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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历四百一十五年,堇理山。
朝中动乱,左丞相联合掌事太监发动政变,皇宫内外草木皆兵。本该为天子抛头颅,洒热血的锦衣卫一派却在山脚安营扎寨,一派逍遥自在。
锦衣卫统领祝泽令手下驻守山脚,独自一人登上山巅。郁郁葱葱的竹林间,他撸起玄色官服的衣袖,徒手拨开地上茂盛的杂草。随着他的动作,一块方正的石碑缓缓显露。
那块古朴的灰色石头上未见半点字迹,石碑的正中央,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断翅鸟。
祝泽单膝蹲下,抬手轻抚那鸟,仿佛在感知它的轮廓。接着,他咬破指尖,把殷红的血均匀涂抹在那只鸟身上。
整块石碑突然开始剧烈震动,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爆裂声。那石碑也不知是何材质所造,炸裂的碎石竟呈辐射状四溅,将周围几尺内的竹林尽数削断。
而祝泽神色未变,只微微眯眼,攥紧手中的小瓷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不过多时,一道身影从簌簌的烟尘中浮现。那人身高六尺多,生有青色双翼,长发及踝。影影绰绰间,他负手而立,竟有几分当年昆仑神君的风采。
因为那道身影的出现,祝泽从刚才的镇定自若变得有些紧张。他清了清嗓:“欢迎回家,苏元。”
鸟人落在地面,朝祝泽慢慢走去。他抬起还不怎么有力的双手,用力环抱住祝泽,青绿色的翅膀将两人圈起来,隔离出一方狭小的空间。
一根细小的绒毛落在祝泽脖颈间,他不自然地动了动,想挣脱开,却被圈的更紧。苏元将头轻轻搁在祝泽颈间,一头长发如同倾泻而下的墨汁,掩盖住了他的神情。
祝泽在这漫长的拥抱里放松下来。他轻轻拍了拍苏元的背:“这些年,那个狗皇帝,我终于除掉了。当年害了你家的人,我都让他们付出了代价...你走之前住的别院,我都有派人打扫的,你想住可以随时去。你不是要找那谁吗?我托人请了个和尚,说是什么圣僧,找他说不定能有用。还有....”
埋在他脖颈间一言不发的苏元突然变换姿势,与他额头相抵,祝泽连珠炮式的发言戛然而止。他张了张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苏元水蓝色的眼睛紧盯着他的双眼,呼出的温热气息让他有点恍惚:“阿泽,四百年来,辛苦你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祝泽有些不解,“呃!”
颈侧传来一阵钝痛,原来是苏元咬破了他的皮肤。殷红的血珠冒出来,他抬手要去擦,却被苏元拦住。
苏元拔下一根羽毛,贴在祝泽颈侧,仔细让它浸润祝泽的鲜血。
“你要做什么?为何需要我的血?”
这句话,没有得到回答。
苏元的一双巨大羽翼呼啦一下展开。他飞到半空中,捧着那根飞羽,似乎是要施法。
周围刮起一阵阵的疾风,卷起祝泽额前的碎发。呼啸的风声中,他只看见苏元一张一合的口型,以及他身后迸发出的,刺目的金光。接着脑中一阵刺痛,他咚地一声向前倒在了地上。
血誓,是最强力,最保险的一种护身契约。材料越珍贵,契约的力量就越强。苏元作为当世仅存的一只青耕鸟,拔下的飞羽更是价值不可估量。
苏元把祝泽安顿在自己的墓坑里,怜惜地揉揉祝泽的一头红毛。接着,他化成一只青灰色小鸟,扇动翅膀冲上云霄。
冷风刮过它的飞羽,它不禁打了个寒颤,收起翅膀直直坠进下方的深谷。
而祝泽躺在一片坟头草里,不小心化了原形,是只小孔雀,睡得正酣。
祝泽是在三天后醒来的。
浑身的筋骨像是散了架,手指头都睡得松散,一时动弹不得。
祝泽转了转眼睛,和一只松鼠对上了视线。那松鼠正在他口袋里掏瓜子吃,颊囊塞得鼓鼓的。
他揉着肩膀坐起来,身上的落叶哗啦啦掉了一地。月光凉凉的,照得祝泽像裹了两尺白纱似的。松鼠受惊,叽叽叫着跳走了,大尾巴一甩,从那落叶堆里就飘出来几片绒羽。
祝泽捡起那几片绒羽,攥着他们便下山去了,好歹苏元活了几千几万年,总不会给自己饿死。
谁活在世上不是为了个吃,祝泽以前最怕苏元饿着,每次吃饭跟鸡叨米似的叫人捉急,而山下这群呆头鹅就不这样。
“老大下来啦!” 阿土捧着碗,趁着狼吞虎咽的间隙给他打了声招呼。
祝泽接过明兰递来的碗筷,自己舀了两勺白菜萝卜炖:“我在那上面呆了几天?”
