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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顽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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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肆意刮过,荡起仍挂在树枝上的枯叶,稀稀疏疏的声音顺着林子扩散,吹醒了湖畔某颗半晌都不动弹的小石头。
深秋露重,河畔的大石头表面凝着水珠,纪雾晓眨了眨困顿的眼睛,发现有东西模糊了眼,手上用力顺了顺睫毛,湿润的露水和人体接触后很快蒸发,一旁的鱼竿动了动,看湖面波纹像个难缠的东西,他越拉越吃力,鱼竿仿佛被压着劈叉的舞蹈初学者,竹竿下一秒就要断掉。
他不知疲惫地使力,咬住鱼钩的鱼也跟他较着劲,他很快稳住脚步,一人一鱼僵持不下,冷风张牙舞爪地撕开湖面n次后,鱼钩那头卸了力,顺着纪雾晓的力道上了岸。
像是反应不过来,他把东西拉上岸后,呆呆地愣了好大一会儿,期间又忍不住擦了擦眼睛,最后只好睁着眼睛看他的捕获品。
“小郎如此神力,某竟从未听及半点风声。”
纪雾晓前倾的身体颤了一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神仍注视着他的“鱼”。
被捞上来后,毫无意味的眼神便如影随形地落在身上,元青刻意抑制呼吸,无聊地等待比风还能呼啸的尖叫声,一直到枯黄的树叶落在脸上,也没有任何动静。
耳边的呼吸声彰显着另一个人的存在,她懒懒地掀了掀眼皮,黑发如缕地四处披散,遮住了部分视线,说了上岸后的第一句话。
话音刚落,漆黑的双眸不期盼地撞上一双眸子,纪雾晓摔了个屁股蹲后似是没反应过来,维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直愣愣地看着她。
那是双灰色的眸子,灰蒙蒙的虹膜,与瞳孔极度融合成相似的灰,周围低饱和度的景色衬得他的双眼无神,但她知道他看得到。
她兀自坐起身,后腰上的布料有个豁口,鱼钩歪歪扭扭地挂着,随风颤颤巍巍地摇。
纪雾晓也站了起来,看了元青一眼,转身向桥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
元青没有反应,他又靠近元青几步,接着后退,往桥边的方向走,这次意味明显,要她跟他走。
元青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竹编小鸟,当着纪雾晓的面揪了揪小鸟柔韧的尾巴,才抬步跟上。
前方小郎尽职带路,元青扫了一眼四周,远处林子很少有人踏足的迹象,河边没有其他人活动的声音,她拿手里的鱼竿戳了戳桥面的青苔,清脆的哒哒声挺烦人的,纪雾晓依旧闷头走自己的路。
二人沿着大道一直走,村子除了边缘有些边角塌陷的房屋,其他的房屋坐落得或规整或凌乱,此时正是傍晚,家家户户炊烟升起,因此路上见到的人很少,越走越靠近人烟稠密处。元青心中升起的一股微妙欣慰,随着纪雾晓越带越偏的路而消散。
低矮的茅草屋从外面一览无余,有些年头的房屋屋顶漏风,窗面破着虽小但不容忽视的豁口。
“吱呀——”纪雾晓一推,木头门从连接处断开,趴在地上吹了口气,就荡了一层土。
她去看纪雾晓的反应。
纪雾晓面无表情地绕过木门,站在院子里看向她,等她进去后搬起表面发软的木门,让它靠在另一边门上。
