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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璞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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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麇刚与郑长坞走出门外,就听有人来报:“大人,天妃堰那边闹事,魏大人受了伤,请公子快去看看!”
郑长坞拦住了他:“我一起!天妃堰也是那郡尉府要负责的事情,若出了问题,那郡尉怕是难辞其咎。”
魏麇点点头本想拉她上马,却见她骑上另一匹黑马,身姿干爽利落,不由得惊叹,两人一路奔往天妃堰。
魏麇刚下马就听副主事冯廷山说道:“那天发的工程,是年初由国尉府向魏王提议维持下来的工程,已指示大司农列入了预算,工程表原本是六十万两银子,首期拨付的二十万两银子已经全部拨付出去,可第二期的二十万两白银已过半个月,却还未到账,不得已只能拖欠民工的工钱,民工领不到钱,所以就闹了起来,近来,粮食都没收,赋税小增,银两难,以至国库空虚,只怕马上来时他无法发派银子。”
魏麇嗤道:“他们都是糊涂的,哪里是朝廷拨不出来,只是不肯用在他们的身上我才听说,光是魏王的宠妃,一件衣裳都要几百两,到工程上却连二十万两都没有,你让这些民工怎么办?他们就指着这个养家糊口,就说大司农,十三司官员连同吏民,加起来十几万人,可是却没有哪一个司能够足额征收银少缴国库。粮食不仅不过提高部现象,还是他们自幼事不力抑或是贪污自益,今年东郡倾夏粮斥身是在十二月,十一月份前工程要竣工,否则会影响到漕运,茶郡地外边关。储备的粮食不够,那将士们连粮食都不够吃还打什么仗。”
“只是眼下安抚民工才是要事,现在民工这么闹,工期肯定要延误的,魏郡守大人刚才受了伤,我怕他是病急乱投医这才寻了您过来,你看您有没有什么法子处理了这事。”
魏麇笑道:“那还能有什么法子,当然是你们立刻将银子结给人家以后,打通天路将通州仓的粮食运进东郡,若是那耽误了工期,别说是二十万两银子,就是二百万两银子都解决不了,这样,你先和茶郡的官员商量,看看有谁背光的,你再去问问父亲,至少还少多少流通的银子,都拿出来补了这份亏空,后面再与大司农计较。”
…
“李延已经撤职,你为何还揪住不放?我诚心支持,也是为了与你和衷共济,你怎么还这么说话!”
魏抚远急忙解释道:“我并不想冲撞大人,但是打通天妃堰连接天月关确实是朝廷的一件大事。如今工期过了一大半,工程款却只付了二十万两银子。十几万民工不但没拿到工钱,连吃饭的钱都拿不出,这样下去,不仅要耽误工程,而且说不定要酿成事端。昨晚,民工们就围住了张肃止大人的宅子。”
隋蠡吼道:“这是叛乱!”
魏抚远也不退让:“他们就是想填饱肚子,否则哪来力气干活?”
隋蠡大声质问:“天妃堰重要还是平息匪患重要?”
魏抚远说:“都很重要。”
隋蠡道:“那也应该有个轻重缓急!”
魏抚远道:“照我说,急的还是潮白河,广西剿匪的二十万两银子即使不给,殷正茂也会自己想办法缴匪。”
隋蠡冷笑道:“但我已经将银两拨给了殷正茂。”
魏抚远道:“那我就去追讨回来。”
隋蠡扔下一句“要追你去追”,便推门而去!
魏麇看向魏抚远道,“父亲为官清廉,只是无疑是在包庇蛀虫,工程款都用去了剿匪么?只有父亲知道这其中的名目,而父亲怕这些贪官,竟也只敢去追问来平匪的银子,父亲难道不觉得可悲么?”
