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拟】梦中夕阳》岳亦

3、梦中蝴蝶

　　梦中蝴蝶

　　那轮血红色的夕阳悬在废弃烟囱上，像一块被烈焰烧透的玛瑙，将周围的空气都染得发烫。瓷推开车门的瞬间，忽然有几只银蓝色蝴蝶从草丛里扑棱棱飞起，翅膀上的磷粉在红光里闪着碎钻般的光，绕着她的发梢打了个旋。她指尖一颤，录音笔差点滑落——这颜色让她想起毕业那天，法别在她领口的蝴蝶胸针，也是这般闪着冷光，后来在食堂的喧嚣里不知被谁碰掉，再也没找到。

　　“按分工来。”她定了定神，声音里带着青瓷碰撞般的脆响，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裂纹刺绣。那些蝴蝶还在周围盘旋，翅膀扇动的声音像极了当时胸针掉在地上的轻响，让她眼前莫名闪过法弯腰帮她寻找时，金发垂落在肩头的模样。

　　法抿着银色金属箱走下车，月白色裙摆扫过沾满砂砾的地面，惊起更多蝴蝶。它们像是被她裙角的白缎吸引，纷纷落在她的肩头、发间，翅膀开合间露出内侧的橙红纹路，像极了那年她在卢浮宫画的睡莲，颜料未干时被风吹出的晕染。“光谱异常……”她的声音突然抓住，一片蝴蝶停留在她的肩发上，翅膀拍住了数据曲线，恍惚间她竟看成了画展上评委圈出的红圈，耳边响起导师惋惜的叹息：“太美了，少了点逻辑。”

　　英拄着手杖来到烟囱围墙边，乌木杖头顿地时惊飞了墙缝里的蝴蝶。它们绕着她的手杖盘旋，蓝宝石杖头映出无数细碎的翅影，让她猛地想起母亲教她用银线绣蝴蝶标本的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丝绒绷架上，母亲的银针穿破蝶翅，留下细密的针脚：“记住，再美的翅膀，也经不住一针一线的割裂。”她指尖剥糖皮的动作慢了下来，鼻间的硫磺味突然混进了记忆里的樟脑香，让她晃了晃神。

　　美抱着双臂靠在车门上，纯白的卫衣被风吹得鼓鼓的，几只黑金泳蝶突然撞在她的墨镜上，翅膀扇得镜片嗡嗡作响。她不耐烦地摘了墨镜，却在蝶翅开合的瞬间愣住——那纹路像极了十八岁生日时，父亲送她的限量版唱片封面，她曾抱着唱片机在房间里跳了整夜的踢踏舞，直到唱片被磨出杂音。扫描窗里的人影轮廓，不知何时竟和记忆里外婆的身影重叠，让她蹲下拂去灰尘的动作都带上了迟疑。

　　瓷沿着刘痕走向厂房深处，蝴蝶越聚越多，银蓝色的翅膀在她眼前织成一片光网。录音笔里的杂音突然清晰起来，混着蝴蝶振翅声，竟像是毕业晚会的舞曲。她看见自己穿着租来的礼服，和法在舞池里转圈，裙摆扫过地板的声音，和此刻蝴蝶翅膀的声响一模一样。一只蝴蝶突然撞在锈死的铁门上，发出轻响，她瞬间以为是当时舞伴碰到了香槟塔，水晶杯碎裂的声音刺得耳膜发疼。

　　“这里面有反光膜。”法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只蝴蝶停在她的珍珠手链上，让她想起毕业旅行时，在威尼斯运河边买的琉璃珠，后来被俄不小心掉进水里，她们三个手拉手在浅滩摸索，裤脚都湿透了。那反光在她眼里忽明忽暗，竟看成了当时水面上晃动的阳光，让她指尖的麦克风线都缠在了一起。

　　英用手杖打开铁门时，蝴蝶群突然炸开，像一把撒出去的彩纸屑。她被翅影晃得眯起眼，手杖尖的钢针差点偏离锁孔——这场景太像那年议会辩论结束时，对手扔来的彩纸，纷纷扬扬落在她的西装上，而她攥紧的演讲稿早已被手心的汗浸湿。灰尘扬起时，她竟呛咳起来，仿佛又闻到了当时后台咖啡泼洒的焦糊味。

　　美举着扫描仪冲进厂房，蝴蝶跟着涌了进来，扑在屏幕上的光点里，让那些闪烁的轨迹看起来像极了毕业舞会的彩灯。她忽然想起自己在舞会上抢过DJ的话筒，对着全场大喊“永远自由”，而现在扫描仪的警报声，竟和当时音响的杂音重合在一起，让她手指在按键上乱了章法。

　　俄拎着红外热像仪走到厂房入口，深灰呢子大衣下摆被风掀起，露出里面绣着白桦叶的衬里。一群枯叶蝶从她脚边飞起，翅膀合拢时像极了故乡深秋的落叶，让她猛地想起外婆烤的蜂蜜饼。那时外婆总把饼掰成蝴蝶形状，放在炉边烤得金黄，香气能飘满整个院子。“热源不稳定……”她的声音低下去，焦像仪屏幕上的人形轮廓，不知何时竟和记忆里外婆的身影重叠，让她蹲下拂去灰尘的动作都带上了迟疑。

　　瓷站在门口，录音笔里的轻歌混着蝴蝶振翅声，像被揉皱的磁带。一只银蓝色蝴蝶停在她的袖口，翅膀正盖在那道新绽开的口子上，让她突然想起最后一次见那枚蝴蝶胸针，是法帮她别在领口时，指尖划过她脖颈的温度。此刻那温度仿佛又回来了，烫得她心口发慌，连关掉录音笔的力气都没有。

　　任务结果最终被记录在五份报告里：法的光谱图上多了几道蝴蝶翅影造成的杂波；英的证物袋里混进了一片蝶翅，和黑色粉末粘在一起；美的雷达记录中，光点轨迹被蝴蝶撞得歪歪扭扭；俄的热像仪截图上，那个轮廓旁多了几个模糊的翅形光斑；而瓷的录音笔里，除了轻歌和叹息，还多了段细碎的振翅声，像谁在耳边轻轻诉说着未完成的告别。

　　离开时，蝴蝶们还在车后追逐，银蓝色的翅影映在车窗上，像一串被拉得很长的省略号。瓷看着它们渐渐变小，忽然明白那些被干扰的瞬间不是幻觉——就像蝴蝶翅膀终会被磷粉耗尽，有些回忆哪怕被时光掩埋，只要一阵风过，就会化作细碎的刺痛，提醒你它们从未真正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