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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宝石与矿(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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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
港口Mafia情报部办公室。晚九点。
“咚咚。”
太宰在文件堆砌的围墙后伏案疾书,头也不抬应了句:“进。”
音量并未刻意提高,这个点还留在公司的,只能是那位耳朵极灵的工作狂石叔。
“这次通流一切正常,仓库交接顺利,新水印核验无误。”石叔一进门就直入主题,行至桌前时恰好语毕,将一份调查报告平稳递出。
太宰无暇接手,笔尖未停:“让那几个宝石商头目给鳩羽追加的订单呢?”
“已全部交付。”石叔的手依旧悬在半空。
太宰手中笔一顿,泄愤式地撂下,暗骂着老狐狸压榨童工,一把抽过调查报告翻了几页。
石叔垂手静立,人机似地开口汇报:“按数据核算,鳩羽的库存绝无可能同时应对多家大额订单,除非他们此前暗中囤积——”
“不。必定有新货注入。”太宰幽幽打断。他将报告随手搁上一摞文书顶端,指尖扣上桌面发出脆响,“连二号方案都逮不住的老鼠……有点意思。”
“是否启动三号‘影子’方案?”
太宰抬眼斜睨石叔。影子方案,顾名思义,意味着完全虚构一条宝石流通链:假仓库、假货源、假买家。所有假货均喷涂微量追踪标记,凡经此线流出的货物,都带有不会说谎的印记。但……
太宰指尖再度轻叩桌面:“成本过高。况且……与其在黑暗里捉耗子,不如请太阳。”
他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放下手时顺势扯开了身后厚重的遮光窗帘。窗外,灯火如碎钻铺洒在黝黑大地,冷冷映在他深鸢眼底。
他侧身对石叔盈盈一笑:“去跟厅里打个招呼,就说鳩羽以分期保留之名行变相融资之实,请他们立案侦查。流水与存货对不上,经济侦查科翻账本的本事可比我们强得多。”
石叔了然颔首,默然取出手机,一条匿名举报讯息瞬息发出。
太宰瘫回座椅,拿起笔在指尖转,脸上挂着运筹帷幄的淡笑:“那帮宝石商耳朵灵得很,一点风声就足够鳩羽在同行货流交易上低靡数月。想维持现金流,他们只能靠……?”太宰故意停顿,看向石叔。
“设计款大卖。”
“BINGO。”太宰拿笔在虚空中画了个勾,又问,“他们这次KOL快闪什么时候结束?”
“两天后。”
太宰笑意更深:“时间正好。去鳩羽,买最新的设计款回来,必须是刚进的那批货。”
“项链,手饰,还是戒指?”石叔追问,他做事一向稳妥。
“随便,”太宰已脸色变得比翻书快,盯着桌上剩下高高一摞文书苦了脸,语带不耐,“总之,一小时后,送到Lupin。”毫无让人加班的负罪感。
石叔无声领命,拿回调查报告利落离开。
门再次合上时,太宰已飞速批阅了两份情报。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还要废话连篇!他烦躁地将面前的纸拍在另一沓已分类的文书上,伸手去抽下一张时,眼角余光晃过那在灯光下泛着温暖橘光的复古闹钟。
他的手不自觉改道,轻轻触上那橙亮的漆色,如同轻抚中也的发……
他忽然想起石叔方才的问话。
项链,手饰,还是戒指?
作为那顶宝石王冠的回礼,该送中也什么呢?他戴什么都会很美,毕竟是那般纤细的颈,轻盈的腕和如玉的指……但颈上已有项圈,手上嘛……暴力小狗打架也不方便。
细算下来,唯有耳饰了。一对海蓝宝耳钉,不必太大,小小的但很亮,坠在他柔软耳垂上,一如他眼中不灭的星芒。
太宰愈想愈兴奋,掏出手机想将这个惊喜提前预告给小狗。然而脸上的笑容在手机屏上清一溜的未接电话中黯淡。
不乖的小狗。未接电话99通,已读不回LINE64条……是真的不乖。
太宰轻轻吐口气,第100次按下拨号键。
“嘟——”太宰眼半敛虔诚得像聆听布道的圣徒。
“嘟——”小狗会接吗?
“嘟——”……小狗再不接就死定了!
“嘟——”太宰眼神瞟向闹钟,二十一点半。小狗那边应是下午一点半,午休时间到底在忙什么!
“嘟。”太宰猛地掐掉拨号,重重把手机拍上桌,泄愤般抓过一沓报告,火速全开。落笔极重,墨透纸背。
不接?没关系。
小狗很快就会主动来联系了。
虽然……到时他恐怕会更生气就是了!