魏抚远没有计较魏姈的莽撞与指责,只是抿了抿茶,叹息:“若要在此时深究赃款之事,掀起来的风浪未必会比如今的小,官官相护,如今局势不明,茶郡也受多方势力忌惮,你以为在此时有所动作那就是有胆魄?那不过叫鲁莽,什么官比的就是谁沉得住气,我的眼目明亮而不是照搬江湖上横冲直撞的意气,我们茶郡魏氏不掺入争斗选择独善其身,有的人看得上,有的人看不上,有的世族风流占尽,烈火烹油,如繁花着锦,可有些世族恰恰也是在最风光的时候没落得悄无声息,内里的纷争都是你死我活,新人替旧人,你疑我的谨慎为懦弱,可我所的就是这份谨慎才让魏氏走得那么远,你还年轻,继母膝下仍无子,视你为己出,可你却铁心与栾氏分割,我问你,当真分得开?就如这工款之事,我也无法脱身,现下还不是追究的时候。”
“父亲向来有自己的见解,只是父亲难道不成,还真要在此关头去追拨付用来平匪的银子不成?你我心知肚明,已经追不回来,那父亲打算给民众施压吗?可父亲不是以宽厚之名闻名六国的吗?他们袖手旁观,只不过是想逼父亲自毁名声,若父亲向民工施压,那你苦心经营的名声也就毁了干净,也不知父亲可舍得让出茶郡望族的位置?”魏麇嘲讽一笑。
魏抚远看向魏麇道:“魏氏带给你的益处,你就没有享受过吗?寒门出众的子弟要入仕为官,只有讨好望族,或者到他们府上当门客,而你生来就没有这样的烦恼,只是你自己铁心要与卫士切割,可你的才识与骨气不都是魏氏的门楣滋养出来的吗?你可以选择做正经官吏,也可以自由的做一血腥酷吏,你以为这份自由是什么带给你的?正是你的出身,作为魏氏长子就要担得起责任。”
郑长坞在外等着,这会儿看见工地上派发饭食的人被那群民工推倒在地,连粥桶也被踢翻,白色的米汤洒了一地。
“你看看给我们吃的是什么东西?这么稀,和水一样,我们每天吃这样的东西给朝廷干活,居然还领不到工钱,当我们都是泥捏的不成?一定是魏氏贪了我们的工钱,见不到银子,绝不干活!”
“还我工钱!”
乱哄哄的一片人群当中,只有一只小手拿着破旧的碗,从其中一个被踢倒的粥桶中试图寻找一些残羹。那只手苍白细弱,来自一个瘦小的稚童。有的人眼睛监利,一眼看见了,当即猛地踹了那人一脚。少年被人踢倒在地,碗也被打翻。那个踹他的中年男人凶恶的盯着他,贱种,同你娘一样是下贱的东西,这么没有骨气,少吃一顿能如何?少年猛地咳嗽起来,两只眼睛仇恨的盯着那个中年男人,中年男人却笑起来,你娘没生意,养不起你了是吗?跑到这里来做贼,你放心,待我拿回工钱,一定去照顾照顾你娘的生意。这话说的极尽羞辱之意,猗髻房给了其中一位来往的民工道,“那是什么情况?”
民工当即大喜,打量了一下 猗髻房和郑长坞,“两位是贵人出身吧?刚才那个少年是附近花楼里某位娼娘之子,只不过原先他的生母死了,后来由另一位娼娘养着,人倒是可怜的很,训斥他的那个中年男人是附近的屠户,也是看着丰厚的工钱来的,现在正向那少年撒气呢。”
人群的喧闹却在此刻陡然沉寂下来,几辆华丽的马车更加声势浩荡的行至天妃堰前,车帘一掀,众人便看见一个身着青色长袍围云裳的男人。男人面目清雅,修长的手指捏着柄折扇,似笑非笑的朝这边望了过来,右侧立着的年轻侍从跪伏于地,孟令之就踩着那人的肩膀走向马车。
孟令之径直走过人群,本来郑长坞还想装作看不见他,谁知对方已经行至了他的面前。“楚国公主在此,有失远迎。”
周遭目光顿时落在郑长坞身上,一也不怯,回以微笑:“孟公子还认得出我也是意外。”
十岁的孟令之曾随母入京,入楚探亲,也就在楚宫里见过郑长乐,他的生母是楚国广平侯之女,而生母的庶妹在不久后做了楚国贵族春申侯的夫人,两人当时就在宫宴上相识,之后是春申侯谋反,孟氏受牵连,被楚氏大肆追杀,孟氏才改效忠魏国。郑长坞与郑长乐生得七八分相像,何况那时两人年岁还小,长大稍微有变化也说得过去,他将他认成正常乐也不奇怪,郑长坞和孟令之也算是隔着层仇人的身份。当初在那场叛乱中,薛夫人便被下令抄斩了,而孟令之的生母薛芙也就在那场理论中落下病根,不久后郁郁而终。
郑长坞正看向地上瘫倒的少年,他打满补丁的衣裳上沾满了灰尘,面色苍白,嘴角还残有一丝血迹,看起来可怜,郑长坞扶起少年,略带微笑的看向他,问道:“你偷粥可是为了你阿娘?少年略带羞愧的低了低头,因为疼痛而颤抖着身体,像一只孱弱而蛰伏着的幼狼,某地的锋利被羞愧暂时掩藏。
“你不必羞愧,旁人未必能有你对你阿娘这般孝心,他们因为见不到工钱,糟蹋粮食,在我看来也不是真的贫困,因为真正贫困的人是舍不得一粒米被浪费的。你可在这里做工?”
