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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窗外的火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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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窗外的火焰
表白发生在那个雨后初霁的黄昏。顾林声在回家的路上,远远看见周宇堵在顾屿常去的旧书摊前。夕阳的余晖给周宇的侧脸镀上一层倔强的金边,他紧紧攥着顾屿的手腕,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清晰地穿透了傍晚的微凉:“顾屿,我喜欢你。不是朋友,不是弟弟,是男人喜欢男人那种喜欢。我知道这很疯狂,也知道你可能觉得我疯了……但我控制不了。我试过离开,试过放弃,可心像被挖走了一块。所以,我回来了,我要告诉你。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顾林声的心跳瞬间停滞,血液仿佛凝固在血管里。他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在顾屿的脸上。顾屿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夕阳下投下浓密的阴影,看不清表情。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敲打在顾林声紧绷的神经上。
他看到顾屿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夕阳的光线终于照进了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震惊,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像被风吹动的烛火,摇曳着,却顽强地燃烧起来。
“好。”顾屿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却像惊雷一样在顾林声的耳边炸开。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瞬间碾碎了顾林声心中所有隐秘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周宇的脸上绽放出一种近乎失神的狂喜,他猛地伸手,紧紧抱住了顾屿。顾屿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瞬,随即,在顾林声看不见的角度,似乎极其轻微地放松了,任由自己被那个充满力量的怀抱包围。顾林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夕阳的暖意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冻结了四肢百骸。他看着那个拥抱,看着顾屿埋在周宇肩头的侧脸,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巨大的空洞感攫住了他。
他精心构筑的、以“弟弟”身份守护的脆弱平衡,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接下来的日子,成了顾林声无声的酷刑。周宇像一道无法忽视的光,堂而皇之地照进了顾屿的生活。顾林声被迫成为他们甜蜜日常的旁观者,每一次“看见”,都是凌迟。他看到他们在图书馆靠窗的角落,头挨着头,共享一副耳机,阳光勾勒出他们亲昵的侧影。顾屿脸上那种放松的、发自内心的笑容,是顾林声从未见过的明媚,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看到他们在傍晚的操场并肩慢跑,周宇会自然地伸手拂去顾屿额角的汗珠,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他看到顾屿感冒发烧,周宇逃课守在医务室,笨拙地削苹果、喂温水,那份笨拙却无比真挚的关怀,让顾屿的眼底泛起水光。
每一次靠近,每一次触碰,都让顾林声清晰地感受到顾屿身上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那气息像毒药,让他既贪恋又痛苦。他试图维持表面的平静,继续扮演那个沉默的、关心哥哥的弟弟。他会在顾屿约会晚归时,默默温好一杯牛奶放在桌上;会在顾屿因为约会而匆忙留下的凌乱书桌前,无声地整理好书本。可每一次做这些事,都像在用钝刀切割自己的心脏。他内心的独白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疯狂: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我?我陪了你那么久,为什么你只看到他?
他凭什么?他不过是个后来者!
哥哥……你的笑容,你的温柔,你的脆弱……都只能是我的啊!
不……不对……我怎么能这么想?我是弟弟……我是……
嫉妒像藤蔓疯长,缠绕着他的理智,越收越紧。他开始不自觉地观察周宇,寻找他的缺点,寻找顾屿可能厌倦的理由。他甚至会在深夜里,想象着各种“意外”,让周宇消失……每当这些阴暗的念头浮现,顾林声都会被自己吓到,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淹没。
他恨周宇,更恨那个在嫉妒中扭曲、面目全非的自己。那是一个寻常的周末午后,阳光正好。顾林声去顾屿房间送水果,走到虚掩的房门前,脚步却像被钉住。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柔和光线。顾屿和周宇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周宇正低声说着什么,顾屿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气氛宁静而美好。
突然,周宇伸出手,轻轻捧住了顾屿的脸。顾屿的身体似乎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周宇低下头,动作温柔而坚定,吻住了顾屿的唇。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顾林声僵在门外,手里的果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果滚落一地,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声音惊动了房间里的两人。顾屿猛地推开周宇,惊慌地转过身,正好对上顾林声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周宇也愣住了,下意识地将顾屿护在身后。顾林声没有看周宇,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顾屿身上,像淬了毒的冰锥。他看到顾屿嘴唇上还残留着被吻过的红晕,看到他眼中瞬间涌上的惊慌、羞愧,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撞破的慌乱。
这一刻,顾林声的世界彻底崩塌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弟弟”身份,都在眼前这刺目的一幕面前,碎成了齑粉。
他们在接吻……哥哥……和别人接吻……
就在我眼前……就在这个家……
那个吻……那个本该只属于我的……不,不该属于任何人!那是哥哥的!是我的!
疼痛……好痛……心脏像被活生生撕裂……
愤怒……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我?
嫉妒……烧起来了……从骨头缝里烧起来的火……要把他们都烧成灰烬!
恨……恨周宇……恨哥哥……更恨这个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的自己……
扭曲……好扭曲……我竟然……竟然在想象撕开他们……
不……不能……我是弟弟……我是……
无数种极端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撕扯、爆炸。愤怒、嫉妒、痛苦、绝望、羞耻、自我厌恶……像汹涌的岩浆,瞬间淹没了他仅存的理智。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因为极致的压抑而微微颤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忧郁和隐忍的眼睛,此刻却翻涌着骇人的风暴,里面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痛苦和一种近乎毁灭的占有欲。他死死地盯着顾屿,仿佛要将他看穿,也仿佛在无声地质问。
空气凝固了,压抑得让人窒息。窗外明媚的阳光,此刻在他眼中,只显得无比刺眼和讽刺。最终,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猛地转身,踉跄着冲回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狠狠关上了门,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门内,顾林声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他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睁着,里面燃烧着无人能懂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窗外,阳光依旧灿烂。而顾林声的世界,早已陷入永夜。一场酝酿已久的、更猛烈的风暴,正在他扭曲的内心深处,悄然汇聚。雨,似乎又要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