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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蓬州 ...


  •   傍晚时分,谢离照例提着食盒去养心殿给皇帝送汤。

      刚到殿门口,就见掌事太监李德全正指挥小太监搬花盆,见了她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哎哟,四公主殿下来了!陛下刚处理完奏折,正念叨您呢!”

      谢离笑着将食盒递给他:

      “李公公,父皇今日心情如何?瞧着您这眉开眼笑的,定是有好事?”

      李德全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可不是!方才郢州传来八百里加急,说太子殿下到了疫区后处置得当,已将病患隔离在城外旧营,还寻到了几处干净水源,疫情总算没再蔓延!太医署的方子也起了些作用,每日的死亡人数降了不少,太子殿下说……说乐观估计,再过一个月就能稳住局面回京了。”

      谢离心下疑惑,面上却故作惊讶:

      “真的?那可太好了!皇兄平安,父皇也能松口气了。”

      她知道太子仁厚,但行事少了些狠劲,本还担心他镇不住疫区的乱局,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可不是嘛!”

      李德全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

      “陛下听说这消息,当即就赏了太子身边的几位得力属官,还说要亲自给太子写嘉奖谕旨呢!”

      谢离跟着他走进殿内,见皇帝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

      “父皇,儿臣给您送汤来了。”

      皇帝放下朱笔,回头见是她,紧绷的面容瞬间柔和下来:

      “离儿来了?今日怎么这么晚?”

      “听闻父皇为皇兄的事高兴,特意让小厨房炖了您爱吃的莲子羹,多炖了半个时辰才好。”谢离将汤碗捧到他面前,莲子的清香混着冰糖的甜意漫开来。

      皇帝舀了一勺,暖意顺着喉咙滑下,连日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些:

      “还是你贴心。你皇兄那边有了好消息,你也该放心了。”

      “皇兄吉人天相,儿臣当然放心。”

      谢离坐在他身边,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像是不经意地提起,

      “说起来,儿臣今日整理旧物,翻到小时候养母给我做的虎头鞋,突然就想家了。”

      皇帝动作一顿,执勺的手微微放缓:

      “我记得,你养父不就是那位教你读书的夫子吗?他身子还好?”

      “嗯,前几日还托人捎信来,说身子硬朗着呢。”

      谢离垂眸,声含软糯委屈,俊颜带怯更添丽色。

      “儿臣入宫后,总想着回去看看养父,给他磕个头、陪他说说话,也算尽尽孝道。再说蓬州是儿臣长大的地方,那儿的小院、书院,还有巷口的老槐树,都记着呢。

      而且蓬州气候比宫里凉爽,正好去避避暑,顺便给养父养母带些京城的点心药材。”

      皇帝放下汤碗,眉头微微蹙起,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

      “蓬州?那地方离郢州太近了。如今郢州瘟疫还没彻底平息,沿途流民往来,乱糟糟的,你一个姑娘家去了,朕不放心。”

      “父皇~”

      谢离连忙拉着他的胳膊轻轻摇晃,

      “儿臣不往人多的地方去。再说儿臣想去看养父,也是念着他养育之恩啊,不是常说, ‘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吗?”

      皇帝被她晃得没了脾气,看着谢离眼眸里的期盼,想起她自小跟着夫子在江南小镇长大,心里终究是不忍:

      “你这孩子。可蓬州那边……”

      “父皇放心!”

      谢离连忙举起手保证,

      “儿臣每日给您递平安信,若有半点风吹草动,立刻回京,好不好?”

      皇帝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又想起太子那边“一月可归”的好消息,终是叹了口气,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

      “罢了罢了。要去可以,但必须带足侍卫——让羽林卫副统领亲自带队,沿途各州府提前打点好,务必护你和你养父养母周全,明白吗?”

      “儿臣明白!父皇放心!”

      谢离笑靥如花,连忙点了点头,眼底却掠一丝盘算。

      她看着皇帝鬓边新添的白发,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她轻轻靠在皇帝肩上:

      “父皇,等儿臣从蓬州回来,天天给您炖汤喝,还要跟养父学他最拿手的桂花糕,给您当点心。”

      皇帝拍了拍她的手背:“好,父皇等着。”

      虽说陛下应允了谢离避暑的请求,但具体出行日期却迟迟未定。

      撷芳殿内,谢离天天被系统催命一般地敦促,看着系统面板上那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减少,她心头焦躁如焚。

      终于,当倒计时仅剩七十一日时,一个消息如同惊雷般炸响宫闱:

      太子谢观已然平息郢州瘟疫,眼下正班师回朝。

      谢离闻讯,秀眉骤然紧锁。

      系统警示犹在耳畔,绝无谬误之理;

      太子端方持重,更非谎报军功之人。

      这诡异矛盾,究竟从何而起?