少年盯着少女的眼睛,他的眼底也微微有了丝亮光,小心翼翼的道,“我在这里干了半个月的活,但是因为拿不到工钱,阿娘又重病,我迫不得已才想捡拾些送饭回去带给阿娘。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吃饭了,张屠户被我阿娘拒绝过,因此记恨上了我阿娘,旁人若是想给他送东西吃,他也是不许的。”
少年说完,面色上隐隐委屈,果真还是半大的孩子,情绪都表露在脸上,“我听他们喊你公主,那你就是贵人,能不能借我些银钱,让我阿娘看病,来日我十倍奉还!”
郑长坞笑了笑,招呼猗髻房:“阿房,你给他些银钱吧,让他给阿娘看病,还有今日浪费粮食的,把这些粮食按市价折算成银钱,浪费了多少从他们的工钱上扣。虽然走饭食是有朝廷供给你们吃,但也不代表你们可以肆意浪费。你们若要讨工钱,可以寻别的方式,因为这粮食有多珍贵,你们自己内心也清楚,在我看来,因为愚昧且鲁莽,浪费粮食作践的是你们自己,那些官吏可会因此心疼你们半分?若要讨薪,就要寻合适的方法。”
为首的几个汉子听罢大怒:“公主此话可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都是平民百姓,那些都是父母官,我们若是有更好的办法要到工钱,也不必在这浪费粮食,也不必在此纠缠浪费时间。公主是贵人,父母官也是贵人,在小人看来,公主是否是在维护地方官呢?你是楚国的公主,也是贵女,可能我们在场所有人的性命,都比不上公主一人的性命,公主若是真善,就应该帮我们将此事解决,我们自然也会感念公主的恩情,我们这里有多少人两个月没拿到工钱了,家里还仰仗着他们,若是拿不到银钱,一家老小又该怎么生活?公主连穿的衣裳都是天蚕丝,已经抵得上一户人家半年的开销,公主自是金尊玉贵,只是也不该指责我们不懂方法,因为我们连起跑线都是不一样的,眼界自然也没有公主那么开阔。”
猗髻房斥道:“你是何人,竟敢这样编排公主?我们公主自有我们的说法,我有几个理要揪你,都不用我们公主亲自出面。我先问你,你们在这干活有几月?据我所知,你们有的已经干了两个月,有的却只有半月,有的连半月都不满,但是却一块来讨薪水,这合适吗?半月都不满,哪家哪户干活会半月放薪,还是你们想浑水摸鱼?我且再问你们,讨薪归讨薪,为何要糟蹋粮食?而且有的人拿不到薪水,正指着这份粮食饱腹,正如这个少年,你们为首的几个是当地有些家底的汉子,你们家中还有余粮,可是你们却不允许其他人去吃这份官粮,你们痛快了,可是旁人呢?你们可以顾及旁人的意愿。再说,糟蹋粮食此举有多蠢,也不用我细举了吧?我且再问你,此时官府还未给你们说法,你们着急,我也能理解的,何况我自己也是下人,做下人的嘛,就是指着薪水吃饭,养活一家老小,可是我看你并不着急讨薪的样子,先是欺压其他弱小的民众,你过来的时候,我可是看的清清楚楚,谁要是稍微不顺着你的意思,你就对对方拳打脚踢,你讨的是心吗?你是想顺带成自己的威风,而你们后面的人并没有自己的主见,官府承诺你们会放粮,你们不信,街头已经开了赈济粮,虽然不多,可是可供饱腹,你们拿不到工钱来闹事,可是有拿到钱了,若是家里面真的着急,自该去街头领赈济粮。至于你们的公款,并非是官府拖欠,而是朝廷一开始就没有拨付,若要往上追究,那就是太守府的事情,你们何故来到工地上闹事。而且天妃堰的筑修是为了什么你们难道不清楚吗?若是此工程不能及时完工,那么通州郡的粮食就无法赶在真正入冬以前运进茶郡,届时边境将士无粮可吃,若是别过来烦你们,连性命都保不住,钱款与性命相比,可大可小,还用我多说吗?”