明兰又给他盛饭:“三天不到,我记着呢。”
“你看,人家明兰都关心我,你们呢?就知道吃。” 祝泽半开玩笑地敲了下阿土的碗,阿土不好意思地一笑,连带着身后几个锦衣卫也脸红起来。
“可是老大你那么厉害,在那上面我们也关心不到啊,” 阿土一抹嘴,不是他不关心老大,祝老大十步杀一人,五步杀百人,确实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地方。
“对啊对啊,我们也想你呢,日日夜夜都想,梦里都有老大罚我俸禄。” 一个年轻些的锦衣卫‘含情脉脉’地打趣道。
祝泽被逗笑了,这群没良心的,嘴甜还不干实事,真是要气死他。
明兰插话:“你要是真想老大,早上山去找了,哪还有功夫在这耍嘴皮子。”
“我本来打算今天去找的,没想到老大今天就回来了。”那锦衣卫摸摸鼻子,找了个极坏的借口。
“我觉得,你若是想老大的话…” 阿土小声道,“大可以前天就上山呢。”
锦衣卫不乐意了,这阿土总是听不懂好赖话:“你怎么老拆我台?”
“我只是说….”
明兰打断两人的斗嘴:“殷姐姐最近有消息没有?” 她知道祝泽有办法联系到殷衡,就是那种一飞飞五六天的那种小纸鸟。
“你的殷姐姐正在京里为咱们打江山呢,没给我送信来。” 况且这三天,祝泽都待在周公那里,哪有空收信哪?
阿土说:“那她辛苦。”
“她辛苦,我也辛苦,你也辛苦,咱们都辛苦。”
“不对不对,” 阿土反驳道,“我们两天就从京城到了洛阳,我们更辛苦。”
“不过两日的路程,你就心疼上自己了?那你也去造反,我看你是赶路辛苦,还是造反辛苦。” 明兰一叉腰,伶牙俐齿地就把阿土说了回去。
“你…你你你!” 阿土气得结巴。
“好了别吵别吵,殷衡特别辛苦,特别伟大。咱们这次多带点新鲜玩意回去,感激一下她的付出,好不好?” 祝泽站出来打圆场,哄小孩似地把两人摁回地上。
阿土化愤怒为食欲,埋头扒饭;明兰挪了位子,离地灶远远的,一个人坐着生闷气。祝泽扶额,这届锦衣卫可真不好带。
有人戳了戳他后背,祝泽草草咽下口中的萝卜,回过头,长潘递给他一封信,什么都没说。
祝泽接过拆开,是殷衡的信。他叫道:“明兰!”
“是。” 明兰很听话地飞过来,余光一瞥,看到殷姐姐龙飞凤舞的字。她迫不及待地问:“她说什么了?打赢了没?她受伤了没?”
“别急别急,让我看看。” 殷衡开篇就写【祝兄弟】,想必是当上皇帝了罢?
