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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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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盆里最后一点暗红的光挣扎着跳动了一下,终于彻底熄灭。
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暖阁,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窗棂模糊的格子。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药味,还有萧景琰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带着侵略性的龙涎香,死死堵在人的口鼻之间。
死寂。
连炭块爆裂的呻吟都消失了。只剩下苏瓷擂鼓般的心跳,还有床榻上那个男人……那若有似无、却如同实质般压过来的沉重气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里,窗棂处,传来三下极其轻微、如同枯叶飘落般的叩击。
嗒…嗒…嗒…
是沈砚!
心脏猛地撞上喉咙口,带着一种近乎晕眩的狂跳。苏瓷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墙角扑向那扇紧闭的窗户,脸死死贴上冰凉滑腻的窗纱,试图汲取一丝外面空气的凉意。
“沈…砚?”声音压在喉咙深处,抖得不成样子。
窗外只有呼啸的风声灌入耳朵。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才传来他同样压得极低、紧绷嘶哑到断裂边缘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生生磨出来的:“你…还好吗?”
他顿了顿,那压抑的痛苦几乎穿透薄薄的窗纸,刺进我耳膜,“他…有没有对你……”
后面的话被生生截断,留下无尽恐怖的空白。
“还…活着……”喉咙干得发痛,巨大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委屈猛地冲垮了堤防,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混着脸上未干的血迹,一片冰凉黏腻,“他要杀我…沈砚…他真的要杀我……”
白日里那柄悬在咽喉三寸的剑锋寒气,又一次攫住了我的心脏。
“我知道!”
沈砚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自责和愤怒,随即又被狠狠压下,变成更沉更哑的喘息,
“我看到…看到你动手……”
他深吸一口气,窗外的影子轮廓似乎因极度的压抑而微微颤抖,“别怕…苏瓷…别怕…”他笨拙地重复着,像是在安抚我,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我在外面…一直在…守着…”
这空洞的承诺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紧绷的神经。
“守?”我牵了牵嘴角,尝到泪水的咸涩,
“怎么守?他在这里!就在这屋里!他能随时要我死!”声音里的恐惧尖锐得连自己都心惊。
窗外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回廊空洞的呜咽。
那沉默沉甸甸地压下来,几乎要将窗纸压破。
许久,久到苏瓷以为他离开了,才听到他再次开口,声音沉哑得如同破败的风箱,浸透了绝望:
“他留下你…必有目的…”他艰难地停顿,每一个字都带着洞悉后的无力,“利用你…牵制我…或者…或者……”
后面那未尽的可能,比直接说出来更令人胆寒。
“我知道…”苏瓷闭上眼,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驱散那令人作呕的狎昵回忆,
“他是疯子…他用你威胁我…用我的命折磨你…”
“……他对你做了什么?”
沈砚的声音骤然绷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发出即将断裂的嗡鸣!窗外的影子猛地贴近,浓重的戾气几乎要冲破这层薄薄的阻隔!
那个滚烫的、如同烙印般紧贴的怀抱记忆瞬间清晰!
脸颊上残留的触感再次灼烧起来。
羞愤像毒藤一样缠绕住心脏,苏瓷猛地摇头,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没有!什么都没有!你别问了!”
这仓惶的否认如同火上浇油!
“呃——!”
窗外传来一声极度压抑、如同濒死困兽般的低吼!
紧接着是骨骼被捏紧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咯”轻响。沈砚像一座濒临喷发的火山,那被强行禁锢的愤怒与痛苦,隔着窗纸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和毁灭的气息!
“沈砚!”苏瓷被他声音里那股玉石俱焚的戾气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扑上去,双手抵住冰冷的窗棂,声音带着哭腔的乞求,
“别冲动!千万别进来!他的命令……”
“我知道!”他痛苦地嘶吼,每一个字都像在咀嚼着带血的屈辱,
“我知道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重复着那道冰冷的禁令,每一个音节都淬着剧毒,“可看着你…看着他这样对你…我……”
后面的话被沉重的喘息取代,沉重得令人窒息。黑暗中,苏瓷仿佛能看到他赤红的双目和因极致隐忍而扭曲的脸。
“求你了…沈砚…”
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木头,泪水汹涌,声音卑微到尘埃里,
“别冲动…别为了我…不值当……”
弃剑已是绝境,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值不值…”
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彻底碾碎的疲惫,轻飘飘的,像最后一点灰烬,
“我说了算…”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似乎都凝滞了,那影子微微佝偻下去,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答应我…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机会…我会找到法子…一定…”
这承诺在绝对的强权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却成了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苏瓷用力点头,泣不成声,咸涩的泪水流进嘴角。
就在这令人心碎的沉默即将吞噬一切的刹那——
“呵……”
一声低沉、沙哑、带着刚睡醒般慵懒的轻笑,毫无征兆地在死寂的暖阁内响起!