为首的汉子道:“你这么说,这是因为你是站在官府那边的,若是你在这里干了两个月,一分钱没有拿到,你还会这么心平气和的吗?我只知道我干了两个月的活,我就要拿到工钱,以往官府拖欠工钱不结的事情发生的还少吗?我们难道没有资格来向官府要一个说法吗?!”
猗髻房并不羞恼,反而笑看向他,笑道,“你说的对,你们的心情我自然理解,只是我看你并不像是干了两个月的民工呢。首先,其他人经过风吹日晒,收教上的皮肤都开裂了,要么就是晒得极黑,而你虽然看上去粗犷了些,可皮肤却是光滑,甚至保养的比某些贵人还要好,你这怎么解释?而且,虽然你身形瘦削,可是却不像是今积年累月食不饱腹而造成的,反而像是进几月暴瘦的状态。我见过的难民多了,你看着反而像是刻意伪办成民工挑唆闹事的。我再问问众人,你们在这做了两个月的活,可有看见此人?是否是近几天才看见的他?而且只有他闹事最凶,还说的头头是道,鼓动你们来工地上闹事。”
张屠户面色难看,当即大怒,只是有些眼神闪躲:“你胡说什么呢?不能因为你是贵人的侍女,就这样胡乱污蔑人。我在这里干了两个月的活,众人都有看见,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抹杀了我的。我为何要伪办成民工闹事?这对我有什么好处?若说我要浑水摸鱼讨薪,我张屠户难道缺这几两银子?”
郑长坞冷冷的看向他:“是,你是不缺,因为你已经被人收买了。你之所以针对这窗帘,也并不是因为记恨他的阿娘,而是因为你要趁机将此事闹大,是这几日无法继续开工,往大了说,你是勾结敌国的奸细,往小了说,你是你是被人收买了来挑唆闹事,意图拖太守府和郡尉府下水,好让你背后的人上位。我说的可对,背后的人挑你,正是因为你有名望。你看看你身上这件衣服,虽然表面上是粗略的棉麻,可是却有八成新,他们都被气昏了头,所以没有注意到你衣服上的细节,你哪里来的钱换上新衣服?而且,如果你是为了讨薪,怎么会穿戴的这么整齐?”
郑长坞看一下张屠户身后的孟令之,“就像是明知道会来什么人,所以要刻意打扮的齐整些。官府拖欠赢钱,此事之前确有发生过,可是从未有过这么大规模的闹事,你们以为你们是在给官府施压,可是若朝廷追究下来,真正麻烦的反而是你们这些闹事的民工,因为确有奸细之嫌。”
当即有人慌张道:“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就只是听张屠户的意思,来工地上闹事,好让官府给我们发放银钱,我们都是平民百姓,不是奸细!还请大人明鉴,我们也只是听了张屠户的意思,一时也被昏了头,这才来闹事,绝非有故意不开工之意!”
“来人,将他给我抓起来!让人仔细审问,我必怂,问出个结果,到底是谁指使他挑唆民众闹事。”猗髻房冷声道。
张屠户的身子不住的颤抖,下意识的往孟令芝的方向看了一眼,对方清心眼皮却似乎没有看到这幕一般。张屠户嘴里不住的求饶:“公主,小人真的没有冒犯之心,还请公主原谅小人!”