      此刻,谢离正独坐书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试图理清这团乱麻。

      窗外,淅淅沥沥的冷雨敲打着琉璃窗棂,蜿蜒的水痕如同爬行的泪痕。

      慕言正端坐于谢离对面,原本是与公主一同探讨书册疑难,现在专注地伏案书写先生布置的课业。少年神情沉静,姿态雅正,侧脸在灯下勾勒出专注的轮廓。

      谢离的目光,不知不觉被慕言握笔的右手吸引。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健康的淡粉色光泽。它沉稳地移动着,狼毫笔尖在宣纸上留下一行行流畅飘逸、却又力透纸背的墨迹。

      忽然,“啪”的一声清脆响指,毫无预兆地在谢离耳边炸开。

      谢离惊得肩头微微一颤,猛地回神。

      只见慕言不知何时已抬起头,左手还保持着打响指的动作,那张白皙俊朗的脸上挂着促狭又温柔的笑意,漂亮的琥珀色眼睛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殿下,” 他声如清弦,浅笑时似春风拂柳

      “盯着臣的手发什么呆呢?可是课业太难,难住了殿下?” 话音落时,尾音轻轻挑了半分,似带未带的笑意漫在字间,藏着点调侃。

      谢离脸微微一热,正欲开口,殿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内侍的通禀,打断了这片刻的宁静

      ————宫里终于定下了启程的日子,即刻便要送公主前往蓬州“避暑”。

      谢离立刻收敛心神。

      “阿燕,”

      她唤来贴身侍女,声音清泠而迅捷,

      “即刻打点行装。一应物事,以轻便实用为先。金银细软多备,药材——”

      她略一停顿,加重了语气,

      “尤以防疫避秽之药为重,务必备齐。唤耶律来。”

      “是,殿下。”

      阿燕虽不明深意,但见公主容色端凝,立刻垂首应诺,转身疾步而去。

      谢离的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慕言。少年身姿如庭前新竹,挺拔而蕴藉风骨。

      “慕言,”

      谢离开口,语气并非命令,而是带着商询之意,

      “此去蓬州,虽托名避暑,然前路……恐非坦途。其中深浅,本宫亦难尽知。你可愿同行?”

      慕言闻言,舒眉朗目间并无半分踟蹰。

      他上前一步,动作流畅如行云,躬身一礼,姿态恭敬却不失少年俊雅,颇有名士之姿:

      “殿下于慕家恩同再造,慕言此身,早已誓死追随。愿为殿下前驱,披荆斩棘,在所不辞。殿下所向,便是臣剑锋所指。”

      声音清朗温润,却字字铿锵。

      恰在此时,耶律随阿燕步入殿内。闻听问询,她亦毫不犹豫,对着谢离行了一个礼,汉语清晰而带着独特的韵律:

      “治病救人,乃耶律天职。殿下所行之事,必有深意。耶律的银针与草药,任凭殿下差遣。”

      “好。”

      “此行务求轻简,不宜张扬。除必要车驾护卫,余者仆役一概留宫。阿燕留下照应撷芳殿。”

      她看向慕言,叮嘱道:

      “你为本宫近卫,身份已明。言行举止,更需谨守本分,锋芒内敛,勿引人侧目。”

      复又转向耶律,

      “耶律,你医术精妙,关乎此行根本。所需药材,无论何等珍稀,悉数列出单子,交由阿燕往御药房与内务府支取,便说是为本宫调理弱症所需。”

      “遵殿下谕。” 两人齐声应诺。

      谢离立于殿中,暮色渐染,蓬州的烟雨旧事,仿佛已随夜风悄然漫入殿阁。

      一路车马颠簸,终于抵达蓬州。

      谢离选择下榻在一间名贵客栈,仅仅派遣侍从悄然打探了林家的情况,又给养母温氏寄去了一笔足以改善生活的银子。

      然而,谢离并未踏足那座承载着无数复杂记忆的青瓦小院。

      甚至未曾去见养父母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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