祝泽继续往下读,长潘在他背后对明兰打手语道:【殷姐姐杀了老皇帝,把他挂在城墙上示众。】
明兰一喜:“那她身体可还好?” 殷姐姐不愧为女中英杰,第一天当皇帝就这么懂得立威之道。
长潘又瞄了几眼,‘说’道:【她身体无恙,一顿能吃三碗饭,就是…】
明兰一颗心吊了起来:“就是?”
【掌印太监与长公主不知去了哪,她怕他们捣乱,叫我们注意。】
明兰一嗤,这算什么重要?那掌印太监是造反一事的功臣,又不是那帮‘忠臣’中的一员。用得着他的时候担心他的去处,若用不着他了….那他爱去哪去哪。
虽如此,她还是问:“找到人了要留活口不?”
长潘仔细阅读,斟酌几分后说:【她说留。】
“真留啊?” 这种事后甩手掌柜的人,明兰觉得不留也罢,“带回去给她杀?”
长潘有些急了:【你别这么暴力,她说他们应是私奔,确认活着就行。】
明兰放下手里的饭勺,有些失望。阿土看她不高兴,主动把碗往她面前一放:“我..我再来一碗。”
明兰瞪他一眼,还是给他盛了一碗粟饭。
殷衡的信很长,祝泽读了半天也才读到一半,下半部分,写的全是八卦。
【此次宫变虽成功,但庆功的事也请先放一放。】
【前阵子潜伏之时,听了不少墙角。太子妃有大问题,我怀疑,她并非凡人,或与十三仙门也有干系。】
【右相举止有些怪异,也可能是天性如此,我让人注意着呢。】
右相一直都是保皇党,举止怪异也有可能是要反扑?祝泽猜测着,打算回去就找理由查查他,小心一点总不是坏事。
【三皇子对太子….居心叵测,你若是到了他面前,可别提起太子,也别提起左相。】
【以上几人,建议你和南宫师兄商量商量,别出大事。南宫师兄是长庚堂主,他一定有办法。】
是啊,南宫寻这次也掺了一脚。虽说没起到什么大用处,不过多少拿了个谋士的角色,祝泽继续往下读。
【忽然想起,宦官们全都站在我们这边,也算是一桩喜事。现在想想,游掌印或也并无反意,只是立场使然。】
掌印太监名叫游淼,自己和公主逍遥自在,却留下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祝泽暗自磨了磨牙,继续读下去。
【据风笠所说,公主和那游淼育有一子,却不知去向。算算年头,今年该十五岁了。】
霍,还整出个孩子来。这么大的事,当初他上任的时候怎么没人和他说?
【大部分臣子已经归顺,少数仍然冥顽不化,需进一步劝解。】
【大夏境内妖兽肆虐,急需人手平乱。我已告知南宫师兄,他说会派几个人来,你不用担心。】
【你姐姐或要让你嫁给左相,提前祝你新婚快乐。】
【衡大仇得报,在此谢过。】
祝泽抚过纸上潇洒的“祝好”二字,将信叠好揣进袖中,下令道:“收帐,咱们回京。”
“是!”
祝泽翻身上马,一拉缰绳,他得赶紧回去问问,这“新婚快乐”是什么意思。
“走了!”
一行人披着夜色,快马加鞭往京城赶去。身后扎营留下的痕迹未经收拾,竟自己化成灰烬,随风飘散。
他们前脚刚离开,后脚一村夫打扮的男人便追了过来,手里牵着头花豹。
花豹爪尖点地,长尾一扫,地上未消的灰烬纷纷扬扬飞起来。男人挑了挑眉,将手掌按上干燥的黄土地,仔细感受着余温。
他抹了一手地灰,将手指伸到豹子鼻下。那花豹嗅了嗅,颇有兴趣地轻摇起尾巴,男人知道,它要大展身手了。
男人翻上豹子的背,两腿一夹:“飞云,我们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