猗髻房看向他:“现在不是原不原谅你的问题,我们难道能放任一个别过节戏,在这里一条说民众闹事,那今后我们还如何立足?且不论还不知你的目的是什么,就单论你背后的人目的动机不纯,我们也要将他揪出来,你若是不想失了性命,就最好从实招来,我们还可以酌情放你一条生路。我知你家中还有幼子,孰是孰非你自己辨得清吧,不需要我再提醒。当然,若是你自己不珍惜这条性命,我们也无法。”
当屠户正要下跪求饶,孟令之轻掀眼皮,招了招手,道:“来人,将此人押去官,至于其他人,你们是开工呢,还是继续站在这里看热闹?你们的工钱官府自然会借给你们,只是再宽限几日,何况这工程为的也是你们自己的性命,若是家中也不够银钱生存的,可以到孟府上领一些,还是希望你们能够拎得清,不要在这里闹事。何况极有可能你们当中还有别国奸细在这里挑唆你们闹事,小心到时候天妃堰不能如期完工,你们自己身上也有推脱不开的责任,你们试问自己到时候能否承担得起?”
众人一听,当即大惊,纷纷求饶后四散离去。而那张屠户被人塞了帕子,猛地往官府方向俩走,地上那少年慢吞吞的起了身,向郑长坞跪地谢恩:“多谢公主,多谢公子,若有机会我会报答公主的。”
郑长坞笑道:“看你这身行头,我猜你应该做过跑商吧?可去过胡域?”
少年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将自己的经历如实说出,是幼时曾和外域来的胡商在本地购买商品,接着和他们一起贩卖到胡域,其中有瓷器、香料。我们卖过去的主要是布匹,不过布匹生意很难干,因为大部分的上等布匹已经被卫氏垄断,而且底层的丝户,凡是要做布匹买卖生意,还需要向商行交税。大部分的人都交不起这个钱,哪怕交得起,布匹的价格也就水涨船高,几日大雪封路,没办法出城,我这才寻些活计干,今日恐有冒犯了公主的地方,还请公主见谅。”
郑长坞道:“你不用这般拘谨,你并没有犯什么错,就是不知道你阿娘情况如何,若是还有麻烦,可以拿着这个令牌到郡尉府上找我,不过我相信今天这招,以后也没有多少人再敢欺负你和你阿娘,在我看来,你虽然有孝心,可是你却不敢有任何的反抗,这是为何?难道你就任由他打死不成?”
少年羞愧的低下了头:“这张屠户,他其实也并不是普通的屠户,他的女儿嫁到了卫氏三房庶公子卫凭为妾,虽说这个卫凭后院有好几房姬妾,可是偏偏就张屠户的女儿最得他的宠,所以一般人都不太敢招惹他,我也是不想给阿娘惹麻烦,我们这样的人,活着本就是奢望,我哪里又敢拿着阿娘的性命去冒险,我自己失了性命不要紧,我只是不想牵累我的阿娘。”
郑长坞道:“既如此,那张屠户与卫氏就有着不一般的关系。若是卫氏挑唆他来工地上闹事,也就顺其自然,只是其中的目的还需要考量,若是他们的目的真的是让工程无法继续,恐怕有通敌之嫌。你且放心,此事不会牵累到你,你尽管拿了钱去给你阿娘看病。”
郑长坞看一下孟令之:“孟公子,不然仔细拷问了那张屠户,若是从他嘴巴里面得知道什么消息,想必也是大功劳,不知孟公子觉得背后之人究竟是什么目的?会是通敌吗?”
孟令之道:“这其中缘故,我怎会知晓?只是公主伶牙俐齿,到时让在下刮目相看。与少时见过公主的怯懦不同,如今的公主反倒有勇有谋,若是公主不嫌弃,不如到府上来坐一坐?”
