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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尾声 天道不可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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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里,裴珩被放下来时,几乎站不稳。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每动一下都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心知梁春生不会这么轻易放人。滕令欢为了救他,不知道答应了什么条件。
当他走出东厂的大门,看见站在月光下的那个人时,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猜疑,所有的疼痛,仿佛都在瞬间消失了。
滕令欢站在那里,一身素衣,在夜色中像一朵将开未开的玉兰。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可脸上却带着笑。
裴珩的脚步顿住了。他就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夜风吹起她的衣裙,吹起她的鬓发,吹得她身后的灯笼摇摇晃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然后她走了过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疼吗?”她轻声问,声音有些抖。
裴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他。
很轻的一个拥抱,小心翼翼,像是怕碰到他的伤口。可裴珩却不顾身体的疼痛,猛地回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
“你怎么样?”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有没有受委屈?”
“没有。”滕令欢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我把那本书给他了。”
裴珩的身体僵了一下:“什么书?”
他不知道那本书的存在,当初滕令欢只把假的那本给他了,而真迹一直留在自己这里。
“兰若国古书真本。”她抬起头,看着他,“燕七给裴璎留的那本是真的。”
裴珩愣住了,瞬间捋清楚了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他看着她的眼睛,不再说话。
一个可以换丹书铁券的底牌,她居然拿出来救他。
裴珩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这个动作太亲密,亲密得不该发生在兄妹之间。可这一刻,谁也没有想起那个身份。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让你担心了。”
滕令欢摇摇头,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很轻的一个吻,像羽毛拂过,却让裴珩浑身都僵住了。
“我们回家。”她说。
裴珩点点头,想说什么,可眼眶忽然一热,有什么东西滚落下来,砸在她颈窝里。
温热的,湿润的。
滕令欢感觉到了。她抱得更紧了些,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回家了。”她重复道,声音轻柔,“我们回家。”
裴珩此番伤得很重,外伤都是次要,主要是内伤。
回到裴府后,他就发起了高烧,一连几日昏迷不醒,府医来看过,说是外伤加上心火,需要静养。
滕令欢守在他床边,寸步不离。她给他换药,喂他喝药,一遍遍用湿毛巾敷他的额头。夜深人静时,她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睡颜。
裴珩睡得很不安稳。眉头总是蹙着,有时会无意识地喊她的名字。
每当这时,滕令欢就会握紧他的手,轻声回应:“我在,我在这里。”
几天后,裴珩终于醒了。他睁开眼,看见趴在床边睡着的滕令欢,怔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动作很轻,可滕令欢还是醒了,她抬起头,看见他睁着眼,眼睛一下子亮了:“你醒了?”
裴珩点点头,想坐起来,却被她按住:“别动,伤口还没好。”
他顺从地躺回去,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我睡了多久?”他问。
“三天。”滕令欢说,“你烧了三天,府医说再烧下去,恐怕——”
她没说下去,但裴珩懂了。他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我没事了。”
滕令欢的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手心里,肩膀轻轻颤抖。
裴珩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一遍又一遍。
养伤的日子里,时间好像变得很慢。裴珩躺在床上,滕令欢陪着他,两人有时说话,有时只是静静坐着。
窗外的玉兰花开了又谢,花瓣飘进来,落在被褥上,像一场不会停的雪。
滕令欢把宋庭芳写下的那封信交给了大理寺,因为是滕轸的妻子写的,又落上了手印,再加上大理寺的人查到滕府时,说宋庭芳已经病逝。
一切都太过巧合,反而显得不正常,上面彻查当年的科考舞弊案,犯罪人员皆落网,滕轸便是第一个被撤职的。
滕家垮了。滕父滕母在儿子被抓后,一病不起,没几天就相继去世。那座破败的宅子被查封,里面的下人作鸟兽散。
一切事情都结束后,裴珩的病突然加重了。那天夜里,他毫无征兆地开始高烧,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府医来看,却查不出原因,只说可能是旧伤复发,需要静养。
可滕令欢总觉得,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她看着裴珩日益消瘦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种越来越深的疲惫,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想起这段时间,裴珩做了不少事,扳倒裴辅泽、接裴珺出宫、设计抓滕轸,甚至开始安排裴府的后事。
但每一件,都像是在赶时间。
又或者说是在交待后事。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她忽然想起招魂术,想起四叔说过的话——
“这种法术相当于借命”。
借裴珩的命,续她的命。
她不敢再想下去。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城外的白云观。
老道士见她来了,并不惊讶,只是淡淡地说:“你来了。”
“四叔,裴珩他——”滕令欢的声音在抖,“他如今病重,是不是和他用的招魂术有关,您有什么法子吗?”
