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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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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予柔离京那几日,天色灰蒙,细雨如丝。
一行车队在官道上缓缓而行,身后羽林卫五百精兵化装成普通商队,远远跟在后面。
陈卿落一身戎装骑在马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同她闲聊着。
一小旗来报道:“殿下、陈大人,前面就到淮安了。”
朱予柔点了点头,道:“让一部分卫兵先进城,不要让人察觉出我们的身份。”
半月前江苏一带狂风暴雨不断,导致黄河决堤,淮安府更是洪水滔天,良田被淹,房屋被毁,百姓流离失所。
灾情上报朝廷,广佑帝即刻批了三百万两白银赈灾。
可淮安府上书叫苦不迭,称汛情严重,三百万两银子根本不够,奈何户部一时之间调不出银子,只拿了五十万两银子应急。
无奈之下,广佑帝给女儿下旨,令她向扬州的盐商们借银子赈灾。
正巧她们一行路过淮安,朱予柔便决定来淮安亲自巡视一番。
淮安城早已面目全非,昔日繁华的街道被一层厚厚的泥土掩埋,四处散落着断裂的梁木及破碎的墙面。更有甚者,到处还躺着泡涨的尸体。
朱予柔一脸凝重的看着面前的一切,心中像是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空气中弥漫的泥土腥气与尸体腐臭味,令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残垣断壁间,偶尔还能看见幸存下来的灾民,他们面如死灰的躺坐在这片废墟上,连声音都没力气发出。
朱予柔随行只有七八个人,她换了一身男子衣衫,其余人虽然都换成了普通的衣衫,但同这些衣衫褴褛的灾民相比,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一旁的灾民眼神空洞的看着这些衣着光鲜的人群,或许在几天前,他们还会一拥而上,将这些人洗劫一空。
可如今,他们早已筋疲力尽,躺在地上等待着死神的到来。
朱予柔看了一眼陈卿落,陈卿落会意,走到一干瘦女子面前,悄悄将一块干巴巴的馍塞到他手中,问道:“夫人,请问这附近的粥铺在哪里啊。”
那女子接过馍,立时啃了起来,用眼神瞥着面前之人,并不答话。
等她吃完,陈卿落问道:“官府不是设了好几处粥棚,你们这些人为何不去?”
那女子抹了抹嘴,答道:“大人,看你们的样子该是上面来的钦差,不知这淮安城的底细,官府设的粥棚很少的,根本不够所有人充饥。粥棚都被那些精壮汉子霸占着,我们这群老弱病残根本挤不进去,就算去了,也会被那些人打出来,我们这些人只能在这里等死。”
陈卿落皱了皱眉,说道:“官府不管吗?”
可那女子不答,直愣愣的盯着陈卿落手中剩下的馍。
陈卿落无奈,只得又拿了一张给她果腹。
再一次吃完,女子道:“回大人,官府的衙差都是别处调来的,他们只想快点回去,哪里会理我们这些人的死活,反正这一场天灾下来,我们这群人不被饿死也得病死,早晚都会死,他们保着那些体壮人群活着,少些伤亡就是好的。”
陈卿落一时哑然,默默退回去将这些话同朱予柔说明,愤愤不平道:“朝廷给他们拨了这么多银子,这淮安官员怎么可能连百姓的温饱都解决不了,依我看,这些钱都进了他们这群人的手中了。”
朱予柔沉默片刻,道:“将剩下的干粮给他们分了吧,我们去粥棚看看。”
索性粥棚离这不算远,几人没走多远便到了。 正赶上粥棚施粥,朱予柔亮出羽林卫令牌,顺利走进粥棚之中。
看着锅中的清汤寡水,陈卿落率先忍不住,对一旁的官吏道:“这是粥吗!沙子比米都多,给你你喝不喝?”
官吏为难道:“我们都是听人吩咐,您和我说也没用啊。”
一旁的朱予柔说道:“把你们这最高的官员是谁,带我去见他。”
那官吏见眼前之人不好得罪,只得带着她们去见这的高官。
越过人群,走到一僻静阴凉处,那小吏对正躺在竹椅上的人说道:“大人,有人要见您。”
那人睁开双眼,见眼前之人气度不凡,又有羽林卫的腰牌,急忙站起行礼道:“下官山阳县令胡俞昌,拜见大人,不知大人所任何职?”
朱予柔道:“你不必知道本官是谁,我只问你,赈灾的粥中,为何掺了那么多沙子,又为何那么稀?”
胡县令道:“这,若不如此,这赈灾粮恐怕坚持不了几天。”
“坚持不了几天?朝廷拨了三百多万两银子!你告诉本官,这些银子都去哪了?”