郑长坞道:“再怎么说,我也只是一个闺阁女子,与孟公子虽然是旧相识,带到府上也不合规矩。狄城五大望族,卫氏为首,早些年卫老太爷与孟老太爷是旧交情,只是卫老太爷过去后,我看卫家子弟皆是败了才气,但孟氏却是人才辈出,也不知如此境遇悬殊的两个氏族可还相交?前几日在客栈遇见了卫氏的一位公子,好巧不巧,听他的言语,是想来投奔孟公子的,可见孟公子与卫家关系也还好,如今卫家的掌权人,是那位卫长公子卫县,他的这位庶弟,怎么反倒无家可归,要投奔孟公子呢?若是他来日无去处,孟公子也嫌了他,不如将它送到我郑氏门楣上当一门客,待遇也不差。”
孟令之道:“公主说笑了,卫公子与我的确交好,至于卫公子与长兄之间的矛盾,我也不甚清楚,但作为朋友,收留照顾也是应该的。听他来了狄城,我已经派人过去接,就不劳烦公主殿下了,公主在城中孤身一人,还是要小心为妙。若是公主遇到难处,也可以来找我,毕竟我们也算是表兄妹的关系,我自是认公主这个表妹的,还有关于今日民工闹事,还有待细查,若公主有心,也可以来帮忙调查此事。”
郑长坞看向朝他走来的卫麇,微微笑道:“我还没有这个闲心,对于这些事情我向来是不关心的,不过今天让我遇到了,我这才出手罢了,相信孟公子自有定论,毕竟孟公子在外的名声可是清正的很,孟氏子弟我认识的不多,唯独认识公子一人。公子切莫因小失大,否则孟氏的名称多少也是要受牵连的。既入了魏国,就合该尽力为魏国办事,而不该为一己私欲做些偷鸡摸狗之事,无端坏了君子气节。”
郑长坞坐上了马车,马车底下铺着烘着炭火,将整个马车都烘得暖烘烘的,与外面的天寒地冻完全隔绝开来。
猗髻房坐在她旁边,颇有些担忧的问:“公主当真不管那个张屠户?他看起来的确受人收买,故意挑唆民工闹事,可是我总觉得还算不上通底,也不知背后的人究竟想干什么,究竟有什么目的。但背后的人如果一收到消息,肯定会对张屠户动手脚,届时他性命都不保,我们连线索都没有了。”
郑长坞笑了笑,盯着窗外的风雪,昏黄的烛光映在他半边,连接上涌动的风雪,其他的发丝,苍白的皮肤在月光下如同一层白腻的羊脂玉。
这时她笑道:“背后的人想要干什么不难猜,无非就是为了拖延工期。那么我猜此事定与通州郡那边有关系,可见是他们那边的粮食出了问题,想要从这边入手,以此拖延时间,亦或是根本不打算运粮食过来,可见敌城当中也并不安分,估计城内也有很多来自通州郡亦或是别国的暗装。这些事不是我们能参与的,但是要想不牵连郡尉府,就只有息事宁人,你明白吗?毕竟汕头还有一个太守府,真正该焦头烂额的是太守府,如果我们贸然出击,郡尉府反倒会成为太守府的替罪羊。”
猗髻房道:“公主的意思是,那么一只勾结通州郡的人,想要置太守府于死地,可谓是跟我们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若要不受牵连,也是天方夜谭,公主可想要帮一般的太守府?”
郑长坞盯着她:“你知道我在乌衣台当了十五年的安慰,最明白一个什么道理吗?就是人掺和进生死里,最该割舍掉的就是所谓的亲情,人一旦有情,牵一发而动全身,周身都会是弱点,而且我并不是真正的郑长乐,她是锦衣玉食天真烂漫的小公主,但我却是那个藏在他背面的心狠手辣的孪生妹妹。如今,我只能以她的身份活着,但我的内心还是我自己,我不会帮他们。”
猗髻房道:“虽是如此,说公主的话我也明白,在乌台的那十几年,奴婢也是这么过来的,奴婢也成将真心托付给别人,但无一例外,最后都是被辜负的,所以公主此举明智,奴婢也根本没想劝公主去帮他们。只是若此项工程当真无法及时完工,通州郡的粮食无法运过来的话,那香离迪城最近的赵国就有机会趁虚而入,若当真让赵国攻下了狄城,那我们在敌城的据点也会被销毁,底层的其他乌衣卫,也无法顺利迁至丹阳郡。”
郑长坞想了想:“如今离我们最近,你也已经知道的乌衣台据点在哪里?”
猗髻房:“鹘坊。”
郑长坞:“你的意思是,那个发生命案的赌坊,也是我们乌衣台的据点,可那个赌坊名义上是卫家的产业,那么那个掌柜可是我们的人?”
