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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冷凝 ...


  •   入夜,寒风卷着枯叶掠过后院,簌簌作响。卫阍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颤抖着手揭开那尊大水缸的盖子。他抓起旁边的木瓢,舀起一瓢浑浊的水,猛地灌入口中,试图压下腹中如焚的饥饿。

      这水虽脏,却比心头的烈火凉上几分。自狄城倾覆,他便如丧家之犬。钱袋被窃,主家驱逐……堂堂七尺男儿,竟要饿死在这异乡的臭水沟里?

      二楼雅间,郑长坞慵懒倚窗,指尖捏着一颗晶莹鲜果,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那单薄瘦削的背影上。夜色如墨,唯几盏破旧灯笼在风中摇曳,将那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她轻咬果子,酸甜汁水在唇齿间迸开,恰好中和了方才红烧肘子的油腻。

      啧,卫县的手段,竟比她想象中更狠辣三分。亲手将胞弟逼入绝境,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那卫焉臣此刻,怕是正躲在暗处冷笑吧?待卫阍彻底绝望,再施以“援手”,这份恩情,比雪中送炭更动人。忠诚?自然会直线攀升。

      她红唇微扬,眼底却寒意森然:“卫阍啊卫阍,若再不走,等你的,便不是投靠新主的机会,而是这荒院里的一抔黄土了。”

      正思忖间,异变陡生。

      两名黑衣壮汉如鬼魅般窜出,将卫阍扑倒在地,粗暴拖拽。郑长坞刚咽下最后一口果肉,正欲看戏,却见二人竟要解开裤腰带。

      “哦?”她轻笑,“倒是我猜错了。本以为是杀局,竟是色劫?卫阍若真沦为皮肉交易,卫县的脸面可就丢尽了。也好,且看这步棋,是谁在幕后操盘?还是……纯属倒霉?”

      身旁的猗髻房察觉她目光有异,淡淡问:“不救?”

      郑长坞与她半眯的眼眸对上。下方,卫阍已陷入极致恐惧,头痛欲裂,绝望如潮水淹没理智。他奋力挣扎,却如蚍蜉撼树。

      “不……你要多少……钱……我……可以给你……”他语无伦次,这是男人最后的尊严在做垂死挣扎。

      那满脸横肉的壮汉嗤笑:“穷鬼也配谈钱?爷现在就要你这细皮嫩肉的身子!等解了渴,再搜光你身上铜板,岂不快哉?”

      就在此时,一把匕首“哐当”落地,月光下寒光凛冽,正映入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一线生机!

      刀!是刀!握紧它,哪怕鱼死网破,也强过受此奇辱!

      他颤抖着伸手,湿漉漉的掌心终于攥住冰凉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然而,一股巨力猛然将他掀翻,匕首脱手飞出,落进角落。恶汉怒吼:“还敢动手?再反抗,爷先杀你再玩!”

      卫阍重重摔地,视线模糊中,看见高处一道身影。风掀起少女帷帽薄纱,露出一张倾城绝色却冷若冰霜的脸。

      她未出声,他却读懂了那口型——

      “求我。”

      自尊与求生在脑海中激烈厮杀。望着步步逼近、面目狰狞的恶徒,他终是崩溃。

      不再迟疑,他对着那高高在上的身影,嘶哑着喉咙,用尽全力喊出:

      “求你……救我!”

      郑长坞唇角微勾,手中鲜果猛地掷出,正中壮汉头颅。下一瞬,她纵身跃下二楼,袖中银针疾射,直取壮汉脖颈。那人甚至未及反应,便如死鱼般直挺挺倒地,四窍渗出细血。一切不过电光火石。

      她目光落在卫阍身上,笑意微挑:“皮相不错。到我厢房来,我们谈谈。”

      厢房内,炭火温热,与窗外寒风形成鲜明对比。郑长坞用火钳拨了拨炭,提起铁壶,为他倒满一碗热水。卫阍在氤氲水雾中打量她——她仍戴着帷帽,却任他审视。她瞥见他手背擦伤,将药瓶丢过去:“处理一下。”

      他却未接,直视她:“姑娘何人?为何救我?刚才那些人……”

      “你这般落魄的公子,我图你什么?”她轻笑,“防备心重是好事。但我与你谈的交易,光明正大。你可应,可拒,我绝不强求。与那些躲在暗处算计你的人不同,天下还有我这般‘好心’之人么?怕是没了。”

      卫阍一顿:“若姑娘不图什么,又谈何交易?”

      她将茶盏推至他面前:“说这么久,不渴?先喝茶。不过是桩小交易,不急。”

      他接过饮了一口,暗自思忖。此人衣着华贵,身手非凡,究竟图他什么?

