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凡尘》夏迩

32、第 32 章

　　极西之地的荒芜超乎想象。赤红色的大地龟裂出深深的沟壑，天空常年笼罩着铅灰色的尘霾，稀薄的灵气中混杂着暴躁的残余魔气，吸一口都感觉肺腑刺痛。风卷起砂砾，打在护体灵力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众人按照青晔指引的偏僻小路艰难前行，既要避开天庭可能布下的眼线，又要提防这恶劣环境中随时可能冒出来的凶兽或空间裂缝，气氛凝重。沉瞳背着比他还高半头的初二（他坚持要亲自守护昏迷的吾主），嘴里不忘吐槽：“这鬼地方，连根像样的草都没有！比北疆还荒凉！臭狐狸，你确定你那些‘旧关系’不是已经变成这地上的沙子了？”

　　青晔连白眼都懒得给他，只淡淡道：“总好过某只乌龟变成一锅王八汤。”

　　“你！”

　　就在两人日常斗嘴即将升级之际，前方一道狭窄的峡谷裂缝中，突然窜出两道略显狼狈却依旧华贵的身影，伴随着一声惊喜的呼喊：“初二姐姐！少筠！沉瞳！真的是你们！”

　　竟是曦玄和瑶碧！只是此刻两位龙族贵胄的模样实在有些狼狈，曦玄精致的小脸上沾着灰，瑶碧那身水蓝绫罗裙也有几处划破，发髻微乱。

　　“曦玄？瑶碧？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还……”少筠惊讶地看着他们。

　　瑶碧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金眸一瞪，又恢复了那副刁蛮公主的架势，但语气带着后怕和急切：“别提了！我和曦玄本来在龙宫待得好好的，前些日子父皇突然下令，要派一支精锐龙卫秘密前往极西之地，说是‘协助天庭清剿魔域余孽’！我们觉得不对劲，偷听到带队将领的密谈，才知道他们的真实目标是拦截你们！还说什么‘必要时格杀勿论，尤其是那个号称麒麟转世的少女’！现在通往极西的几大主要关隘和传送节点附近，都埋伏了龙族和天庭的人马！我们是偷了父皇的令牌，一路躲躲藏藏才溜出来的！”

　　众人闻言，心中一沉。没想到龙族也直接下场了，还派了精锐！

　　曦玄小脸严肃地补充：“而且我们偷听到，带队的是我三叔敖钦，他脾气火爆，实力很强，对父皇和天帝陛下唯命是从。我们得赶紧换路！”

　　“换路？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有别的路？”沉瞳嘀咕。

　　“走更小的路！我知道一些连龙族勘测图都没标记的隐秘兽径和古老地脉裂隙！”瑶碧挺起胸膛，有些得意，“以前偷跑出来玩的时候发现的！”

　　于是，队伍里多了两位逃家的龙族公主和太子，路线也变得更加崎岖“别致”。所谓的“兽径”，常常是在悬崖峭壁上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石缝，或者需要钻过散发着古怪气味的潮湿洞穴。乘黄对这种环境倒是适应良好，甚至偶尔还能发现几株在魔气侵蚀下顽强生存的、颇具解毒或隐匿功效的奇异植株，它毫不客气地收入自己项圈里，美其名曰“研究”。

　　一路上，斗嘴成了缓解紧张的唯一方式。

　　“喂，绿毛龟，你趴稳点，别把初二姐姐颠着了！”瑶碧看着初二在沉瞳肩头随着攀爬一颠一颠的，忍不住道。

　　“要你管！你这小泥鳅懂什么！吾这是用本源之力为吾主隔绝大部分颠簸！”沉瞳反击。

　　“你说谁是小泥鳅？本公主是尊贵的东海龙族！”

　　“龙族？哦，就是那个出了个背叛盟友、专搞暗算的天帝的种族？”