猗髻房眼底染上一层狠厉:“是的,那赌方掌柜就是我们乌衣台的一个暗桩,只可惜估计那赌坊也已经出了内鬼,所以呢,掌柜就死在了叛乱当中,并非是因为府上婢女被劫杀的缘故。在奴婢看来,府上奴婢被劫杀这桩案件并不简单,乌衣台在里面一定扮演了什么角色,可恰恰因为赌坊当中出了内鬼,所以才导致了任务失败。至于那个婢女,奴婢私下去查探过她的伤口,伤口倒是向乌台所为,但那婢女看起来并不是普通的家生婢子,反而是武功高强之人,只是奴婢暂时还无法证明她的身份,奴婢也不敢确定她就是乌衣台的人。”
郑长坞笑道:“你观察的很细,但我能确定他就是乌衣台的人,他的身上有一种香味,虽然很细微,但是仔细一闻,你就能发现那是来自乌衣台特有的毒香,他一定是利用这毒香去杀了什么人,结果内鬼反戈一击,将他击杀在小巷,可是却没有将他彻底杀死。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要留他一条性命,还要伪装成截杀的样子,此人一旦被发现,顺势牵扯出的就是旬疏阑和温玞的暧昧关系,但背后的人想增这层暧昧关系,接出来的目的一定不是像魏麇所推测方毁了郡府的名声,让郡尉府无法接下裁办的差事。我敢肯定,这两个人当中,一定有一位是来自乌衣台的,而且身份可能与我们平起平坐,甚至高于我们,比起这位知根知底的表妹,我反倒更倾向于那位温氏子,他的目的在我看来并不单纯,极有可能是想利用此事去拉什么人下水,而且还让我们郡尉府顺藤摸瓜,不得不参与到他的计划当中。”
猗髻房惊疑:“难道是想要郡尉府去清查读法?难道他是那个内鬼,想让乌衣台的暗桩被发现?于是奴婢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让郡尉府参与进来。”
郑长坞笑道:“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让我来捋捋。我先是卫氏,然后是郡尉府,接着是赌坊,又是天妃堰,绕来绕去,无非中心点都在于乌衣台,我更加确定,这背后的人目的也不在于捣毁赌坊这个暗桩,在通州郡,我记得是没有我们的据点可是别忘了,通州郡最开始是他们温氏的地盘,哪怕温氏已经没落,通州郡还是有着温氏的部分事例以及影响,通州郡粮食发不出来,一定与通州郡当地几个氏族有一种关系,而温氏为了保下他们当初提拔出来的氏族,只能利用郡剧府清查赌坊。赌坊一旦被查出来,太守府也就会因为失职而被撤下来,届时最有可能上位的就是郡尉府。可是头一件事情,我们选择了息事宁人,他们达不到目的,所以才选择在天妃堰上做手脚,想趁机拉太守府下水,利用郡尉府去对付太守府,在最关键的时候,再爆出旬疏阑和温玞的丑闻,那么最后渔翁得利的只会是卫氏。如果同一件事情我们没有选择,息事宁人。郡尉府查出了赌坊乌衣台的暗桩,太守府因为失察没错,君为府也因为旬疏阑和温玞的事情无法上位,太守顺利换成卫氏,他们大抵也会在天妃堰上动手脚,以此摆脱通州郡的罪责,可见温氏与魏氏早已勾结。”
“在我看来,要处理此事却也简单。如果温氏和卫氏当真有勾结,是因为卫氏给了温氏利益,而温氏恰好又有把柄捏在卫氏手里,如果我们直接打这个把柄捅出去呢?届时通州郡,一定会有人下来彻查,温氏自身不保,自然也不能再帮卫氏来拉太守府下水,只要我们从中把他们的利益关系切断,这桩事情自然而然也就解开了,只是那二十万两的银子流到了何处,我想只要查出了通州郡的亏空,自然而然也就明了。好了,我们去一趟衡阳书院,见一见温氏。”
…
“孟公子,接下来怎么办?真没有想到我们的谁,这公主被交火查出来,我们也参与其中,恐怕我们是会被安上通敌的罪名,要不要趁机杀了公主?”孟令之身旁的谢玦道。
孟令之眯了眯眼,狭长的眼尾上挑带着是若有若无的笑意:“本来也没打算此事能成,只不过是想要看一看太守府的笑话吧,何况我们想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也就不必再与他们纠缠。至于公主会不会将我们捅出去,我想是不会的,你别忘了,她到底还是楚国的公主,虽然已经回了魏国,在很多人心中,大抵对他还是会有防备,而我的生母也是楚国人,从立场上来看,与他到底是同一阵营的,如果我被他揭发出来,参与了此事,有不轨之心,恐怕会引起京城里诸多人对楚国的猜测,他一定不希望会看到这样的局面,所以再三权衡之下,一定不会将我给揭发出来。如此看来,我们的确是天然的盟友,楚国送她归国,想来也不是大发慈悲,楚宫里的公主也就一位,前几月楚国与魏国的战争中,楚国战败,明面上的确是不得已将公主送来魏国为质,可是一介公主而已,放在楚国,是由他们供养着的观音一般的人物,可是放在魏国就不一样了,放在魏国,再不济也是一枚棋子,关键时候往往是最不起眼的一颗棋子,能决定全局,我也很清楚,公主的确需要我这个盟友,所以不必动她,我们自会再见的。”
“公子说的对,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魏氏占据茶郡望族之手多年,茶郡虽然地处边关,不如京城那般繁华,可是他却是边境来往通商的重要关,若是能住赵国,拿下敌城,我们君上答应给公子的,就绝不会食言,公子可有信心,能够助赵国拿下狄城?”
