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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两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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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一庆幸自己走进的是不思蜀。
他带着安乐来到云平城,身上好不容易攒的一些钱,基本上要见底了。
安乐病了,发着烧,小脸通红,嘴唇都干裂开了。迷迷糊糊一直喊着‘爹爹’。
他要活下去。
安乐要好好活着。
他记得那天,他将自己收拾了一番。
也就是把头发用梳子梳得整齐些,用清水洗了一把脸,穿上一件补丁少一点的黑色粗布衣裳。
安一在永乐巷晃了一圈,头低着缩着肩膀,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每家酒楼都灯红酒绿,只有不思蜀不大一样。
一盏大大的灯笼放在大门外,亮了一方天地。
他站在外面,就站着。
他记得那天西边的天空是橘红色的,一大片一大片的云彩,像是被扯烂的棉花,絮絮囊囊。
安一看了好一会儿,云彩飘着飘着,又成了一个刚出笼的大馒头,不,应该是刚出锅的油炸黄金馒头。
不思蜀的大门开着,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的伙计在忙活,都穿着一水溜藕粉衣袍,脸上戴了一个奇怪的面具。
一个衣着松松垮垮的人,伸着懒腰,拖着步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就见着那人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手伸在半空中,似是觉察到了什么。惺忪的眼皮一掀,看向大门外。
安一也不知为何,身子往旁边一躲,避开了和那人的对视。
他快步走到了旁边的小巷,背靠在墙上。
要进去吗?
刚刚那一幕在脑海中浮现:藕粉衣裳,奇怪面具,还有衣衫不整的,人。
安一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真的要进去吗?
也不知道怎的,好似一声‘爹爹’在耳边响起,安一睁开眼。
安乐还等着他拿钱回去看病呢。
安一挺直了腰背,抬脚进了不思蜀。
安一用他的皮囊,让他和安乐过上了安稳的生活。
以前靠脸都是小打小闹,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用这张脸。后来来了不思蜀,安一发现脸,能给他带来成倍成倍的金钱,而且相当轻松。他只要对着别人笑笑就能得到。
太轻松了,
也太简单了。
那一段时间,他都分不清他是自愿还是被迫。
似是被魔怔了。
他的笑容越来越魅惑,越来越自然。
自然到习以为常。
似是一张媚笑面具罩在脸上。
那段时间,每日脸上都带着笑。
安乐缩在他的怀里,小心翼翼瞅着他。小孩子的眼睛藏不住事儿,安一看出来了,安乐想说什么但又不敢,所以只能偷偷摸摸打量着他。
安一嘴角勾着笑意,问:“怎么了?乐宝。”
安乐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脖颈处蹭了蹭,而后才小声在他耳边道:“爹爹,你开心吗?”
“嗯?什么?”安一有点不理解,以为是安乐不开心,遂问:“安乐不喜欢这里么?”
安乐摇摇头,发顶的碎发挠了挠安一的下巴,微微痒。
安乐道:“爹爹,你每天都在笑。但是——。”他顿了一下,双手抱紧了安一的脖子,声音带着哭腔心疼道:“你不开心。”
安一心里一凛。
手摸上了自己的脸,从下而上。指腹触到一个上扬的嘴角,再慢慢往上,细腻柔嫩的侧脸,而后,就是勾着眼角的狐狸眼。
摸着的半张脸都是上扬的弧度。
手心温热,但内心冰凉。
他不爱笑的。
他总是紧绷着,他不敢笑太多。
若非必要,他都尽量不笑。要笑也是不走心,皮笑肉不笑。
只有对着安乐时,他才是放松的没有提防的。
可是,这假笑已经焊在他脸上了。
冰点在心脏上一点一点扩散,安一似乎能听见冰窸窸窣窣绵延的细微声响。像是蛇一般将整颗心脏裹住,顺着躯体,爬到了四肢。
那一瞬间,安一觉得他手里抓着的那棵小草,似是被他亲手连根拔起了。
似是觉察到安一身体的僵硬,安乐从安一身上爬了起来,小脸写满担忧,“爹爹,你怎么了?”
忽地一瞬。
安一神志被拉了回来。
眼眸盯着安乐脸上,小孩子的眼睛亮晶晶干净又澄澈,似是这世上最纯净的一汪清泉。
安一垂下眼眸,不敢再和安乐对视了。
太干净了。
而他,即将满身污秽。
安乐抬起手,将小手放在安一额头上。
安一不敢和他对视,微微偏了过去。
安乐手搭在安一的额头上,焦急问道:“爹爹,你是不是不舒服?哪里难受?我们去看大夫吧。”
安一收拾好心绪,将安乐的手从额头上拿了下来。勾着唇角,轻声道:“爹爹没事儿,想事情想入迷了。”
安乐问:“想什么事情?”