老道士沉默了很久,随后他放下手中的笔墨,站起身:“你跟我来。”
他带着滕令欢下了山,走到山脚一处隐蔽的石室前。石门很重,他用力推开,里面一片漆黑。
他点亮墙上的火把,火光跳动,照亮了石室里的景象。
滕令欢的呼吸,在瞬间停止了。
石室中央,停着一口冰棺。棺盖是透明的,可以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穿着官服,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
那是她,前世的她。
而在冰棺旁,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盏灯,灯已经熄灭了,灯座上积了厚厚的灰尘。
“这是引魂灯。”老道士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回响,“在你死后燃了五年,终于等到你重生到裴璎身上之后,才熄灭。”
他走到冰棺前,看着里面的人,轻声说:“他自小就不是个会冲动的人,在京城这些年他冷静,理智,步步为营。就连我也没想到他会因为一个人不惜耗损自己的寿元——”
滕令欢站在石室门口,一动不能动。她看着冰棺里的自己,看着那盏熄灭的灯,看着这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石室,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滕令欢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喉中,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问道:“为什么甘心做这些?”
老道士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复杂:“他说,你死得太早了,早到他还没意识到,自己那份感情到底是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裴珩的时日不多了。用了还魂术之后,他的命数已经所剩无几。如今怕是无力回天了。”
“天道不可违,借来的命,终究要还。”
春天快过去了。京城的玉兰已经谢了,换上了新绿的叶子,可裴府上下,却笼罩在一片沉重的气氛里。
裴珩的病,一日重过一日。他开始咳血,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开始连下床都困难。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开了无数方子,可都没有用。
滕令欢知道,他时日无多。
她没有提起去白云观见他四叔一事,他也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只字不提。二人就这么保持着这种和谐的关系,一日复一日,只求相处的时候能长一些。
祈夏灯会那天,京城格外热闹。街上挂满了灯笼,孩子们提着花灯跑来跑去,笑声传得很远。
滕令欢推开裴珩的房门时,他正靠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灯火。听见声音,他回过头,笑了:“怎么还没睡?”
“今天有灯会。”滕令欢走到他身边,“我们出去看看吧?”
裴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啊。”
二人上了街,并没有走远。滕令欢也是生怕裴珩累到,没走了多远就在一处长廊上坐下了。
长廊的位置不错,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远处街上的灯火,听见隐约的欢笑声。夜风很轻,吹得亭子檐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裴珩靠在柱子上,看着远处的灯火,忽然说:“真热闹。”
滕令欢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消瘦得厉害,可眼睛却很亮,亮得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
她看了很久,忽然说:“裴如琢,你笑得太幸福了。”
裴珩转过头,不解地看着她。
滕令欢眼角的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我舍不得你死。”
裴珩怔住了。他看着她脸上的泪,看着她眼里泛出的悲伤,瞬间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本来想说些什么,想故作轻松地调侃一句,说“谁让你抛下我五年的,想让你也尝尝没有我的日子”。
可所有的话,都在看见她眼泪的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也不想死。”他说,“但我更想让你活。”
滕令欢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把他留住。
裴珩回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闭上眼睛。
许久,他轻声说:“滕令欢,我累了。”
滕令欢的身体僵住了,她的声音在抖:“裴如琢?”
“嗯。”裴珩应了一声,声音很轻,“让我靠一会儿。”
他慢慢靠在滕令欢肩上,闭上了眼。呼吸很轻,很缓,像是睡着了。
滕令欢抱着他,一动不敢动。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在一点点流失,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在一点点变弱。
远处传来更鼓声。
夜风吹过,吹得长廊里的灯笼摇晃不定。灯火明灭间,滕令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青州那个雨夜。
她递给那个濒死的少年半张饼,少年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注定了一生的纠缠。
“裴如琢,”她轻声唤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别睡觉啊。”
没有回应。
只有夜风,还在吹。
回应她的只有不远处闹市里的喧嚣声。
裴珩死后,滕令欢没有在裴府继续待着。她去了城西的藏书阁。
章景乾登基了。宣宏帝在裴珩去世后的第七天宾天,太子顺理成章地继位,改年号永昌。朝中人员更替,有人升迁,有人贬谪,有人告老还乡。
可这些,都和滕令欢没有关系了。
她每天在藏书阁里整理书籍,偶尔看看窗外的风景。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院子里的树绿得发亮,知了在枝头不知疲倦地叫着。
京城下起初雨的那天,城中难得的泛着潮湿气。雨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院子里积起一滩滩水洼。
滕令欢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还没有和裴珩同淋过一场雨。
这个念头让她怔了很久,但转念一想,其实不是没有。
当年在青州,那个雨夜,她递给他半张饼时,雨还在下。菩萨庙里,一个奄奄一息,一个正准备离去,两人在那时便同淋了一场雨。
原来缘分,从那么早,就开始了。
滕令欢推开窗,伸手去接屋檐滴下的雨水。雨水很凉,打在手心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雨渐渐小了,她才缓缓关上窗。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像是谁在轻声说话,又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春天结束了。可有些人,永远留在了那个春天里。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