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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分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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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分离
晨雾裹着雪粒子撞在画室的木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用指甲轻轻刮着玻璃。俄的战斧斜靠在墙角,斧刃上的霜气还没散,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冷得像块冰。
瓷正往火盆里添柴,火星子“噼啪”跳起来,溅在他手背上,他却没知觉似的。法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捏着半片金箔——是从英那幅没画完的圣像上揭下来的,指腹反复摩挲着边缘,眼神空得像蒙了层雾的镜子。
“该走了。”俄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肩上搭着件厚斗篷,领口的毛皮结着霜。瓷抬头时,看见他盔甲的缝隙里还卡着昨夜的雪,化了又冻,结出层薄冰,像谁在上面镶了圈透明的棱。
法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没什么力气,金箔从指缝滑下去,落在地毯上,闪着微弱的光。“走?往哪走?”他歪着头,眼尾的金粉早就掉光了,露出底下泛青的皮肤,“英说过,佛罗伦萨的雪落不满三天,等雪停了,圣十字教堂的钟声会比蜜还甜……”
“英不在了。”俄的声音很沉,像块石头砸进结冰的河。法的笑容僵在脸上,瞳孔猛地缩了缩,忽然抓起桌上的银刀往墙上划,嘴里念叨着“碎了的要补好”,刀尖在壁画上划出刺耳的响。
瓷赶紧按住他的手腕,法的手凉得像块铁,却抖得厉害,指甲深深掐进瓷的胳膊。“是瓷吗?”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瓷的脸颊,“你在就好,别离开……英说过,熟人在,影子就不会散……”
俄别过脸,往火盆里扔了块松木,烟一下子冒起来,呛得人眼睛发酸。“我去断后。”他解下斗篷披在瓷肩上,毛皮扫过瓷的下巴,带着点他身上惯有的、壁炉余烬的暖,“密道尽头有艘船,等我消息。”
瓷抓住他的手腕,指腹摸到他盔甲下凸起的骨节,硬得硌手。“一起走。”他声音发紧,像被烟呛着了,“密道能挤……”
“挤不下三个。”俄打断他,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比平时重些,“你带他走。记住,别回头。”他转身时,斗篷的下摆扫过地上的金箔,发出细碎的响,像谁在数着什么。
外面突然传来火绳枪的轰鸣,震得窗棂都在抖。法吓得一哆嗦,死死攥住瓷的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英……英的枪……”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眼睛闭得紧紧的,“别开枪……让他画完那幅画……”
瓷把他往密道的方向拽,脚步踉跄着,听见身后传来战斧劈开皮肉的闷响,混着俄低沉的喝声。他不敢回头,只觉得肩上的斗篷越来越沉,像压着座化不开的雪山。
密道的石门在身后关上时,最后传来的是声沉闷的撞击,像战斧落在地上的声音。法突然安静下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望着门缝里最后漏进来的光,忽然轻声说:“俄的影子……被光切成两半了。”
瓷捂住他的眼睛,指尖触到一片湿凉,不知是泪还是密道里的潮气。“别看。”他说,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撞出回音,“我们走。”
法乖乖点头,手却攥得更紧了,指缝里还夹着那半片金箔,硌得瓷的皮肤生疼。通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像幅逐渐展开的祭坛画,可瓷知道,画里的人再也凑不齐了——有些影子落在身后,就再也不会跟着走了。
雪还在下,落在密道出口的船板上,积起薄薄一层。瓷扶着法上船时,听见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沙哑得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法突然指着天边,说那里有英的金箔在闪,有俄的战斧在转,他说得那么认真,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瓷没说话,只是解开缆绳。船顺着水流漂出去时,他回头望了一眼,佛罗伦萨的轮廓在雪雾里越来越淡,像幅被水洇开的画。他忽然想起俄最后拍他手背的力道,重得像在说什么重要的事,可他当时只顾着发抖,没敢细想。
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说——碎了的镜子拼不回,走散的人,也追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