如同平地惊雷!
苏瓷和窗外的沈砚,瞬间僵死!
全身的血液疯狂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连呼吸都停滞了。
苏瓷全身的关节都像是生了锈,带着一种濒临碎裂的僵硬,一寸寸、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炭盆的灰烬深处,最后一丝微弱的红光挣扎着跳跃了一下,勉强映照出床榻上的情形。
萧景琰不知何时已经坐起。
半边身体沉在浓墨般的阴影里,半边被那点将熄未熄的暗红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姿态闲适得近乎优雅,一只手肘随意地撑在曲起的膝盖上,指尖支着额角。薄薄的唇角向上勾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那双凤眸在幽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如同盯住了猎物的夜枭,精准地、牢牢地锁定了窗边僵如石雕的苏瓷。
那眼底深处,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带着残忍玩味的冰冷笑意。
“沈护卫……”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子一颗颗砸落在玉盘上,在这死寂里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响,
“夜这么深了…还在孤的窗外……”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唇角的笑意加深,淬着剧毒的嘲讽,
“‘忠心耿耿’地……听壁脚么?”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鞭子,狠狠抽打在窗里窗外两个人的心上!
暖阁内外,空气瞬间凝固成坚冰,森然的杀机无声弥漫。
窗纸外,沈砚那道挺拔的影子,在萧景琰话音落下的瞬间,彻底僵死。
像一尊被风雪瞬间冻住的石像,连衣角的飘动都凝固了。
萧景琰唇角的弧度愈发深了,那是一种近乎愉悦的残忍。
他欣赏着苏瓷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欣赏着我眼中无法掩饰的惊骇和绝望。暖阁里只剩下他指尖在膝盖上缓慢敲击的声音,嗒…嗒…嗒…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在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他动了。
无声无息,像一头优雅而危险的豹子。赤着的双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那点微弱的红光勉强勾勒着他松垮寝衣下颀长而充满力量感的身形。
他朝着窗边,朝着僵立如偶的苏瓷,一步一步,缓缓走来。
每一步,都踏在我疯狂擂动的心跳上。
浓重的阴影随着他的靠近,如同巨大的幕布般压下来,彻底将苏瓷笼罩。
属于他的气息——混合着血腥、药味和那强势的龙涎香——铺天盖地,瞬间将苏瓷淹没。
苏瓷甚至能感觉到他靠近时带起的微弱气流拂过脸颊,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停在了我面前,近在咫尺。
高大的身影完全挡住了窗外最后那点模糊的天光,将苏瓷彻底囚禁在他投下的阴影里。
苏瓷只能看到他寝衣领口微敞处露出的、还缠着细布的胸膛轮廓,以及那紧抿的、带着残酷笑意的薄唇。
一只冰凉的手抬了起来,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动作却精准而缓慢。带着薄茧的指尖,如同冰冷的蛇信,轻轻拂过苏瓷因为极度紧张而剧烈跳动的颈侧脉搏。
“啧,”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气息拂过苏瓷的额发,带着一丝病态的慵懒,
“跳得真快……吓着了?”
那指尖的冰凉触感,与他话语里虚假的关切形成诡异的反差,让苏瓷浑身汗毛倒竖。
窗纸外,沈砚那道凝固的影子,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像一根被风吹得欲折的芦苇。
萧景琰的目光,缓缓从我惨白的脸上移开,投向那扇薄薄的窗户,投向窗外那个僵立的身影。
他唇边的笑意变得冰冷而锋利,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一丝……被冒犯的阴鸷。
“孤的好护卫,”他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窗纸,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沈砚的心上,
“听够了么?”
