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话我不说》少糖多甜

5、第 5 章 突如其来的

　　周四体育课上课前，季兰在操场上找到宋阳：“明天运动会结束要不要回竹叶去看老师？”

　　老师还没到，周围人凑成一对，三三两两地聊着天，宋阳揉着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的眼，心头微微一跳后，下意识地拒绝道：“不了吧。”

　　一下就被拒绝的季兰脸色瞬间变得不怎么好看：“为什么？大家都回去看老师，你这么没良心的啊。”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让人听得不舒服却也找不到发作的契机。

　　宋阳垂着眼皮扯谎：“我晚上还有事，要不下次？”

　　“好吧好吧。”季兰勉为其难地应下来后起身就往旁边的另一堆女生群里扎。宋阳没问她去哪里，她知道这是对方不想搭理她的表现。

　　她独自一人抱着腿坐在偌大一片操场上，周围越是人声鼎沸，宋阳心里的那个洞越是大。

　　毕业三年，宋阳回初中母校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次回去，她都会想起那个人——江心。那个一直很沉默，却有着一双明亮双眼的女孩子。那个宋阳曾经以为她们会成为好朋友的女孩子。

　　宋阳和江心第一次密切的接触源于一次数学课。

　　初一冬日的一天，数学老师将没有把数学试卷带回去签名的学生全叫去门外罚站。

　　江心和宋阳便是其中两个。

　　前门浩浩荡荡地挤了一堆人实在站不下，她们两个便被发配到了后门的位置。

　　江心是个很沉默的女孩，她很少说话。宋阳也很沉默，因为几乎没有人跟她说话。两人背着手靠墙而站，冬日温和的暖阳从容抚在她们的脸庞上，抹去了宋阳心中最后一点因罚站带来的羞耻感。

　　她很少以一种旁观者的角度观察过这个时候的学校。

　　朗朗的读书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而她则像是一个局外者，始终观察但不入局。直到她察觉江心那道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你为什么没有签名？”江心眯着眼问她，口气熟络到好像她们是朋友。

　　“我爸妈都上夜班。”宋阳想了想又问道：“那你呢？”

　　“我吗？”一阵微凉的风吹过，吹皱了少女眉心那一点。
　　“我没有爸爸妈妈。”她很快恢复了表情，语气平淡地跟宋阳说道。

　　那一次之后，宋阳才知道，江心一直跟她姑姑姑父一起生活。
　　她父母不要她了。

　　两人之间的情绪莫名被一种说不上来的悲伤所裹挟。宋阳有点后悔自己多此一问。

　　她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张彩色的小卡片，上面有她画的一个卡通女孩。宋阳把这幅小画递给江心，有些迟疑地开口：“你喜欢吗？”

　　“喜欢就送给你。”

　　江心低头接过，眼睛亮了亮：“是你自己画的？”

　　宋阳点点头。江心比她要高小半个头，虽然她们是同级。但是对方总是给她一种姐姐般值得依靠的感觉。

　　“我非常喜欢，谢谢。”
　　“下次能不能画一个我？”江心笑笑。

　　宋阳盯着她的笑容有些发呆，还没来得及回答对方的问题，数学老师便凶神恶煞地从后门窜出来：“让你们罚站，你们还聊上天了是嘛！给我滚去办公室站着！”

　　但自那次罚站以后，江心几乎没再跟宋阳单独说过话，依旧独来独往。而宋阳画好的那幅单人卡通画一直都没有机会送出去。

　　宋阳很想跟江心做朋友。
　　但是她没有那个胆量。

　　宋阳在班级里一直没有什么朋友，因为班长张美是她的小学同学。她们小学的时候算是朋友，不过因为宋阳向班主任举报了她滥用班长权力后，张美被解除了班长一职。而宋阳举报人的身份也被公之于众。

　　张美上了初中又做了班长，而且还是宋阳的班长。
　　从那个时候起，宋阳就知道自己的初中三年不会好过。

　　＊

　　江心和宋阳再发生交集是在那一天。

　　上了初二以后，班级里开始流行贝塔斯曼和九九读书会。班上的女生都喜欢看言情小说，她们买了书互相借阅。宋阳想看又找不到人借。宋阳上学期上体育课的时候摔断了手，花了小几千。恰好当时少儿基金理赔的钱下来了一共是五百九十二元。对宋阳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她抱着侥幸心理把这笔钱花了个底朝天。

　　结果当晚回到家，宋建国就抓着她说理赔的事。

　　“到底有没有个音信？也不是一笔小钱。”
　　“再不出来，我要去学校找你们老师了，是不是让老师给私吞了？”

　　宋阳手伸在口袋里，贴着那张仅剩的百元大钞上，噤若寒蝉。

　　“你别去找老师，我再去问问。”

　　回房间从衣柜底下挖出自己的储蓄罐，加起来一共就一百五。剩下的钱让她上哪儿找去。

　　宋阳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去学校，整个人无精打采。

　　中午吃饭的时候，宋阳也没胃口。她脑子想的都是钱。吃完饭去洗筷子，正好撞见张美和其他几个女生也在。宋阳心里默念了一句晦气，躲在离她们最远的地方，边洗边听。

　　张美今天带了五百块。因为她过生日，要请小姐妹们吃饭。

　　宋阳的关注点只在那五百块上。
　　她过生日，别说五百，就是五十，徐美还要再好好想个几想。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上完课回来，个个都满头大汗。
　　宋阳屁股才刚沾上椅子，就听到张美在大叫：“我钱呢，我五百块钱怎么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了？你再仔细找找！”
　　“就是不见了！”

　　“有小偷！”
　　“我们出了小偷！”其他人跟着在后面喊。

　　“快去叫老师！”

