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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走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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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走散
多瑙河的水带着铁锈味,卷着碎冰撞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响。瓷把最后一块帆布扯上桅杆时,看见法正坐在船尾,手里捏着半截羽毛笔——是从英那堆遗物里捡的,笔杆上还留着点干涸的墨渍。
“起风了。”瓷喊他,声音被风撕得有点碎。法没回头,只是把笔杆往水里浸了浸,墨渍在碧绿的河水里晕开,像朵转瞬即逝的花。自离开佛罗伦萨,他大多时候都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只有瓷在身边时,手指才会下意识地抓紧什么,像怕被风卷走。
船行到河口时,遇见艘往威尼斯去的商船。船长隔着水雾喊,说上游在打仗,往西边去的水路都被堵了,要想回欧洲,得从这里转陆路,穿过巴尔干的山地。
“回欧洲。”法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石。他抬起头,眼里蒙着层雾,却看得清桅杆上飘着的旧旗——那是他们从前一起绣的,边角已经磨破,像片枯槁的叶子。“英说过,他的画要挂在卢浮宫,我得去看看。”
瓷的心沉了沉,指尖攥着缆绳,麻绳的毛刺扎进肉里。他怀里揣着张地图,边角被摸得发皱,上面用朱砂标着回家的路,要往东南走,穿过波斯的沙漠,越过高加索的雪山。可他看着法眼里的光——那点光很弱,像风中残烛,却比前几日亮了些——终究没把“我要往东”说出口。
“先到伊斯坦布尔。”瓷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那里有分叉路,你往西,我往东。”
法没说话,只是把那半截羽毛笔放进贴身的口袋,动作轻得像在埋什么宝贝。夜里宿在岸边的破庙里,瓷点起篝火,火光映着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晃,忽长忽短,像幅没画完的双联画。
“你还记得吗?”法忽然喃喃道,手指在火堆边比划着,“那年在佛罗伦萨的画室,英把金粉撒了我一身,说要把我画成天使……”他笑了笑,眼里的雾却更浓了,“他画得真慢,慢得连自己的影子都留不住。”
瓷往火堆里添了块柴,火星子跳起来,照亮庙顶漏下的天光。“记得。”他说,“你还抢了他的金箔刀,在画布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鸽子。”
“是和平鸽。”法纠正他,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英说,画完那幅画,我们就去威尼斯看狂欢节……”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呢喃,“可画没画完,镜子也碎了……”
天快亮时,远处传来马蹄声。是追来的士兵,盔甲碰撞的声音在晨雾里格外刺耳。瓷把法往庙后的密道推,自己抓起地上的长矛,矛尖在晨光里闪着冷光。“从这里走,一直往西。”他塞给法一块碎镜——是从佛罗伦萨带出来的,边缘被磨得很钝,“到了卢浮宫,把它嵌在英的画框上。”
法攥着碎镜,指腹被边缘硌得发红,却死死不肯松手。“你不和我一起?”他的声音发颤,像要哭出来,“你说过,熟人在,影子就不会散……”
“我得回家。”瓷的声音有点硬,像冻住的河面,“我的家在东边,那里有烧瓷的窑,有没碎的镜子。”他推了法一把,力道不轻,“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士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瓷转身冲向庙门时,听见身后传来法的喊声,像被风撕成了好几片。他没回头,只是握紧了长矛——有些路注定要分开走,就像阿诺河的水,一半流向大海,一半融进土壤,谁也陪不了谁全程。
等厮杀声平息,瓷靠在庙墙喘气时,天已经大亮。晨雾散了,阳光照在地上的血迹上,红得刺眼。他往密道的方向看了看,入口处的杂草被踩得乱七八糟,却再也看不见那个穿着黑斗篷的身影。
后来他听说,有个疯疯癫癫的贵族,带着块碎镜,一路往西走,逢人就问卢浮宫怎么走,说要去给一幅没画完的画镶镜子。
而瓷越过沙漠,翻过高山,回到故乡时,怀里的地图已经磨得只剩个角。窑厂的老师傅问他,外面的世界好不好看。他望着窑里烧得通红的火,忽然想起多瑙河上的风,想起破庙里的篝火,想起那个攥着羽毛笔的身影。
好看,他想说,只是太容易散了。
就像那年佛罗伦萨的夕阳,明明铺得那么满,转身时,却连影子都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