那语气,如同主人对一条不听话的狗发出最后的警告。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另一条手臂猛地抬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一把箍住苏瓷的腰,狠狠将苏瓷拽进他怀里!
“唔!”
苏瓷的侧脸猝不及防地撞上他裸露的、滚烫的胸膛!浓烈的血腥气和药味混杂着男性的气息,瞬间冲入鼻腔,霸道地侵占了所有感官!
隔着薄薄的中衣和包扎的细布,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剧烈地搏动着,咚咚咚!撞击着苏瓷的耳膜,也撞击着苏瓷的灵魂。
屈辱和恐惧瞬间将苏瓷淹没。苏瓷本能地挣扎,双手抵在他胸口,试图推开这滚烫的桎梏。
“别动。”
他低沉的警告带着热气灌入苏瓷的耳朵,箍在我腰间的手臂如同铁铸,纹丝不动。他的身体因为苏瓷的挣扎和肩头的伤而微微紧绷,喉间溢出一丝压抑的痛哼,但那禁锢的力量反而更加收紧,几乎要将苏瓷的肋骨勒断。
他低下头,灼热的唇几乎贴上苏瓷冰凉的耳廓。
那滚烫的气息,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激起苏瓷一阵阵无法控制的战栗。
“告诉他,”他贴着苏瓷的耳朵,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残忍的戏谑和不容置疑的命令,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了出去,
“你更喜欢谁的体温?”
轰——!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巨大的羞耻感让我眼前发黑。苏瓷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抑制住那几乎冲破喉咙的尖叫。
窗外,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了!
“哐啷——!”
一声沉闷而刺耳的撞击声猛地炸响!是金属剑鞘狠狠撞在窗棂木框上的声音!
力道之大,震得整个窗棂都嗡嗡作响!窗纸剧烈地晃动,映着外面那道影子剧烈地晃动起来,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即将冲破牢笼的猛兽!
“殿——下——!”
沈砚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嘶哑到了极点,从牙缝里迸出这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濒临爆发的痛苦、愤怒和绝望!
那声音里的戾气,比窗外的寒风更加刺骨!
这声撞击和嘶吼,彻底点燃了萧景琰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
那冰冷的笑意瞬间化为暴戾的寒霜!
“滚!”
一声裹挟着雷霆之怒的咆哮在暖阁内炸开!同时,他箍在苏瓷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到极限!
一股剧痛从肋下传来,苏瓷甚至听到了自己骨头不堪重负发出的细微呻吟!
眼前一阵发黑,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出,窒息感汹涌而至。
这声“滚”字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窗外那个剧烈晃动的影子上。
时间凝固了一瞬。
窗外的影子剧烈地起伏着,像狂风中的烛火。那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喘息声,隔着窗纸都清晰可闻,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破碎感。
愤怒、不甘、痛苦、绝望……无数激烈的情绪在那僵硬的轮廓里冲撞、撕扯。
最终,那影子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抽走了所有筋骨,猛地佝偻下去。像一座被风雪彻底压垮的山脊。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隔绝一切的窗户,目光似乎穿透了窗纸,落在苏瓷身上。
那一眼,沉重得如同凝固的血。
然后,那道挺拔却写满颓败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一步一步退后,融入了廊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彻底消失不见。
窗纸外,只剩下空洞的黑暗和呼啸的风声。
箍在苏瓷腰间的铁臂终于松开了几分,新鲜的空气猛地灌入胸腔,呛得苏瓷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金星乱冒。身体因为脱力和恐惧而控制不住地向下滑落。
一只冰冷的手却更快地伸了过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攫住了苏瓷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迎向他。
炭盆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暖阁陷入彻底的黑暗。
然而,苏瓷却清晰地“看”到了萧景琰眼中翻涌的风暴——那是一种被彻底忤逆后的滔天怒火,一种洞悉猎物软肋后的残忍掌控,还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被点燃的征服欲。
他的指腹重重擦过苏瓷刚刚咬破的、带着血腥味的嘴唇,力道大得几乎要擦破皮肤。
“怕了?”
他低沉的声音在绝对的黑暗中响起,如同恶魔的低语,每一个字都敲打在苏瓷脆弱的神经上,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餍足和冰冷的警告,
“别急,苏瓷。”
他俯下身,灼热的气息拂过苏瓷的脸颊,那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力量:
“孤的‘药’……游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