　　宋阳放下水杯，莫名浑身紧绷。

　　班主任很快就来。
　　毕竟是丢钱这种大事。

　　杨高才是资深教师，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次遇见。他沉稳又锐利的目光扫向在坐的每一个人。

　　“五百块不是小数目，不管是谁拿了，只要现在交出来，我都可以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没人说话。

　　“如果没人愿意自己站出来，那只能采取下下策。”

　　下下策是翻书包。
　　每组派一个组长下场翻阅检查每个人的书包。

　　五百块很快就被找到。

　　组长在宋阳书包外层放水杯的地方找到了张美丢失的五百块钱。

　　一切结束得太快。大家都还没有完全进入状态就已经戛然而止。

　　宋阳愣愣地盯着组长手里举着的钱。

　　“不是我，不是我拿的。”她下意识地反驳。

　　“不是你还有有谁？人赃并获！”张美冲上去拍了下宋阳的脑袋，周围女生惊叫了几声。
　　“宋阳你怎么上了初中更恶心了，连偷钱这种事都做得出！”张美插着手在那笑得得意又嚣张。

　　宋阳一下明白过来。

　　这全都是她的设计。

　　在那一瞬间，巨大的愤怒如瓢泼大雨瞬间将她浇透，宋阳恨不得冲上去撕烂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但是还不等她动作，一张淡然的脸出现在宋阳的视野里：“对不起宋阳，钱是我拿的，刚才太匆忙才塞到你书包里的。”

　　是江心。
　　几乎已经很久没有跟宋阳说过话的江心，莫名站了出来。

　　江心说完，转头看向班主任杨高才，不卑不亢道：“杨老师，一切都是我的错。”

　　张美笑不出来了。
　　宋阳则两手紧紧攥着自己的校服，她盯着江心的后脑勺，大脑一片空白。

　　那一个课间，杨高才将五百元如数还给张美，随后带着一言不发的江心离开教室。

　　宋阳望着江心的背影，没有脆弱也没有无助。

　　是要在很多年以后，宋阳才明白过来自己当年对她究竟犯下了何等滔天大罪。

　　＊

　　小偷风波过后，江心在班上更加是查无此人的存在。

　　唯一值得奇怪的事，江心的成绩越来越好，尤其是数学，几乎是有了质的飞跃。

　　宋阳知道，数学本来是江心最不擅长的学科。

　　但是她的练习册上每道题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解题步骤。直到有一次，宋阳路过她的座位时假意无心多看了两眼。

　　两种字迹。

　　江心练习册上另一个人的字迹。浅浅的铅笔写在题目的一侧。字迹舒展又端正。应该是还没来得及擦掉。

　　她在补课吗。

　　宋阳不免多想了一层。
　　但是江心的家人对她并不很好，又怎么会舍得给她补课。
　　所以这个字迹是谁。

　　一直到江心离开这个世界，宋阳始终都没有知道这个字迹的主人是谁。

　　＊

　　陈洁批改着早读课新收上来的默写本，低头专心圈画。一旁的老教师端着手里的茶壶凑上来看了几眼，笑着恭维

　　“陈老师班上的学生就是不一样，个个都对！”

　　陈洁把批完的本子厚厚一堆摞在一起，笑着谦虚：“都是以前默过的。”

　　“期中考试近在眼前，陈老师班指定还是第一。”这老教师快退休了，见谁都是笑眯眯地美言几句。

　　“那可不。”坐在陈洁斜前方的一女老师开口，她看着要比陈洁大上几岁：“陈老师从高一进来到现在哪次考试不是第一。”

　　话里带刺，陈洁也已经习惯了。

　　她又笑了笑，这次笑比刚才淡了许多：“化老师说笑了。”

　　化欣勾了勾嘴角，皮笑肉不笑。陈洁没来之前，本来她是阳城一中的英语王牌。现在倒好，她算是彻底泯然于众人了。

　　“化老师。”文印室的唐老师捧着一堆试卷进来：“我刚好来高三就把你要印的试卷给送来了，就印三班四班两个班的数，是不是？”

　　化欣起身连忙接过唐老师手里的试卷，胡乱道了几声谢：“是的是的。”送走唐老师，她又坐下，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陈洁。对方神色如常，这下搞得化欣倒是坐立不安。

　　指不定她又要去校长面前告状去。

　　陈洁原本是省重点高中的老师，什么勾心斗角没见过，就化欣这点，她还觉得有趣。

　　她教书没有别的窍门，就是一个方法，肯花时间。她每天一大早都早早到校，备课批作业，晚上又最后一个走留学生辅导功课。

　　晚上就算真没有什么事做她也不着急走，陈洁也会在办公室多待一会儿。
　　不为别的。
　　只为多做一会儿陈老师。

　　＊
　　运动会当天是个艳阳天。

　　踏着运动员进行曲的调子，每个班在走廊排队下楼时走出了浩浩荡荡的气势。

　　艳阳高照的金秋。
　　清脆甜美的嗓音婉转在微凉的晨风中。

　　宋阳站在候场区的人群之中，扯了扯身上些许走线不平的衬衫一角，心里没有什么兴奋的情绪。

　　“你鞋带散了。”

　　忽然飘来一道声音让她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她情不自禁地扭过身看去——见乔衍还盯着她。宋阳才终于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也许是见宋阳没有动作，乔衍又拿手指了指她鞋带的位置。

　　几乎从来不跟她说话的人今天奇怪到像是转性了一样。

　　宋阳愣了一会儿，才低下身把鞋带系好。

　　秋风在耳边徐徐掠过。她低头看着自己刚系的鞋带。
　　宋阳不明白。

　　这突如其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