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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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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利安觉得这宫廷像个镀金的笼子。他是首相家的二少爷,艾利安子爵,人人羡慕。可这里头,空气都带着算计味儿。舞会?没完没了。谈话?句句藏着钩子。连他妈,那位尊贵的首相夫人,看他的眼神都像在掂量一件没摆正的瓷器,冷冰冰的。
他烦透了。今晚又是个无聊透顶的宴会。水晶吊灯晃得他眼晕,香水味混着酒气,熏得他头疼。那些小姐们故作矜持的笑脸,那些老爷们高谈阔论的废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嗡。他借口透气,溜了出来。贴身男仆莱纳斯像影子一样跟着,脸上写满担忧。
“大人,您不能……”
“闭嘴,莱纳斯。”艾利安声音不高,但那股子冷劲儿让男仆立刻噤声。他扯下领口那勒死人的宝石领针,随手扔给莱纳斯。“别跟着我。天亮前,我不想看到任何人。”
他没往花园走,那里也躲不开人。他拐进一条黑黢黢的巷子,七弯八绕。脚下的石板路又湿又滑,空气里飘着劣质酒和垃圾的酸腐气。这地方叫“乌鸦窝”,城里最下三滥的角落。他听说过这有个地下酒馆,“血与蜜”,名字起得倒挺唬人。据说里面的表演……很特别。特别到能让那些道貌岸然的贵族老爷们,半夜偷偷摸摸地来。
他需要点“特别”的东西,刺破这身华服带来的麻木。他在一扇不起眼的、油腻腻的木门前停下,门缝里漏出嘈杂的音乐和哄笑声。守门的是个独眼壮汉,一脸凶相。
“生面孔?”壮汉上下打量艾利安。艾利安虽然穿着暗色的便服,但那料子、那裁剪,还有骨子里透出的贵气,跟这地方格格不入。
艾利安懒得废话,摸出一枚沉甸甸的金币,弹过去。金币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独眼龙接住,用牙咬了咬,独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侧身让开了路。
门一开,一股更浓烈的、混杂着汗臭、廉价脂粉和麦芽酒发酵的气味猛地扑出来,差点把艾利安顶个跟头。声音更是震耳欲聋。破提琴拉得跑调,鼓点敲得人心慌,男男女女的尖叫、笑骂、划拳声混成一锅粥。烟雾缭绕,人影幢幢,空气又热又浊,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他找了个最暗的角落,靠着冰冷的石墙坐下。侍者端来一杯浑浊的麦酒,他没动。目光扫过混乱的舞池,掠过那些搂抱在一起的粗鄙身影,落在前方那个小小的、被几盏油灯勉强照亮的木头台子上。
台上没人。但很快,一阵更急促、更狂乱的鼓点响起,压过了全场的喧闹。人群稍微安静了点,带着一种下流的期待,目光都聚焦到台上。
他来了。
一个身影轻盈地跃上高台。非常年轻,身形纤细得像一株还没长结实的柳树。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苍白的小臂。下面是一条同样旧、但剪裁奇异的黑色裤子,紧紧包裹着修长的腿。脸上……艾利安看不清,灯光太暗,而且那少年微微低着头,长长的、微卷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但露出的下巴线条,尖削得有点过分。
音乐变了调子,带着一种异域的、撩拨人心的节奏。少年动了。
起初很慢,像刚睡醒的猫在伸展腰肢。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韧性,柔软又充满力量。接着,节奏猛地加快!他的身体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剧烈地旋转、跳跃、扭动。那不是宫廷里那些优雅规范的舞步,充满了原始的、野性的生命力,甚至带着点攻击性。汗水很快浸湿了他额前的头发,紧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跳的是艳舞。动作刻意地展露着腰肢的摆动,臀部的曲线,眼神在台下逡巡,带着一种被训练出来的、空洞的引诱。为了取悦台下那些醉醺醺、眼神贪婪的看客。为了换几个铜板活命。
但艾利安看呆了。
他看到了那空洞引诱下面的东西。一种深切的痛苦。一种被狠狠碾碎过、却还在挣扎着试图燃烧的愤怒。一种惊人的、近乎绝望的美感。少年每一次伸展肢体,都像在无声地尖叫;每一次旋转,都像在挣脱看不见的锁链。他的舞蹈,是伤口里开出的花,带着血丝,却美得惊心动魄。
尤其当少年在一个急促的旋转后猛地顿住,头向后仰起,脖颈拉出一道脆弱又倔强的弧线时,灯光恰好照亮了他的侧脸。
艾利安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那双眼睛……那眉骨的形状……还有那下巴的线条……一股强烈的、荒谬的熟悉感猛地击中了他。像在哪儿见过?不,不可能。一个贫民窟的舞者,他怎么会见过?可这心悸的感觉如此真实,让他放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少年跳完了。最后一个动作是跪伏在地,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尖削的下巴滴落在脏兮兮的台板上。短暂的寂静后,是台下爆发的、夹杂着口哨和下流叫好声的掌声。几个喝得满脸通红的粗壮男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台子涌过去。
“小美人儿!跳得真够劲儿!”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喷着酒气,伸手就要去摸少年的脸,“下来陪大爷喝一杯!”