元青新奇地看着另一只门如法炮制地也摔在地上,然后纪雾晓拿那双灰蒙的眼睛看她。
“小灰说几句好听的,我便帮你。”
她勾着唇角,混不吝地示意纪雾晓说好话。
纪雾晓头也没回地走了。
元青毫不意外纪雾晓的反应,唇角笑意真了几分,竟也真不顾折扇损坏的门,跟着还在等她进屋的纪雾晓走了。
屋子从外面看很简陋,内里却五脏俱全,厨房紧挨着主屋,主屋的床和外面只用一扇木板隔开,在纪雾晓的示意下,她百无聊赖地坐在主屋唯一的椅子上,阵阵寒风拂过,两人没一个人提要给她换件衣裳。
两个盘子摆在桌上。
一双竹筷被递到手上。
两个还算柔软的白面馒头占了一个盘子,另一个盘子装着腌制的萝卜和黄瓜。
元青下意识看向他没二两肉的脸。
脸部皮肉紧致,他正值年轻,却没有这个年纪应有的未褪的婴儿肥,瘦削的下巴仿佛捏不到肉,睫毛正随着眨眼一颤一颤,没有瘦到脱相,但身板清薄,像竹子,挺拔纤直。
这间屋子里,他那一双灰眸竟成了最生动的景。
她摇了摇头,“小灰不好好吃饭,却在要求她人好好吃饭呢。”
她掰开馒头,将咸菜夹进去,递到纪雾晓嘴边。
她看见他偏了偏头。
于是她也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纪雾晓观察她的动作,手指搭在桌沿,深色的木头桌子上的一抹白清晰的刺进她的眼里。
她轻啧一声,单手托着下巴,将手里的竹编小鸟拿出来,捏着尾巴假装要去啄纪雾晓。
小鸟的尾巴实实在在地碰在了他的脸上。
元青:“……”
还以为他会躲。
纪雾晓鼓了鼓腮帮,把小鸟推开,细心地揉碎馒头,再执行任务般把馒头碎喂给门口的盆里的小鱼。
小鱼吃得很欢快,给多少吃多少,元青看到那张没什么起伏脸上动了动,应该是喂满意了。
她这次准备饿死,虽然觉得饿死是很窝囊的死法,但她想看看他的反应。
深夜,元青躺在纪雾晓哼哧哼哧忙了半个时辰做的窝里,木板的凉意渗透脊背,她听他坐在床上的动静。
手里握着的鸟惟妙惟肖,她幻想着其他生物在他手下一个部位一个部位地编成型,想理一下头发,手却撞上了她的窝,发出一声闷响。
晚饭过后,纪雾晓去屋后竹林砍了些竹子和木头,比照着正适合鱼的圆盆,做了个正适合元青身形的长方体容器。
纪雾晓蹲在容器旁,抬头看她,她眉梢带笑,面不改色地躺进她的窝、她的棺材。
……
晨光微熹,元青往日睡到日上三竿,今天被纪雾晓一大早叫了起来,还是昨天的配置,只是完整的馒头有被扣下来的痕迹。
她如法炮制地喂他,他拒绝后她也就不动筷了,接着就是他掰了一半馒头喂鱼吃。
她上前拍了拍喂鱼的纪雾晓,动作有些凝滞,纪雾晓没察觉到她微顿的手,扭头看她,她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食指蹭了蹭鼻尖,元青拿了他常用的斧头去砍柴,顺便砍些竹子。
一路上,她低垂着眼皮思索,昨天晚上小灰喂鱼的时候身上的肉很瓷实,到了一种不正常的地步,今早却失去了那种紧绷感,行走间的动作也更自然。
养鱼的盆旁边有个竹筐,里面应该是纪雾晓以前编的玩意儿,等元青回来后他就不见了,她便学着前一天晚上的他,处理竹子,劈成竹编玩具所用的长条,然后起火开水煮竹条,最后放在背阴的地方风干。
中午的太阳刺眼,温度却近乎虚无,脚步声紧跟着吆喝声传来。
“纪小子在家不?”
“他的家养宠物在家。”懒懒的句调紧接着响起。
中年男子从坏了的门跨进来,见元青陌生,面上没什么警惕,全是好奇,“你是纪小子的……?”
“宠物。”元青淡定补全,躺在她新做的躺椅上。
嚯。这可不得了。
男子把东西放桌子上,“喏,这是村长家让送的米面和现成的馒头,既然你来了,就别光想着让纪小子伺候你,纪小子给你一口吃的,你就得给他当牛做马报答,知道不?”
