“你不该心疼她的。”程亦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忽然变得淡漠，“是你亲手杀了她，一剑封喉，干净利落。我让你杀她的时候，你可没有犹豫。”

　　程影的呜咽声更大了。

　　程亦知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太子侧妃之位，还要多谢哥哥，也多谢哥哥，干了这么一桩事，好让我的兄长顺理成章的以后接替父亲的职位。”

　　她在门槛处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你一死，就再没有人知道你是假的，程家的家业、朝中的权势，都会是我和母亲，还有兄长的，至于你——”

　　她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怜悯，有厌恶。

　　“你不过是个从乡下抱回来的野种，母亲当年误诊不孕，爹爹看中你面相好，想养大了冒充程家长子巩固族中地位，可谁知，母亲怀孕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好在，你如今还是废了。”

　　门关上了，柴房里重新陷入黑暗，程影脑海里反复想着她刚才的话。

　　他还没回过神，忽听得外面传来一声尖叫，是程亦知的声音。

　　紧接着，鲜红的血溅上了柴房的窗户上，洇透了糊窗的纸。

　　外面有人说话，声音很低，很冷，“程家，一个不留。”

　　程影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这个声音，是太子，萧翊宸。

　　柴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萧翊宸独自走了进来，没有侍从，没有亲卫，只有他一个人，和一把被血浸染的长剑。

　　他终于看清了太子的模样，脸颊上溅了血，是程亦知的。

　　“程影。”萧翊宸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人。

　　程影的嘴唇哆嗦着，萧翊宸也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剑光一闪，程影的右臂被斩断，他甚至来不及惨叫，第二剑已经落下，左臂齐肩而断。

　　“到底是哪只手杀了她，嗯？”

　　程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着，萧翊宸蹲下身，与他平视。

　　“是你骗她，你骗她说你爱她，让她相信这世上有爱情这种东西，你却杀了她！”

　　程影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血从嘴角溢出来，萧翊宸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最后一剑封喉，和苏时沐一样的死法。

　　“这一剑，该你受的。”

　　程影最后的回忆，竟然是苏时沐。

　　苏时沐站在那株老梅树下，穿着一件石榴红的斗篷，衬得她面如红润。

　　她看见他时，眼睛亮了一下，“程影。”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哑，“你带我走吧，我不想在东宫了。”

　　“我听说太子对你……”他开口，声音干涩。

　　“太子对我很好，可我不喜欢他，我喜欢的是你。”苏时沐打断他。

　　“我来安排。”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眼底有泪光，但嘴角微微翘起。

　　后来，程亦知威胁他，若不杀了苏时沐，她就要大肆宣扬他其实并非亲生子，甚至连私生子都算不算，和程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剑锋没入她咽喉的那一刻，她没有闭眼，她就那么瞪大眼睛看着他，看着他。

　　血溅出来，是滚烫的，像极了她这个人。

　　程影跪倒在雪地里，双手沾满了她的血，看着她的身体慢慢倒下去。

　　此刻，在柴房的黑暗中，在生命流逝的最后几秒里，程影忽然笑了。

　　他后悔了。

　　-

　　苏时沐倚靠在喜床旁，她是被噩梦惊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首先感知到的是疼痛，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光滑细腻，连伤口都没有。

　　她记得那把匕首，记得程影的眼睛，记得鲜血涌出咽喉时那股腥甜的味道，她甚至记得自己倒在雪地里时，很冷，心里更冷。

　　苏时沐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灼灼的红，大红的盖头遮住了视线。

　　她抬手掀开，红烛高燃，火光摇曳，大红的帷帐从横梁上倾泻而下，四角挂着金丝编就的流苏穗子，喜床是紫檀木的，雕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不对，她已经死了。

　　这是……东宫？

　　为什么梦里还有太子屠程家满门的事情，还有他抱着自己的尸身不眠不休的事情？

　　她的视线慢慢往下移，落在自己身上。

　　大红的嫁衣，金线绣的牡丹，嫁衣很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但她认得这件衣裳，这是她嫁给太子萧翊宸时穿的嫁衣。

　　永安十八年，六月初八。

　　她大婚的日子。

　　不可能。

　　苏时沐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想坐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头上还戴着凤冠，那顶重达三斤的、嵌满了东珠和红宝石的凤冠，压得她脖子发酸。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很多人的，是东宫的侍从和宫女。

　　“殿下。”

　　苏时沐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冻结。

　　她认得这个声音，这是她的贴身丫鬟长若的声音。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她慌张地将盖头放了下来。

　　苏时沐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这是怎么回事？她重生了？

　　门被推开了。

　　萧翊宸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她回忆起他此刻的样子，金冠束发，面容冷峻，眉目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

　　脚步声在她面前不远处停住了。

　　苏时沐低垂着头，视线所及之处是一双玄色云纹靴，靴面上沾着些许尘土，他是骑马去国公府亲自迎娶的。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苏时沐以为他会就这样站着直到天亮。

　　然后，她看见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习武留下的痕迹。

　　手中握着一柄玉如意，柄端系着一条红绸，玉如意挑住了盖头的边缘。

　　动作很慢。

　　慢到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

　　盖头被挑开的瞬间，烛光涌入视野，苏时沐不自觉地微微眯了眯眼，然后她抬起头，看清了萧翊宸的脸。

　　此刻，她终于看清了萧翊宸眼底的深情。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自己映在其中。

　　“太子妃。”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可还想着逃？”

　　苏时沐怔住了，“还？”

　　他放下了玉如意，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了她的脖颈，他指尖微凉，摩挲着她颈间的肌肤，那个位置，是前世程影一剑封喉的位置。

　　苏时沐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你……”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情绪。

　　萧翊宸的手顿住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迅速收回手，后退半步，所有的情绪在一刻瞬间回笼。

　　他忘了，他的太子妃，一直不喜他，更不喜他触碰。

　　“是孤唐突了。”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淡漠，“太子妃早些歇息。”

　　他转身要走。

　　苏时沐动了。

　　她着急的扑了过去，踩到了脚底下的嫁衣，从背后一把抱住了萧翊宸的腰，她的手臂环得很紧。

　　萧翊宸的身体僵住了。

　　“别走。”苏时沐把脸埋在他的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和鼻音，“萧翊宸，你别走。”

　　她没有叫“殿下”，叫的是他的名字。

　　萧翊宸。

　　她还活着。他也活着。他们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