少年像受惊的兔子猛地往后一缩,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惊恐和厌恶,刚才舞蹈时的光芒消失得无影无踪。“别碰我!”声音嘶哑,带着颤音。
“哟呵!还害羞?”另一个男人也凑上来,油腻的手直接去拽少年的胳膊,“装什么清高!来这种地方卖,不就是让人摸的?”
少年挣扎着,力气显然不敌。他被粗暴地从台上拖下来,踉跄着跌进污浊的人群里。酒气、汗臭、猥琐的笑声包围了他。他像掉进狼群的小兽,徒劳地抵抗着那些伸过来的、令人作呕的手。衬衫被扯开了些,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狰狞的旧伤疤。
角落里,艾利安猛地站了起来。那股熟悉的悸动还没消散,混合着眼前这肮脏的一幕,点燃了他胸中压抑许久的怒火和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冲动。他推开挡路的人,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贵族式强硬。
“放开他。”艾利安的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酒馆里,像一块冰砸进沸油,清晰地传到那几个闹事者耳中。他站到少年身前,隔开了那些猥亵的手。
闹事的男人们一愣,打量着他。艾利安虽然穿着普通,但那股子与生俱来的冷峻和压迫感,还有那双深灰色眼睛里此刻凝聚的寒冰,让几个醉汉的酒醒了一半。
“你谁啊?少管闲事!”领头的壮汉色厉内荏地嚷嚷。
艾利安没看他,目光扫过酒馆老板——一个躲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的胖子。他摸出几枚金币,看也不看,“当啷”一声丢在吧台上。金币的声音让整个酒馆都安静了一瞬。
“他的麻烦,我买了。”艾利安的声音毫无波澜,“够不够?”
老板眼睛一亮,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够!够!子爵大人您说了算!”他显然认出了艾利安,或者至少认出了那非同一般的派头。
那几个醉汉彻底蔫了,灰溜溜地缩了回去。
艾利安这才转过身,看向被自己挡在身后的少年。少年靠着吧台,微微喘着气,湿漉漉的头发黏在额角,警惕又困惑地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救星”。灯光下,艾利安看清了他的脸。苍白,瘦削,五官精致得不像话,尤其那双眼睛,像蒙着水汽的紫罗兰色水晶,此刻盛满了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更强烈了。
“你……”少年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你是谁?为什么帮我?”
艾利安没回答他的问题。他的目光掠过少年破旧的衣衫,扫过他锁骨下那道刺目的伤疤,最后落回那双惊魂未定的紫罗兰色眼睛上。一个念头清晰无比地冒了出来。
“你跳得不错,”艾利安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稳,“虽然路子野了点。”
少年抿紧了嘴唇,没说话,眼神里的戒备更深了。
艾利安朝他走近一步,少年立刻像受惊的猫一样绷紧了身体。艾利安停下,保持着一点距离,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愿意换个地方跳吗?干净点的地方。就给我一个人看。”
少年愣住了,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给你一个人……看?”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听不懂这话的意思。
“嗯。”艾利安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价钱随你开。管吃住。”
少年没立刻回答。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破旧的衣角。生存的艰难和对眼前这个神秘贵族本能的恐惧在他心里打架。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起眼,声音很轻,带着孤注一掷的试探:“……真的?就跳舞?”