“自然。”元青答应得没有一点羞愧,看对方想走,她没有结束话头的意思,就跟对方聊家常一样聊了起来。
在她迷惑性的皮囊下,她已经得知了小灰,不,是纪雾晓的信息。
他是某天突然出现在村子里的,村里的人发现他有些缺陷,时常不和别人讲话,村长和邻里有时候会接济他。
“……那晓晓平日都拿竹编到哪儿去卖?”
“就是集市里,偶尔会跟着刘二婶去镇上……”
再多的,别人也不知道了。
刚把人送走,元青尚未躺上竹椅,敏锐的耳朵动了动,动作麻利地把新送来的现成的食物都摆在桌子上。
纪雾晓看见这阵仗还愣了愣,扫了她一眼后坐在她对面,把食物向她推了推。
这次元青夹菜递到他嘴边的时候,他往前凑了凑,猫似的叼走食物,在嘴里慢慢地咀嚼。
一口接着一口,纪雾晓垂眸认真地吃饭,吃完后想去喂鱼,元青把筷子递给他,起身往鱼盆里喂了一小把小米,随即转身撞上了一副柔软的身躯。
一筷子土豆丝不偏不倚地掉在她的衣服上。
自从上次跟纪雾晓回来,她的衣服换了好几次,纪雾晓像是没注意到一样,没好奇过她这衣服从哪儿来的。
见纪雾晓还想从她腰带上捡起来,她坏笑着引着他的手,勾她的腰带,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却见他的眼睛跟着掉到地上的土豆跑。
她收起表情,带着他坐到座位上,纪雾晓不得不也再次跟他面对面,学着元青的样子喂她。
过程实在不美妙,还不如她刚学用筷子那会儿,纪雾晓喂的饭尽喂脸和下巴上了。
元青送走了空手回来的纪雾晓,她支着下巴,敲了敲侧脸,时刻关注着纪雾晓,她确信自己没有看错,纪雾晓的瞳色比之前要亮,如果说之前是雾蒙蒙的灰,如今却仿佛是雾渐散的晴日,毫无生机的灰瞳有黑色显露出来。
晚上纪雾晓是空手回来的,他手里捏着几枚铜币,分成三部分,一部分随意地搁置在桌子上,一部分叮铃叮铃地落在鱼盆里,剩下的被他扔在元青的棺材里,洒到元青身上,她瞪着眼和倒着的纪雾晓对视。
纪雾晓学着她坏坏地笑,幅度很小,让视野里满是放大五官的元青一怔,再次抬眼,那抹笑便随着桌子上的饭一块消失了。
……
两人就这样日复一日,倒塌的门不知何时坚固地屹立在门口,元青似乎将纪雾晓当成了研究对象。
她发现纪雾晓顽固却耐心,冷淡而沉静。
除了外出卖竹编和钓鱼,他几乎从不出门,仿佛有无形的根禁锢着他的脚步,把他捆绑在这里,连元青整天轻佻地同他说话,也很少有反应。
可他又如同没有脾气般沉静,元青不知何时开始整天跟着他,总是自顾自地说一些死法,说完的同时又摇头否定,觉得这个死法憋屈,那个死法凄惨,纪雾晓都是一副没有表情的样子,当她在他耳边说“不如睡在你给我的棺材里等死算了”,他却会给予一定的肯定。
深冬,风雪如鹅毛般飞扬,灰沉的屋内亮着暖黄的灯,元青躺着没睡着。
白天两人搭着刘二婶的牛车回来,就算是午时,天上仿佛罩着一层灰色薄膜,雪花近乎砸在身上,与之相反的是雪几乎没有重量。
纪雾晓走在路上,他不想打伞,她自然奉陪。
共白头,也不错。
煞风景的声音打破安静闲适的氛围,“呦,纪小子果然名不虚传,傻是真傻,有福也是真有福啊。”说话的人瞟了一眼元青,意有所指道:“就怕傻子走狗运。”
纪雾晓的耳朵被捂住了。他身上不再是初见时的薄衣,而是元青打猎来的狐毛裘衣,兔毛围脖。耳朵掩在围脖下本来就有些听不清,被元青一捂,只剩下柔软的兔毛紧贴耳廓的痒意,以及自耳尖后知后觉涌上的热意。
“村里人所言不假。”元青无奈地笑了笑,“大陆东南的鼠虫成群,西北却甚少,恐是王鳏夫的嘴臭熏了天,连虫蚁也不肯露面。”