·
“嗡——”
“嗡——”
“嗡——”
“中原先生不接吗?”矿财主拿头巾抹着脑门上不住滴下的汗,“一会儿下井视察,手机可得关机。”
中也等屏幕上青花鱼字眼消失,才按熄屏幕,抬眼揶揄:“那您家那位怕是更要着急了。”
“……”矿财主一时语塞,只能挤出几声干笑,带头拐进矿区栅栏门。
迎面是数排简易工棚。正赶上午休尾声,已有勤快的晚班矿工整装待发,预备下井,另一些则仍聚在工棚投下的狭窄阴影里,端着茶碗,低声碎语。
“哟!没想到在这儿能撞见你!”一身着米白宽松长衫,坐着喝茶的青年扬声叫住了正匆匆路过的人。
“……”那人已换好一身橙色工装赶着下井,闻声猝然顿住脚步,脸上绽开嬉笑怒骂,“好小子!这的工钱给得多也不早点告诉我!”
“嘛~”白衫男嘿嘿一笑,伸手拽了拽橙衣男的袖子,示意他坐下喝两口,“我这不是来先行替兄弟们探探路?万一是坑呢?”
橙衣男只与他碰拳:“行!收工再聚!”
“那我等着了啊,不见不——”白衫男突地收声,眼尖瞥见正走近的中也和矿财主,对上中也头巾下幽蓝色眼时,一把将橙衣男拽坐到身旁,背过身去低头喝茶。
橙衣男借势弯腰,将连体工装裤脚往靴子里又塞了塞。豆大的汗从脖颈滚落,砸进黄土,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圆点。
中也视线在那湿痕上掠过,抬眼与矿财主交换了个眼神,未发一语。
待两人走出十余步,矿财主才将声音压得极低:“他们是新来的,在夸咱这待遇,是这个。”他笑着悄悄比了个大拇指,才豆眼一眨更小声说,“不过……对咱还是难免有些怕。”
中也接手矿产业务大半年,深知背后积怨如水深似海,急不得。他略一颔首,算是回应。
同时听得背后再起私语:
“……知道我们这儿为什么能成最大的矿主吗?都是因为那个橙头发的小子。”
“他?”
“……你没听说?上周一夜之间附近几个山头的武装势力全部清缴,我就是从那来的。”
“啥?那还是人吗?”
“嘘……”
“怕啥,他个老外又听不懂。”
私语音量渐大,矿财主紧张地往后瞄了一眼,又更紧张地看向身侧的中也,斟酌着开口:“那个……中原先生,那晚您替我挡的——”
“这里!”清亮男声打断了他。
中也抬眼,前方阿米尔正朝他们用力挥手。他一身亮橙工装,站在矿井口高耸围栏外的工作台旁,古铜色的皮肤在烈阳下油光滑亮,全是汗,看着应是等了一会。
“不过是擦伤,早好了。”中也抬手,不轻不重地拍在矿财主那肉山般的后背上,随即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来。”阿米尔递过安全帽。
中也解下头巾系在腰间,却没接帽子,只从桌上取了口罩戴上:“帽子给老板吧。”话音未落,他已提上一盏矿灯,向围栏内的井区走去。
数十矿工在井架边旁垂首列队,沉默等候卷扬机吊笼从井下升起,将他们送往地下千米深处的工作面。无人交谈,只有卷扬机规律低沉的轰鸣,如同这片土地沉重而缓慢的心跳。
中也沉默靠近,尚未行至队尾,眉头已不禁蹙紧。无论多少次,他仍无法适应那从地底涌出的,夹杂着铁锈与炸药腥气的湿冷阴风,口罩形同虚设。
“还没习惯?”阿米尔从后赶超,鹰眼敏锐,爽朗一笑,“上次革新了通风系统,作业前后都额外通风,已经好多了!走,我们直接去前面,今天要检查的项目可不少。”
他扬了扬手中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快言快语,脚下生风,用土语笑着同排队的矿工打了声招呼,便领着中也径直走向队首。卷扬机的噪音更大了。
负责吊笼升降的安全员探头朝阿米尔吼了句土语。
阿米尔同步翻译,也朝中也喊道:“他说还有一分钟!”