安一回:“想着明天雕什么木雕。”
说罢,把安乐抱回到被子里,又按了按被角。
安一将安乐脸颊的散发,拢到耳后,小声问:“安乐喜欢这里吗?”
安乐想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回:“喜欢的。可是——,”他脸皱巴了一下,嘴角抿了起来,显得很忧虑。
安一:“可是什么?”
安乐仰头盯着安一的下巴,而后回:“如果爹爹,不喜欢这里,那安乐也不喜欢。”
安一将安乐搂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背,轻轻道:“爹爹也喜欢这里。”
安乐嘟着嘴问,声音有些软糯:“那为什么爹爹不开心。”
爹爹没有不开心,爹爹只是——。
安一不知道怎么对安乐说。
说他被金钱冲昏了头脑,说他被环境给同化了。还是说他自己一步步走向了泥潭,还将那一点点仅存的自尊与不甘踩在了脚下。
他自甘堕落。
他亲手将自己推上了他不齿且憎恶的生活。
而他,似乎还甘之如饴。
安乐仰着头,“只是什么?”
安一低着嗓音:“只是有些,累了。”
对的,安一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染上了这富贵病,一累就有些控制不住想要发脾气。穷人是没有资格累的,更没有资格发脾气。
所以安一叫它富贵病。
每每累着了或者睡觉少了。
安一总是莫名地有股火气,郁结在心头。
他很少发脾气,一是没有必要,二是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
安一将安乐送到学堂,回家之后,就任由自己平摊在床上,大字敞开。
一双木木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屋顶的横梁。
昨晚陪沐清风都要快卯时了。
心里的那股火气,被他一直用一块木板子压着,可惜,火克木,轰隆一下,就灰飞烟灭。但凡安一还有一点点残存的冷静,他就能控制自己旺盛的火气了。
但,
为时已晚。
说的话收不回来,暴露在沐清风眼前的被他一直掩盖的性情也同样收不回来。
昨晚,他们是怎么不欢而散的。
安一都不敢再细细回忆。
他和沐清风僵持了好久,两人谁都没再开口。
安一不敢开口是因为,他知道错了,不能再得罪财神爷。沐清风不仅是他的财神爷,也是不思蜀的救命稻草。
沐清风,他不知道。
沐清风垂着眉眼,就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已经看穿了他的伪装,看见了他卑劣又悲凉的魂魄。
沐清风眼里有着宽容体谅纵容与无奈,甚至安一敏感地觉察出了一丝丝的心疼。
安一咬着后槽牙,倔强地对峙着。
他也没想明白,是为了什么?
他和沐清风,一个天之骄子,一个命如草芥。
从出生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是不对等的。
许是被肖知行‘人人平等’给糊弄了脑子,他觉得自己能和沐清风平起平坐了。
原来,最大的笑话,是他自己。
最后,这场让人窒息的对峙,是怎么结束的。
初七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上来了。
安一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他偏下了头,不敢再直视沐清风的眼睛,他轻声道:“对不住,沐公子。是我逾越了,扫了沐公子的兴致。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放心上。”
沐清风没有出声,但安一知道一道视线一直在他脸上。
安一依旧低垂着头,抱被子的手在被子里紧握成拳。他道:“沐公子所有的事情,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请不要牵连不思蜀。肖老板是个好人,不思蜀也是他的心血。如果,您要撒气,您可以撒到我的身上。对不住了。”
安一也不知道要怎么消了沐清风的火气。
至少他自己觉得沐清风被这样对待,是个人都会生气,更何况是一个不可一世的富家公子。
这些人最重视体面了,不允许任何人冒犯他们。
别人只是他们的玩物,规则由他们制定,任何人都不应该掀桌子。
安一忽地有些后怕起来,谁都不愿意得罪沐清风。
而他只因为富贵病,就呼呼对着沐清风发了一通无名火。
苏沫儿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
之前还听苏沫儿说过,沐清风抢了她好几单生意,害她丢了一大笔银子,心疼得她好几天都没怎么睡好觉,一睁眼就看见到手的银子,飞了,飞了。
安一很能体会银子飞了,是怎样的一种痛楚。
那是钝刀子割肉,缓慢又持久深刻的痛楚。
杀人诛心。
心里那股子火早就被他呼呼一顿给灭了。
安一偷摸摸掀起眼皮,琥珀色的瞳仁暗戳戳往上滑了滑。
就瞅见沐清风面无表情接过初七递过来的钱袋子,抬脚想走近安一一点儿。却又在抬脚的瞬间放了下去。
他拿着钱袋,伸直了手,隔着一臂长的距离,递到安一面前。
沐清风静静看着安一。
他低沉着嗓音道:“两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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