　　“你！……”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少筠头疼地打圆场，顺便扶了一把差点滑倒的顾真。顾真沉默寡言，但臂上的青缎始终系得一丝不苟，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前方的初二身上。

　　青晔在最前方带路，身姿依旧飘逸，仿佛走的不是险峻小路而是自家后花园，只是偶尔会停下来，琉璃金眸仔细分辨方向，避开一些隐约有灵力或魔气异常波动的区域。蚩炎则殿后，他收敛了大部分魔威，但所过之处，那些狂暴的残余魔气似乎都温顺了不少，偶尔有不开眼的魔化妖兽靠近，还未看清动作便已化为飞灰，效率高得让人咂舌。

　　经过数日堪称“荒野求生”般的跋涉，众人终于抵达了目的地——烬灭城。

　　说是城，不如说是一片规模宏大、却已彻底死去的废墟。断壁残垣在暗红色的天光下呈现出狰狞的剪影，大部分建筑早已风化崩解，只剩下些许巨大的地基和扭曲的黑曜石城墙诉说着昔日的辉煌。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黑色魔气如同瘴疠，在废墟间流淌、盘旋，带来刺骨的寒意与压迫感。

　　“此地魔气沉淀万年，已成本源污秽，对仙体神体侵蚀极大。”蚩炎微微蹙眉，随即袖袍一挥，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暗金色结界将众人笼罩其中，隔绝了外部魔气的侵扰。“跟紧，别离开结界范围。”

　　他们在巨大的废墟中开始了搜寻。根据青晔获得的信息，“归寂之眼”应该在烬灭城深处。然而，他们找遍了疑似中心广场、宫殿遗址、祭坛残骸等可能的地点，甚至乘黄也动用了它的“寻宝”直觉，除了找到几件残缺的魔器和一些不知名生物的化石外，一无所获。

　　“归寂之眼……听起来像是个深坑或者地穴入口，但这城里看起来都差不多，全是破烂。”少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沉瞳也开始焦躁：“会不会信息有误？或者早就被天帝的人转移了？”

　　青晔沉默着，琉璃金眸扫视着周围浓郁到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魔气，忽然道：“不对。麒麟碣乃麒麟族圣物，蕴含至纯至正的生机与净化之力。若它真的在此处被封存万载，其力量必然会影响周遭环境。魔气如此浓郁均匀……反而不正常。”

　　蚩炎闻言，暗红色的眸子骤然亮起微光。他闭上眼睛，似乎在细细感知。片刻后，他指向废墟西北角一片看起来格外厚重、魔气也似乎格外粘稠的残垣断壁：“那里……魔气的‘死寂’感最强，流动也最滞涩，像是……在掩盖什么。”

　　众人立刻赶过去。那是一片由某种黝黑巨石垒成的残墙，高大坚固，看似与其他废墟无异。但仔细感受，结界外的魔气流经此处时，确实会微微扭曲、减速，仿佛遇到了一层无形的隔膜。

　　“此地必有阵法遮掩！”青晔断定，开始仔细观察墙壁上的纹路和周围的地势，试图找出阵眼。

　　然而，还没等青晔和擅长阵法的曦玄研究出个所以然，早已等得不耐烦的沉瞳看着初二昏迷中依旧微蹙的眉头，想到时间紧迫，天帝和龙族的追兵可能随时抵达，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管他什么阵法！给吾破开！”

　　他将初二交给顾真后，一跃而起在半空中化作一道墨绿色的流光，体型瞬间膨胀数倍，呈现出玄龟本体的虚影，带着厚重的土行本源之力，如同天外陨石，狠狠撞向那面看似坚不可摧的黑色墙壁！

　　“沉瞳不可！”青晔和少筠同时惊呼。

　　“轰隆——！！！”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黑色墙壁被沉瞳这蛮横无比的一撞，表面瞬间亮起无数道复杂而黯淡的符文，这些符文只闪烁了一瞬，便如同脆弱的玻璃般纷纷碎裂、湮灭！显然，这阵法年久失修，且并非主防御，竟被沉瞳这蕴含焦急与怒火的全力一击，硬生生暴力破除！

