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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冬日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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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番外》
雪落时像一场未完成的壁画,石膏般的白覆盖了佛罗伦萨的屋顶,圣十字教堂的尖顶在雾中浮沉,像被上帝遗落的银质十字架。瓷推开画室的木窗,窗棂积着薄雪,他指尖抚过玻璃上凝结的冰花,那纹路像极了故乡青瓷瓶上的缠枝纹——去年此时,英在威尼斯的作坊里,曾用钴料为他画过相似的图案。
画室中央的画架蒙着防尘布,法正用银刀削着红粉笔,碎屑落在天鹅绒围裙上,像溅了一地的石榴籽。“你该看看英今晨送来的颜料,”他忽然开口,刀尖挑起一粒群青,“据说是从东地中海的沉船里捞出来的,他总爱收集这些带着盐味的东西。”
俄推门进来时带了股寒气,貂皮斗篷上的雪落在地板上,迅速洇成深色的圆斑。他臂弯里夹着一卷羊皮纸,展开时,上面用炭笔勾勒着圣彼得堡的冬景,涅瓦河冻成了青灰色的石头,雪橇在冰面划过的痕迹,像一行未写完的拉丁文。“美说他在罗马的斗兽场画日落,”俄的声音里裹着霜,“他总以为夕阳是属于竞技场的,却忘了那些立柱的影子,早在三百年前就被画进过祭坛画。”
瓷走到窗边,看见英正站在对面的桥上,黑色大衣被风掀起边角,像展开的渡鸦翅膀。他手里举着素描本,笔尖在纸上移动,把教堂的尖顶、桥上的积雪、还有窗后看他的瓷,都揉进了同一幅画里。雪越下越大,英的轮廓渐渐模糊,只剩下那支不断移动的铅笔,像在白茫茫的世界里,刻着谁也看不懂的符咒。
暮色漫进画室时,法点燃了鲸油灯,灯光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中世纪手稿里那些长着翅膀的怪兽。美推门进来,帆布包上沾着罗马的尘土,他掏出一幅油画,画布上的夕阳正沉入斗兽场的拱门,金色的光流进残破的廊柱,像被囚禁的火焰。“他们说文艺复兴是重生,”美把画靠在墙角,声音里带着炭火的温度,“可我总觉得,我们都在重复画着同一个夕阳。”
瓷忽然想起昨夜的梦,梦里他站在西斯廷教堂的穹顶下,米开朗基罗的上帝正伸出手指,而亚当的指尖停在半空,那道永恒的缝隙里,落满了不同时代的雪。此刻英推门进来,拍落身上的雪,素描本上的桥、雪、窗后之人,都已被暮色浸透,只剩下铅笔勾勒的轮廓,像未干的血迹。
夜深时,五个人围着壁炉坐成一圈,火光照着他们手中的画笔,颜料在瓷盘里慢慢凝固。窗外的雪还在下,把整个城市变成了未完成的浮雕,而画室里的灯,像茫茫黑暗中一粒倔强的火星,照着那些摊开的画布——上面有东方式的留白,有巴洛克式的繁复,有极简的线条,有浓烈的色块,却都在画着同一个主题:夕阳如何落进冬天,又如何在彼此的眼睛里,重新升起。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终于重叠在一起。雪还在下,而那些未完成的画,在黑暗中轻轻呼吸,像一群等待复活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