谢玦道,他的半边脸在不久前的搏杀染上了一点鲜血,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
马车靠在一个的角落,郑长坞掀开车帘,露出一张清丽的的脸,远远看见衡阳书院三三两两的走出来,穿着白衣的靴子。
郑长坞被猗髻房扶不下马车径直往衡阳书院里面走去,却被一位相貌硬朗的男子拦下,看起来是这里的学子。
“不好意思啊,女公子学院不允许女子进入。
郑长坞和猗髻房对视一眼,猗髻房往他手中放了一枚银子,笑道:“我是来寻阿弟的,天这么黑了,他还没有归家,我有些担心,所以我们女公子就过来找他,还请通融一下,我们找到人就离开了。”
学子将手中的银子放回猗髻房的手中,严肃:“不能坏了书院的规矩,说了不允许就是不允许,两位快快请回吧。”
猗髻房手上被塞回了银子,他冷冷的看向那个学子,低声骂他:“什么木头啊,这般不讲情理!”
猗髻房将银子放回学子手上:“小公子,我看你衣衫单薄,与其与我们较真,不如拿银子去买几件合身的衣裳吧。你看我们两个女子能做什么呢?不过就是看阿弟没有归家,着急来寻他罢了。”
那名学子目光落在郑长坞的脸上,郑长坞浓艳且具有攻击性的点让对方惊艳了,瞬神色明显松动了,语气也软和下来:“不知李公子是找哪位学子呢?在下听听是否是认识的人,若是认识的人,我就给你带出来,就不劳烦公子进去找了,因为这样不成体统。”
猗髻房无奈道:“小公子心善,只是担心老浪费了小公子的时间,小公子就让我们进去,我们找到人就出来了。”
学子立刻明白了似的道:“你们是来找温临渊的吧,你们这些女公子啊,到了这这年代都这般开放,每日来寻见温公子的不计其数,也不知问公子何等福气,世上到底有什么尽得你们这样青睐,但真是让人艳羡啊。二爷连忙道,是,我们就是爱慕者,温公子想要见他一面,不知小公子可否引荐?那名学子笑道,那你们来错时候了,温临渊今日一放课就被夫子叫走了,说是有什么事情要商议,估计没有一两个时辰走不开,如今风雪这般大,两位女公子若是在这里等得久了,怕是明日要生病。敢问两位女公子从何处来的。”
猗髻房道:“常州,常州知道吧?”
学子惊讶道:“敢情温临渊的名声都传到扬州去了,只可惜你们千里迢迢过来,若是还见不上面,岂不是有些辛苦?看在两位女公子生的这般美貌的份上,不如先随我入书院的片厢房休息休息,带温临渊从夫子那里出来,我再帮你们引荐他,也总不好叫你们白跑一趟。
猗髻房连忙道:“真的,那这位小公子你当真心善,真是大好人,我们一定不给你添麻烦。我们就与他说几句话,我们就走。”
那名学子笑道:“这都是小事。既如此,二位随我进来吧。”
猗髻房看向那名学子:“不知阁下什么名?
学子笑道:“在下隋至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