　　墙壁崩塌，烟尘弥漫。待尘埃稍落，一个幽深漆黑、散发着亘古气息的地道入口，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入口处残留的阵法余韵，带着一丝极淡的、与麒麟神力同源的净化波动。

　　众人：“……”

　　青晔扶额：“……莽夫。”

　　曦玄眨巴着大眼睛：“好……好厉害！”

　　瑶碧：“……简单粗暴，但有效。”

　　乘黄甩了甩尾巴上的灰：“啧，动静真大，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在这儿是吧？”

　　蚩炎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评价：“力道尚可，技巧为零。”

　　沉瞳变回小龟形态，落回顾真及时伸出的手掌，有些虚弱但嘴硬：“看、看什么看！这不就找到了！快进去！”

　　地道向下延伸，深不见底，石阶湿滑，空气冰冷。众人小心翼翼地前行，蚩炎的结界始终维持。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出现在眼前。

　　空间中央，是一个复杂无比的立体阵法，无数银白色的光线交织成层层叠叠的囚笼，而在囚笼最核心处，一块约莫三尺高、通体呈现温润青白色、表面天然生有玄奥云纹与麒麟浮雕的奇异石碑，正静静悬浮着，散发着柔和却坚韧的净化光晕，将周遭的阴冷与黑暗都驱散了不少。正是麒麟碣！其气息与初二体内的神力隐隐共鸣！

　　“找到了！”众人精神一振。

　　青晔、沉瞳、曦玄立刻上前，开始研究破解这个封锁阵法。这阵法显然出自高手，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三人全神贯注，额头见汗，小心翼翼地推演、试探，一点一点解除阵法的节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最外层三道阵法被成功解除，只剩下最核心一层时——

　　“轰！”

　　地宫入口处传来一声冷酷的喝令：“里面的人听着！天庭‘破军卫’在此！速速交出麒麟遗孽与圣物，束手就擒！”

　　追兵，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蚩炎暗红的眸子寒光一闪：“青晔、沉瞳、曦玄留在这里，尽快破阵！其他人，随本尊迎敌！”他看向顾真、少筠、瑶碧。

　　顾真握紧刀，少筠深吸一口气，瑶碧也亮出了分水刺。青晔看了一眼昏迷的初二和仅剩核心阵法的麒麟碣，对蚩炎微微颔首：“速战速决。”

　　蚩炎带着顾真、少筠、瑶碧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地宫入口，外面立刻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兵刃碰撞声和破军卫的怒喝。

　　地宫内，青晔、沉瞳、曦玄加快速度，额头青筋暴起，全力破解最后的核心阵法。乘黄守在初二身边，金眸警惕地注视着入口方向。

　　终于！

　　“咔嚓！”最后一道阵法锁链崩断！

　　麒麟碣周身的银白光囚瞬间消散！

　　“快！将初二送至麒麟碣旁！”青晔急道。

　　乘黄立刻用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初二的身体，缓缓将她送至悬浮的麒麟碣前。就在初二的身体距离麒麟碣不足一尺之时——

　　“嗡——！！！”

　　麒麟碣仿佛从万载沉睡中彻底苏醒，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青白色光华！整个地宫被照得亮如白昼！石碑上的麒麟浮雕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一声清越的共鸣！紧接着，整块麒麟碣化作一道纯粹的、充满生机的流光，如同乳燕归巢，瞬间没入初二的眉心！

　　初二的身体被磅礴温和的力量托起，悬浮于半空。

　　青白色的光茧将她层层包裹，强大的能量波动让整个地宫都在震颤。她额间的麒麟印记前所未有的清晰明亮，周身开始散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属于真正上位神族的浩瀚神威！

