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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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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福茶楼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街市中央,生意红火地不像话,便是太子来了,也得提前三日才能抢上位子。
茶楼共分五层。底下两层是茶馆,供寻常人煮茶听书,也供饭食;中间两层专设为饭厅,向来也是城中官员们社交往来的好去处。能上中间两层的,要么有权,要么有钱。哪个若是“闲逛”到了三层四层,是要被两杆长枪戳起,丢出门外的。
至于茶楼最上面一层….只听传言,那一层叫什么天机阁,暗藏秘辛,一旦踏上去,便再也下不来了。
自京中变了天,永福的生意也冷落了一番时日。今日却迎来了两位特殊的客人,拿着令牌,要上第五层。
“祝家的那小子要回来了,你不着急?” 桌上银盘里摆着各色水果茶点,李舜两指捏着茶盏,轻轻晃动。
常卿挑了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晶莹的汁水淌下,将指甲染成淡紫色:“我行得正坐得端,我急什么。”
“他若是回来了,可得将这朝堂一顿整改,” 李舜放下茶盏,眉间带了几分郁色,“你就不担心,他快刀斩乱麻,将你一并下了狱?”
常卿拿了一根筷子,仔细挑着葡萄籽。老皇帝死了,朝堂上便群龙无首,四分五裂。阉党做了墙头草,早早归顺,其他大臣要么喊着口号,宁死不屈,要么闭门不出,静观其变。他作为甩手党之一,自然也要保持耐心。
“我要等。”
“你还等什么?” 李舜有些急了。
“以不变,应万变。” 常卿擦了擦手上的葡萄汁,按住他要拍桌子的手,“今时不同往日,我看这新帝比你爹有头脑,说不定会放我一马。”
李舜反手捏住他的手腕,眉头紧皱:“我不认他这个爹。”
“你不认也得认,三皇子殿下。” 常卿没反抗,只是将那颗光溜的葡萄塞进嘴里。
“如今人人都道我常大人忠君爱国,而你,” 空着的那只手点了点李舜的胸口,“你是‘前朝余孽’。”
“你忠君爱国,忠的是谁?”
这厮请他吃茶,不会是想挑拨他起反心的吧?常卿警惕起来:“这还用问?谁坐在那个位置上,我忠的就是谁。”
“那你可还愿….” 可还愿意跟我走?可还知我对你的心意?
常卿打断他:“帮你复辟是不可能的。”
“但你若是现在给我跪下磕头,我还能救你一命,就当是五年前那事的报酬。”
五年前的那场秋猎,他险些命丧熊口。若不是李舜拼命救下了他,现在他怕是早就成了一堆熊粪。
李舜纠结地望向常卿,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记仇。
当年常卿对太子芳心暗许,得知太子大婚的消息,甚是低落。后来秋猎时,皇上将他这个媒人的功劳告知于众,常卿便恨上了他,与他决裂。即便后来他拼命救下了常卿,也没能挽救两人崩塌的关系。
太子他凭什么?李舜咬咬牙道:“本宫不用你救。”
常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讽刺道:“你不配再称‘本宫’了,记得吗?”
“你…!” 李舜狠狠瞪了他一眼,摔下茶杯,甩手离开。
常卿任由他离去,自己埋下头,一双肩膀控制不住地抖。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常卿最后放声大笑,整层楼都能听见他愉悦的笑声。
小二闻声赶来,手里不安地攥着抹布:“大人….”
常卿大手一挥,扔出两枚元宝,小二忙接了,就听他说:“备车,送我去楚馆。”
小二一喜:“是!”
“官人今日,可是吉星高照?” 楚馆天字内间,蒙面小倌坐在珠帘后,柔柔的声音传来。
常卿喝了口酒,听着那缠绵悱恻的琵琶声,嘴角勾起:“吉星高照倒不至于,只是下了某人的面子,又气得他冒烟,很是爽快。” 说完,又忍俊不禁地笑起来。
小倌为常卿弹了这么久的琵琶,也算是摸清了他的性子,便道:“那可真是大快人心呐,常大人想必很讨厌那人罢?”
“是啊,也不知道他今后打算如何。” 是苟活一世呢,还是死心不改,积蓄力量,等待有朝一日反了这姓殷的?