见朱予柔发怒,胡县令经生出一丝惧意,道:“这位大人,您说的我也不知啊,知府他们就调了这么多米下来,下官也无能为力不是。”
朱予柔道:“好,既然你不知,那你就听着,本官命令你,再往锅中加几袋米,还有,城南门有不少老弱妇孺,你亲自盯着,去那设个粥棚,让他们都能吃上饭。”
胡县令有些畏惧道:“大人,下官一个区区县令,这些事情实在是无权去管啊,若真按您说的办了,知府怪罪下来,下官岂不是冤枉。还请您告知下官,您究竟是哪位大人,也好叫下官有个底不是。”
朱予柔道:“你怕知府怪罪?我告诉你,本官现在就要去问问他,他这知府还想不想干了,朝廷的银子,究竟是到了谁的手中!”
三百两银子是户部连夜筹算出来的赈灾所用银两,朱予柔心中清楚,这些银子足够让淮安府的百姓挺过这段日子,可眼下看来,这些银子真正用在百姓身上的恐怕不足半数,那么剩下的银子流去了哪里,就不言而喻了。
胡县令道:“回大人,知府大人他也有难处,朝廷虽然拨了银子,毕竟不是粮食,知府大人还需到各处买,现下漕运断了,粮价飞涨,用银子的地方实在是多啊。”
朱予柔强压下怒火,道:“胡俞昌,你不必说这些弯弯绕,若你还想要这头顶乌纱,就乖乖按照本官说的做,至于赈灾粮够不够的问题,就不必你管了。”
说罢,她便向外走去。
陈卿落跟上她的脚步,小声说道:“殿下,我们去哪?”
“府衙。”
往日气势恢宏的淮安府衙经过洪水冲洗后显得略微颓败,然而衙门口的差役却依旧森严无比。
陈卿落走上门前,亮出腰牌,道:“羽林卫佥事陈冕,求见知府大人。”
一差役验了令牌之后,有些不好意思说道:“陈大人,真是不巧了,知府大人正在接见京城来的高官,您看您能否在偏房稍等,下官这就去通报一声。”
朱予柔皱了皱眉头,有些好奇道:“没听说京中有谁来了淮安啊?”
差役道:“下官也不知是哪位大人来访,似乎是位都察院的大人。”
听到都察院三字,陈卿落小声说道:“不会是沈川吧。”
朱予柔道:“他们在哪议事?带我们进去。”
差役为难道:“大人,这恐怕不合规矩。”
朱予柔道:“你尽管带路,出了事本官担着。”
差役看她气度不凡,又有陛下亲军的腰牌,猜到这人身份恐怕不简单,一抬手示意身旁差役先进去禀报,对着朱予柔道:“大人随我来。”
议事堂中两人听见禀报早就起身相迎,知府不知朱予柔底细,微欠了欠身,道:“大人是?”
朱予柔目不斜视,径直向上首主位走去。
知府有些摸不准情况,又见身旁的佥都御史恭敬行礼,急忙跟着拜下,更加不敢说话。
朱予柔道:“何知府,起身吧。”微顿了顿,她亮明身份道:“本宫本奉旨前往扬州整治盐政,在中途接到父皇旨意,说是你们淮安受灾,银子不够用了,命本宫去向扬州借银子,今日本宫路过淮安,特来看看。”
又看向沈川,道:“沈大人也是来巡视灾情的吗?”
沈川道:“回殿下,下官收到都察院急函,特来慰问灾情。”
“哦?沈大人可曾见过灾民了?”
“下官刚到,正打算同知府大人一同前去。”
朱予柔点了点头,道:“既如此,先不必去了,本宫就将今日所见讲与沈大人、何大人听。”
这一番对话信息量不小,何知府早就吓得不轻,原本来了个沈川这个铁面菩萨已让他头疼不已,谁曾想韶华公主居然也到了淮安,而且听殿下的意思,恐怕是已经巡视过灾情了?
淮安的灾民过得什么日子他自然清楚,毕竟那些缺德事都是他亲自吩咐下去的,为了能多捞点银子,他才不在乎灾民的情况呢,让人糊弄糊弄不激起民变就是他的最大的目标。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划过,何冼知道这位公主是个不可能收服的主,似乎已经预料到自己的凄惨下场,心中滔天的骇意怎么也压不住。
果不其然,只听见韶华公主冰冷的声音道:“何大人,请您解释解释,为何给灾民充饥的粥里掺满了沙子?为何城南那些老弱妇孺无人照料?又为何城中并无灾民们栖身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