　　记忆的洪流，冲破了最后的屏障——昆仑雪莲的寒冷、天界太子伴读的压抑、瑶池仙宫的孤寂、慕凡懒散笑容下的关切、祁连山冰谷的悲怆、父亲残念的嘱托、母亲燃尽神魂的决绝、还有那场肮脏阴谋的每一个细节……少染，麒麟王与王后唯一的血脉遗孤，天界曾经的“少染小神君”，在沉睡与轮回之后，于此刻，终于神魂归位！

　　光茧碎裂。

　　悬浮空中的少女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眸子，不再是属于初二时的清澈跳脱或迷茫，而是如同历经万古寒潭洗礼的墨玉，深邃、平静、冰冷，蕴含着洞悉一切的智慧与不容置疑的威严。眉心青印灼灼，周身神光内敛却让人心生无限敬畏。

　　她轻轻落地，目光扫过激动得快要晕过去的沉瞳、面露欣慰的青晔、惊讶的曦玄和乘黄，又仿佛穿透地宫石壁，“看”到了外面正在激战的众人。

　　地宫入口处，战况激烈。破军卫果然名不虚传，结成战阵，攻势凌厉。顾真、少筠、瑶碧都已挂彩，蚩炎虽然实力强横，但破军卫显然有针对魔气的特殊手段和合击阵法，一时也难以迅速解决。

　　率领破军卫的是一名面容冷硬、身着暗金铠甲的神将，他身边，站着一位身着掌经阁阁主服饰、面容清冷绝丽的女子——正是芸瑟！她手持一卷玉简，似乎正在辅助破军卫锁定气息、破解蚩炎的魔气结界。

　　芸瑟面色淡漠，手中玉简光华更盛。

　　就在那神将准备发动更强一击，蚩炎也目光转冷准备动用更强力量时——

　　一道青白色的身影，如同幻影般出现在地宫入口，挡在了众人之前。

　　正是已然苏醒、神威凛然的少染。

　　她甚至没有看那神将和破军卫，目光径直落在芸瑟身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万载寒冰般的冷意：“芸瑟。”

　　芸瑟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抬眸看向少染，当看清她额间印记与那双眼睛时，一直淡漠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那是震惊、激动、以及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她猛地合上玉简，在破军卫神将错愕的目光中，迅速后退数步，双手结出一个古老而奇特的礼节，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臣女芸瑟，麒麟王后贴身侍女璇玑之玄孙，奉先祖遗命，潜伏天界，守护相关典籍线索，恭迎神女归来！”

　　她竟是卧底！是麒麟王后留下的暗棋！

　　破军卫神将又惊又怒：“芸瑟！你竟敢背叛天帝！”

　　少染终于将目光转向他，以及他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破军卫。她的眼神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如同神祇俯瞰蝼蚁。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甚至没有动用青冥剑，只是对着破军卫的方向，轻轻一拂袖。

　　一道柔和却磅礴到无法形容的青色神光，如同拍岸的巨浪，无声无息地席卷而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华丽的招式。那数十名精锐的破军卫，连同那名冷硬的神将，就如同被无形巨手抹去的尘埃，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在青白色的神光中彻底消散，化为最纯净的灵气，回归天地。

　　地宫入口，瞬间清净。

　　顾真、少筠、瑶碧目瞪口呆。蚩炎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芸瑟则深深低下头，肩头微微颤动。

　　少染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抬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厚厚的岩层与无垠的空间，直抵那九天之上的凌霄宝殿。清冷而威严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响彻在每一个关注此地的生灵神魂深处：

　　“九天之巅的窃位者，龙族卑劣的背叛者，且洗净尔等脖颈。”

　　“麒麟族少染，今日归位。”

　　“上天入地，碧落黄泉，灭族之仇，血债——”

　　“必将血偿！”

　　誓言铮铮，杀意凌霄。

　　万载沉冤，终于亮出了复仇的剑锋。九天之上，天帝手中的琉璃盏，应声而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