“大概也会同那凡夫俗子一般,去楼下那地方泄气呢。” 小倌自己揭了珠帘,与常卿四目相对。
“去他的,本官就不这样。” 都说美色误人,这楚馆的名倌也是名不虚得,光是眼神相接就能将人迷得神魂颠倒,常卿欣赏着那张美艳绝伦的脸,自觉这钱花得真值。
“官人喝了酒,身子热了,便在这歇一歇好了。” 小倌放下琵琶,与他碰杯喝完了剩下的酒,常卿有些飘飘然。
小倌揽过常卿的头,解开他束发的缎带。
他躺在小倌腿上,感受着太阳穴处轻柔的按摩,满足地喟叹一声,沉沉睡去。
再醒来的时候,就是被人扛在肩上,飞过一个又一个屋顶。
“逆贼!” 常卿一惊,握拳猛砸绑匪的后腰,“放我下来,不然我叫人了!”
绑匪惊讶地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这么快就醒了。他胳膊夹紧了些,接着不屑一顾地继续赶路。
见绑匪没反应,他一咬牙道:“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但你先放我下来,我们谈谈!”
“谈谈?” 绑匪停下脚步,开了金口,“你想谈谈?”
“谈!谈!” 常卿终于如愿以偿地被放了下来,两人站在一家赌坊顶上,大眼瞪小眼。常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绑匪的声音,听着好熟悉。
“我要的不多,我只要你的人。” 绑匪用“我要求的这么少你总该答应了吧”的眼神望着常卿。
“等等...你是李舜?!” 常卿终于对上号,大惊失色地连连后退,直到一脚踩空。
“小心!” 绑匪险之又险地揽住他,把他拉回屋顶上。看他站稳了,自己开始在下巴处摸摸索索,先是揭掉了面罩,然后撬起一层...人皮?
他扯下那张脸皮,果然露出一张属于李舜的俊脸,眉头紧锁:“你怎么认出来的?”
“你刚才说话的时候,嗓子似乎没夹住。” 常卿有些好笑,但一看李舜手里的脸皮,脸上的表情就冻住了。
那分明是楚馆那琵琶小倌的脸。
常卿手指曲了曲,指向那张脸皮,声音有些发抖:“你...你把他怎么了?”
李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愣了一下,然后轻笑道:“你觉得呢?”
不会是....杀了吧?常卿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从什么时候起,那珠帘后的人便换了壳子?难道这一年以来,他欣赏的,拥抱的,亲吻的,都是李舜?!
常卿越想越恶心,就见李舜把那脸皮往自己脸上一按,夹着嗓子道:“官人,不记得我了?”
声音与那小倌竟是一模一样。常卿心里的猜想被证实,他打了个冷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扮了多久的倌?” 他不死心道问。
“官人此话何意,我一直都是呀?” 常卿的脸色青白交加,自己猜对了。
“你....你个禽兽!”
“我确实是禽兽。”
“你禽兽都不如!” 常卿与他对骂的间隙,瞟了眼赌坊下的车水马龙。
“是,我禽兽不如,你别退了,我带你走!”李舜以为他要跑,果断伸出手要抓他回来,没想到常卿纵身往后一跃,躲开了他的手。
李舜落了个空,气得狠狠跺脚。他就算是死,也不愿意跟自己走吗?
他扒着屋檐往下看,只见常卿似乎跌进了哪户人家的草车里,人还活得好好的。
再追已然来不及。李舜脚下一点,身形掠起,转眼间便消失在视野尽头。
常卿那一跃,正正好好落在敦实的草堆中,惹得周围人一阵惊呼。草车突然加速,使出了这片街区。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身下的草堆发出一声低叫。
“谁?” 他忙移开,只见那草堆中冒出一个人头,看相貌,像是那锦衣卫统领?他呼吸一滞,这祝家的儿子长得可真是俊俏,不知他那大姐是否也这般貌美如花?
祝泽愕然,也认出了他。他从草堆里钻出来,抖落头发上的干草,抹了把脸:“左相这一砸,可是把我砸得不轻啊。”
常卿摸摸鼻子:“实在没想到这么巧上了祝统领的车,多有冒犯,失敬失敬。”
“无妨,”祝泽一摆手,“左相可是遇见了什么事?”
常卿想了想,还是没把李舜供出来,他打哈哈道:“一点小事,并无大碍。”
“那就好,左相要去哪?我送你一程。” 祝泽拍拍身边的空位。
一辆草车着实算不上什么好座驾,常卿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不必劳烦了,我自个儿走回去就行。”
“那我就不送了,左相慢走。” 祝泽看着常卿翻身跳下草车,脸上的笑冷了下来。
姐姐若真要他和这左相成亲,他就去撞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