她文绉绉地,倒使得王鳏夫心里发糗,你了半天,在她冷诮的眼神里气急败坏地走开了。
纪雾晓仿佛听到了什么碎裂的声音。
“好了。”元青松手,对上纪雾晓闪着细碎的光的灰眸,垂在身侧的手牵住他泛着温意的皓腕,往家的方向走。
她那番话当然是故意的,当着她的面欺负小灰,当她是死的。
新的木屋顶是第一次见雪,被雪热情地覆盖,把门关上,院子的围墙早先翻了一番,踮脚也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了,此时就形成了一个容纳着两人的空间。
养的鱼早已死去,本以为纪雾晓会失落,可最终只是面无表情地示意元青炖了吃。
我养鱼就是为了吃的。
元青莫名看懂了他眸中含义,不禁失笑。
“扑通——”
里屋的声响将她的思绪召回,她迅速起身,看到屋内景象后瞳孔骤然一缩。
和外屋的冷清不同,里屋放置着各种细碎的玩意儿,有的是元青学着编的或做的,有的是两个人一块去买的,零零散散摆满整间里屋。
此时屋内少了一个人的呼吸声,纪雾晓的呼吸声本就轻微,她感受不到已是常态,因而没觉得有什么大碍。
床上被褥被拉扯到地上,一角仍留在床上,另一角被一块石头压着。
她呼吸微滞,快速判断所有可能,但所有的可能都指向这个被寝衣包裹的石头是纪雾晓。
荒谬,却又意料之中。
午时的全身肌肉最放松,愈靠近晚间便愈发僵硬,不太爱吃饭,对外界感知不太清晰,顽固,脾气像块石头,又不缺沉静的内里。
她将表面粗砺的石头抱起,跟餐盘一样大的石头却蕴含着一个人的灵魂。
——原来小灰、纪雾晓是块顽石啊。
元青眼中闪着意味不明的光,唇角带笑,将石头好好安置在床上。
翌日,纪雾晓睁眼后,迷蒙的双眼习惯性地呈现一片灰色,抬起的双手被握住,“别揉。”
元青就着这个姿势捏了捏他印着淤青的手腕,是前一天晚上摔的。
他径直坐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见面时看新奇玩意儿一样,元青嗓子暗哑,“怎么了?”
他抿了抿唇,后不自在地舔了舔唇,嘴唇微微翕动,手里拿着竹编小鸟,戳了戳元青线条凌厉的侧脸,“有风声。”
“嗯?”元青眼角含笑,语调轻佻,蕴着未言的鼓励。
“那天……见面……不是没有半点风声。”他胡乱挥舞着双手,试图模拟风的形状,“风很大,吹得很冷。”
鸡同鸭讲了一通,元青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没想到,一颗裂了条缝的顽石,竟误打误撞打开了声穴,声音如此软萌。
他说着说着,竟是产生了冷意,元青张开双臂抱抱他,他便乖巧地缩在她怀里不动了。
万事开头难。
一旦有了质的变化,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纪雾晓之前会走会爬,现在会蹦会跳,也许是从前对外界感知欠缺,如今风吹草动都会惹他侧目,而后叽叽喳喳地分享给元青。
二人自然而然地确认了关系,那她的棺材也就用不着了,她也不想死了,这颗不肯挪窝的顽石,某天操着一口软软的语调,冷淡地要她带他去看世界。
元青帮纪雾晓收拾他的行囊,他侧头,“你没要收拾的吗?”
“带我的小灰就够了。”
“你才够了,不许叫我小灰了,我的眼睛现在是黑色的!”
元青稳稳接住跳到她身上的人,她的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