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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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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长坞刚下马车就见有人牵引着一只雪狼犬行到它的面前,通体雪白,唯独脖子前的几块毛发纯黑,眼瞳是如同山石般的浅棕色,露出一口雪白细长的獠牙,郑长坞主动侧开身,狼犬便绕到魏麇的面前,魏麇向她道:“这是幼时捡到的,雪山下捡到它时它已经奄奄一息后来留在身边养大了,取名长风。”
雪狼山犬始终保持在主人身后十步左右的距离跟随着,忽然一股碗口大的小旋风平地而起,卷着地上的枯枝在它眼前萦绕攀升,山犬见状,不知是因为惊奇还是欢喜,它咧开雪白的牙口,怔了那么一刹那,又带着敬而远之的神情,快步绕开它直追主人而来。
似乎很清楚小主人在这座巍峨城市的身份,它不愿因为自己的任何贸然出现,给主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哪怕是面对一阵小小的风儿。前面的魏麇一个响指,山犬就瞬间追上,来至主人腿下,它就这么亦步亦趋地跟着主人,行走在开阔的东西御道。
但见得前方有一个更为阔大的丁字路口,路口往北八百步,即是警戒森严的皇城南门阊阖门,门楼之上,一字排开的黑龙赤旗随风飘展,城楼上下的羽林尉戍伫立在岗,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魏麇带着雪狼山犬,经门监验明身份,绕过一道厚重锃亮的琉璃照壁,顺利来到正厅高阶之下,厅门两侧,是两排高大窗棂,围绕大厅外围贴厅壁,甲士执槊林立,其威武严密丝毫不逊于皇城卫戍。
见此状,雪狼山犬竖起双耳,不见一丝平日里的玩耍嬉闹,待主人进了前厅,山犬立于门厅之外,身体挺直,蹲伏在门口甲士之侧,推开厚重的黝亮黑漆大门,掀开厚实的木棉门帘,进得正厅。
“启禀大人,鹘坊掌柜沈纣死状着实凄惨。卑职前后所呈验尸文书,于大处无有分别,沈纣为柔然马头弯刀乱刀所害。待我到达,沈纣已然身亡。其创口查验,是在司州府后衙进行。身上衣裳、头发帻巾、尸身周遭尽是血污,乱刀伤其头颅、面部,已是面目全非,骨肉分离,并有脖颈、前胸、右臂共有纵横十九处深达一寸至三寸不等的砍劈创口。卑职以糟醋洗敷尸体,又见刀刃贯穿脾脏,可谓刀刀毙命。几欲不能判断死者身份。”
郑长坞看到铺着展开的尸体,狄城中鹘坊的存在最让人胆怯,表面上鹘坊只是赌坊,但实际他们还带着各种肮脏的勾当,这桩案子已经推向人尽皆知的地步,有能力轻易杀死鹘坊掌柜的人绝不是自己以及魏氏可以动的人,跟来的官更比往少不协而同地显出有些犹豫的神情。
“回去罢。”
魏麇转头对郑长坞道,“前面有家极好的酒楼,往往不去?”
郑长坞笑道,“表兄请客?”
魏麇点头,直到坐上酒楼的包厢,郑长坞将盘点心推到她的面前,“公主知道卫氏的真正生意做的是什么?”
郑长坞淡淡地掀起一块白色晶莹的糕点,“让我想想,举世闻知的明丝就产在此地,鹘坊名义上是赌坊,但实际上也做些皮肉或者杀人的人生意,沈纣并不是真正的掌柜,开设这家赌坊的是孟氏三公子孟令之,但卫氏手上垄断了狄城的菱湖镇丝绸的买卖,虽然每年朝廷去收了专业的采办官来狄城收购,但是若没有卫氏点头,就是最下等的肥光丝也收不上去,是以魏王也乐意做一个顺水人情,将采办的任务让给了卫氏此人,只要每年上贡团上等丝能按数奉上,朝中也懒得过问,但其中残次的丝原本应当上依丝,却被卫氏的人以残次为命废弃,但积压下却是派卖给了边缘小国的系牌贵族,平换得许多的利禄,数量不够又再次压榨底层农户,因此当卫氏要上等丝减少,朝中也有更换采办的意愿,狄城中有三城成的蚕农更换了买家,赌坊此前已经出过不少命案,只不过卫氏的背后是卫氏,也就是卫氏睁只眼闭只眼,如果要往下查,那势必会牵扯卫氏。公主如何看待此事?”