艾利安看着他眼中的挣扎和那点微弱的希望,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他点头,言简意赅:“真的。就跳舞。”
少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又像是被推下了悬崖。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再看向艾利安时,眼神里多了一点认命般的决绝。“好。我跟你走。”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艾利安没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少年迟疑了一下,拉紧被扯开的衣襟,默默地跟上。他能感觉到背后酒馆里那些黏腻的、或嫉妒或嘲弄的目光,像针一样扎着。但他没回头,只是低着头,紧紧跟着前面那个高大挺拔、仿佛能劈开一切污浊的背影。
走出“血与蜜”那扇油腻的木门,外面清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酒馆里令人窒息的浊气。艾利安的马车就停在巷口阴影里,低调而奢华。车夫沉默地打开车门。
艾利安先上了车,在昏暗的车厢里坐下。少年站在车下,看着那铺着厚厚绒垫的座位,又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泥污的破靴子,犹豫着不敢上去。
“上来。”艾利安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没什么温度。
少年咬了咬牙,像是怕踩脏了那昂贵的地毯,几乎是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坐到了最靠边的位置,身体僵硬地挺着,尽量离艾利安远一点。马车轻轻晃动了一下,开始行驶。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艾利安靠在柔软的靠垫上,闭着眼。但少年的存在感异常强烈。他能闻到少年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汗味混合着劣质肥皂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是刚才挣扎时弄伤了吗?那股萦绕不去的熟悉感,像幽灵一样缠着他。他为什么会觉得一个贫民窟的舞者眼熟?首相府邸的画像室?还是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他睁开眼,侧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少年。少年正紧张地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更加清晰。
“名字?”艾利安打破沉默。
少年像是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向他。紫罗兰色的眼睛在黑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亮。“塞……塞莱斯汀。”他小声回答。
“塞莱斯汀……”艾利安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想不起在哪听过。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打量着这个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谜团。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能跳出那样撕裂灵魂的舞蹈?又为什么……让自己感到如此不安?
塞莱斯汀感受到那审视的目光,把头垂得更低了。他不知道这个贵族老爷要带他去哪里,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是另一个更大的陷阱吗?还是……真的只是看跳舞?他不敢想。前途一片漆黑,像这马车正在驶入的、没有尽头的夜。唯一能感觉到的,是身下这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坐垫,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马车驶离了贫民区,穿过空旷的街道,朝着城郊的方向驶去。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飞快地倒退,渐渐稀疏。
而在王宫深处,首相夫人的寝殿里,一支昂贵的琉璃杯被狠狠掼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碎裂,只发出沉闷的响声。深红的酒液像血一样洇开。
“废物!”首相夫人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对着跪在地上的一个黑衣人低斥,“连个人都跟不住?他去了哪里?”
“夫……夫人息怒,”黑衣人声音发抖,“子爵大人身手太好,警觉性又高……进了‘乌鸦窝’那片迷宫巷子,我们……我们跟丢了……”
“乌鸦窝?!”首相夫人美目圆睁,里面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厌恶,“他去那种下贱地方做什么?!给我查!把他今晚接触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给我查得清清楚楚!一点都不能漏!”她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紧紧攥着丝绸扶手,指节发白。艾利安,她这个越来越难以掌控的儿子,到底在搞什么鬼?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悄悄缠上了她的心头。
马车在寂静中前行,载着两个各怀心事的灵魂,驶向城郊那处远离尘嚣的别馆。那里,将是他们故事真正开始的地方,也是无数甜蜜与痛楚、隐秘与真相交织缠绕的起点。塞莱斯汀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黑暗,身体依旧紧绷着。艾利安靠在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别馆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