中也掩鼻点头。他其实没说,也许他的人格代码里语言天赋值设的不低,当地土语他已能听懂大半。但说了,可就听不到别人明里暗里的蛐蛐,比如刚刚背后的私语,比如此刻正小声嘀咕的那个词。
意思是,肥猪。
他一回头。矿财主将将走近,短短几步路已大汗淋漓。他长舒口气道:“呼……这还凉快点。”
显然,噪音太大,他没听见。
阿米尔凉凉道:“底下有你热的。”
此言不虚。十分钟后,矿财主已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汗湿。地下的热与地上烈日暴晒不同,这的热是机器轰鸣的吵,是黑暗恐惧的躁,是矿工日以继夜的血和汗。
在矿财主第三次险些崴脚跌倒时,中也默默抬手,暗红色微光包裹住矿主飘起,像背后灵般轻飘飘地浮在身后。沿途矿工纷纷好奇望来,头顶射灯的光束聚焦在矿主身上,仿佛是场马戏。
“……谢谢中原先生!”矿财主在风钻疯鸣与抽风机嗡鸣中扯着嗓子喊。
中也懒得比音量大小,只好笑地摆了摆手。
阿米尔比手势示意大家继续作业,放下手时顺势摸了下岩壁,指尖黑水残留。他鹰眼微挑,在地图上用红笔标注:“A区岩壁渗水,需打锚杆加固喷浆。”
中也垂眼看他标注完毕,忽地耳尖一动,于庞杂噪音中捕捉到碎石窸窣滑落的细微声响。他立刻循声望去,正见一个佝偻身影脚下踉跄。
啧。敢情他下来是当护工的。中也腹诽着,红光却已瞬间亮起。
那人被轻柔扶正,站稳,头顶射灯四下乱晃,显然有些摸不着头脑。
中也和阿米尔对视一眼,走上前。
白光闪烁间,中也眼一眯。竟是熟人,老哈桑!那个因儿子死于矿财主的争斗而始终心怀怨怼的老村民。
未待他开口,矿财主倒吸一口气,豆眼睁成枣圆 :“说了多少次了,年过五十五不准下矿!你这是要害死我啊!”
老哈桑猛地望过来。脸蒙了黑灰,碳一样,唯有一双血丝满布的眼白,格外醒目。他余惊未消,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哈桑叔,”阿米尔上前一步,作势要扶,被老哈桑避开。他手悬在半空,叹道,“咱上次不是说好,您家困难,给您补贴——”
“老子还能干!我第一镐抡起的时候,你小子还在吃奶呢!”老哈桑手中铁棍应声杵地。
“……”阿米尔手指微蜷,下一秒略带强硬地抓住老哈桑臂弯,“叔!——”
“哈桑叔,”中也突地开口,目光却飘向阿米尔,“既然手艺还在,就去分拣场。不必下井,也足够维持生计。”
老哈桑骤然大睁了眼,目光如炬。
中也回视他,语气平静:“还能走吗?”
老哈桑愣愣点头。
中也便微微颔首,拍了拍阿米尔:“不是说要看的很多?”说罢抬步继续向隧道深处走去。矿主如一颗暗红色荧光气球,飘在身后,在幽暗隧道中拖曳出一长道殷红光圈。
阿米尔望着那娇小却有如神明般的背影一时有些出神,回看老哈桑时,发现他不是一个人。老人眼里也正倒映着那圈红光,一眨不眨。阿米尔心中不由一松,面上柔软下来,也拍了拍老哈桑,快走追上中也。
“……谢谢。”他郑重低语。
中也勾唇,眼斜过来:“怎么,小半年了,还没习惯我们港口Mafia的行事风格?”
阿米尔怔了下,摸着鼻头笑了,竟有些憨厚。他俯瞰中也,鹰隼似的眼眨了两下,突地移开了视线。
“有话就说。”中也挑眉。
“……没什么,”阿米尔目视前方,“只是觉得中也给我的感觉,越来越像太宰先生。”
“哈?”中也仿佛听到天大笑话,表情如同生吞了苍蝇,张嘴便要反驳,“开什么玩——”
话音未落,他猛地刹住脚步,看向身后刚刚经过的一个岔口。那里已超出灯光辐射范围,只剩一片浓稠的黑暗。
“怎么了?”矿财主颤声问。
中也没回答,反身细看那岔口。方才,他似乎捕捉到一丝异响。
一秒。
两秒。
“吱!”一只硕鼠蹿出,闯进光圈,又呲溜一下从众人脚边飞过。
“……”中也沉默,半晌奇道,“这底下还有这么大的老鼠?”眉宇间漏出纯然的孩子气。
阿米尔跟着朗笑:“没老鼠的地方,才真叫危险咯!”说着率先继续前行。
中也了然,又瞥了一眼那黝黑的岔口,抬步跟上,续上刚才的笑骂:“我像太宰?阿米尔你眼睛是不是该治治了!”
他怎么会像太宰……
一个说话拐弯抹角,笑容虚情假意,以捉弄他为人生至高乐趣的混蛋。
那个吻……也是捉弄吧。
·
脚步声在隧道里隆隆渐远,连回音也消散后……
岔道往里探几步的阴影处,瘦高身影贴附在岩壁上,悄悄吁出口浊气。
这小鬼……
当真敏锐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