“卫氏利用采办之名在狄城获取利益,可是魏王有意更换在狄城以及茶郡的采办使,而大约这个人选是落在旬氏府上,因为魏国三公子在边郡驻守,中途归京述职却遭遇部下背叛刺杀,正是被旬高臣所救,三公子虽为低贱乐姬所出,也不受宠,可是旬氏到底是立功,而且魏王估计早就想更换茶郡的采办人选,如今这便是极好的借口,调令虽还没有下来,但内部却已经有人透露了消息,不知道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盯着郡尉府,如果卫氏要保住采办使的位置,那么大概就是要在这个关点挖出旬氏的错处来,有什么比旬氏小姐与人无媒苟合更合适的错处?也许此刻没有消息,是因为还没有足够由证据,又或者说他们是在等时机,等着持旨入城的使节再来公布这个足以让君上取消择目压为采众使的消息,只是他们的动作如此之快,独怕是身边有卫氏的耳目。”
郑长坞想了想:“旬疏阑提到的温氏同样可疑,据我所知温氏原应该是出身于并州的望族,其中温肃是有名的客卿,十九岁被孟氏举孝廉从此踏入仕途,一直官声不错,官至豫州刺史,但因与宦官起过争执,在那得宠宦官的唆使下,先王便对他起了忌惮与不满之心,后来的长陵君在豫州谋反,既使温氏没有参与,但先王还是判了温氏流放蛮荒,温元玉死在了流放的路上,而温玞就在几年以后随母家韩氏回到了豫州,先王在临终时平反了温氏,可温氏早已人丁凋落不复往昔。”
郑长坞道:“那宦官还在朝中,正是早年卫老太公赶出府的庶子卫子礼,其实先王那几年确是越来越糊涂,病恹恹的,也开始相信什么巫蛊,怀疑有人诅咒他,而卫子礼这个奸宦投其所好,大肆鼓吹,替君上寻药,可以说卫氏的确与温氏不和,所以比起卫氏,温氏栽赃陷害的可能倒是更大。”
“孟氏一族扬名是因为魏庆三年,孟旭阳作为天府郡守特今巡视天府郡,见天府郡的百姓因为水灾,饥寒交迫,流离失所,乃特守打开郡官仓,发粟赈救贫困。当时魏庄王一度下令赐死孟老太爷,也是万民请命,魏庄王才赦免孟氏,可孟氏也因此因祸得福,各国相继抛来橄榄枝,为挽孟氏,魏庄王不得不为孟氏为加官进爵,孟氏也并不是徒有虚名,不过三年就成了国尉,加封长信侯。可以说孟氏没有动机,卫氏忌惮可代成了采办使,可是孟氏大概却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如果说是为了给卫氏面子,根本不必出手,只要装作不知,鹘坊有部分是孟氏的产业,卫氏会冒着得罪孟氏的风险去动鹘坊?我想是不会的,那有可能就有人从中借此分割孟氏和卫氏。而韩氏并不是开始就是官吏,原先是定陶县富商,后来捐了半数家产得以在茶郡任刺史的位置,若论起来温氏背后如果仍有韩氏的扶持,那他们的动机可比孟氏卫氏要来得充分多了。”
“这便是我要说的,韩氏温氏还是孟氏卫氏都不是我们惹得起的,现在我收集到的线索全都指向卫氏,可是不是卫氏所为还难说,也不知道他们的背后还有什么动作,此时最好的办法就是息事宁人,有此案是因为财而杀人。如果非要查办,那旬氏势必会卷入他们的争斗当中,只有这样,将来才如果有旬疏阑与温氏的流言,我们也有余地去争辩。”
郑长坞道:“你说得对,只是无疑是有人将此事闹大,此人背后的动机一定不会是一个采办使的事那么简单,背后一定还有其它人的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