      “在下无甚野心,姑娘高看。”他低声道。

      “哦?”她笑意加深,“你如此聪慧,真猜不到自己为何沦至此境?你不争,你兄长却未必肯放过你。”

      ……

      此处位于内城南墙宣阳门外。相较内城之逼仄拥挤、官署林立,洛水之北的居境多了几分开阔。比起郭城西面宗府勋贵竞逐豪奢,此地更显恬淡。多为各州县征辟察举而来的新兴士族、儒门世家,弥漫着雅致礼风,尽显太和之朝对中原才俊的礼遇。天子广纳贤才,河南士子、有识之士,皆得优录,真有“求贤于天下,野无遗才”之象。

      更关键的是,此地居皇城、内城之外,外郭之内,朝廷管束相对宽松。内城诸门虽已紧闭,永桥南北却依旧人潮涌动:有值衙归家的属吏,有轻松返里的掌柜小厮,更多是赶在郭门关闭前进出的商旅百姓。未能入城者,只得宿于郭外村店,赤贫者蜷缩草堆,听北风呼啸,待明日城门再启。

      此时,一队驼铃清脆的商旅自永桥北行,骆驼二三百头,绵延如龙。引驼者高鼻深目,头戴毡帽,身披翻毛皮袄,着波斯条纹窄裤,足蹬紧靴,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谁也不知他们来自何方——衣着波斯风,并非定是波斯人。如此大宗货品,既不歇于桥南四夷里,又无法入内城,必是送往郭城西面寿丘里的某座王府。

      人群与骡马只得在驼队间隙中穿行。郑长坞立于桥南槐树下,静候商队缓缓通过。她侧目远眺洛水,冰封河岸两侧,灯火点点。

      身后忽传来一声轻唤:“月儿。”

      她回眸,见一袭青白衣衫的男子裹着狐氅而立,眉目清冽,眼中却有掩不住的担忧:“你为何答应扮作楚国公主入魏都?此行凶险,乌衣台行踪已露,多少暗卫死于魏国,执刑者正是皇禁司指挥使卫焉臣——他手上沾满我乌衣卫之血。你若不慎,必死无疑。可是兄长逼你?我去替你求情。”

      他转身欲走,郑长坞伸手拉住,轻摇其头:“乌衣先生于我有恩,我报恩罢了。你也知,乌衣台由楚帝世掌,血腥残忍,你我皆明。我从贱奴爬至首席暗卫,荣华背后,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为何暗卫不得善终?因他们知太多皇室秘辛。唯有离楚,我才有生路。你亦靠乌衣卫之血供养——我此去魏国,一为自保,二为救那些仍在苦海中的同僚。还有……”她抬眼,“你可记得,我说过,我或非楚人?生母留下的玉佩,源自魏国皇室。若要揭开身世,此行是唯一机会。哪怕死,我也不愿死在乌衣台。”

      谢乌行叹息:“可是……”

      “我们生来便在挣扎,选择极少。”她一笑,“但我愿离那牢笼远些。你不必再劝。回楚又如何?依旧是无尽杀戮。”

      他苦笑:“前头有座云来观,陪我走一走?”

      观中,小沙弥奉上枣糕、饽饽、棒糖,又沏一盏茉莉花茶。

      谢乌行笑问:“尝尝云来观的糕点,可与市面不同?”

      郑长坞取一小块枣糕入口,边嚼边道:“香,比寻常的更醇。”

      小沙弥喜道:“大人真是行家。云来观糕点,皆掺牡丹花瓣粉。每年四月,寺中牡丹盛放,红黄白紫,如佛祖洒下祥云。花落时,浩光法师不忍其化为尘泥,便命僧人拾起,晒干碾粉,和入面点。蒸出的馍馍,芳香扑鼻。后来,法师更以老牡丹皮制丹皮,佐茉莉茶饮之,竟得长寿,活至一百零三岁,无疾而终。”

      郑长坞看向谢乌行:“你特意准备的?冬日牡丹皮,难寻。”

      他轻叹:“我所能为,仅此而已。”

      此时,小沙弥悄然递来一物——一封染血书信,字迹模糊。她继续吃着糕点,眸中无波:“你送我的海东青死了。这信是你所寄,却被藏匿。我遭暗杀,乌衣台内必有奸细,且知我身份。你约我来云来观,是为引蛇出洞。但信已染血,我不知你写了什么——为何选此地?”

      “乌衣台查到,云来观主曾在郑贵妃生产当夜,于观前拾得一女婴。有旧人证言,贵妃当夜产下双胎,两位公主。你与公主容貌酷似,你可曾想过……”谢乌行顿住,“我们来此,是为试探你是否对此地有印象。”

      郑长坞骤然失态:“自作主张。”起身欲走。

      谢乌行急拽住她:“你不想知真相?”

      话音未落,冷箭破空!

      她早有防备,轻巧避过。数十黑衣卫破门而入,郑长坞淡淡一笑,早已埋伏的暗卫瞬间现身,双方立时交手。僧尼香客四散奔逃。不过片刻,敌方溃败——皆是乌衣台精锐,人数又占优,胜负分明。

      她一脚踩住一人肩头,厉声质问:“谁派你们来?身为暗卫,竟敢反叛!背后主使是谁?!”

      那人却狞笑,谢乌行立即扑上掐其嘴:“不好!”

      迟了。对方咬舌自尽,余人亦纷纷倒地。谢乌行检查,齿缝□□——正是乌衣台最卑贱的死法:任务成败,皆须死。此毒名“齿中毒”,剧毒无比。

      郑长坞冷面出门,未回头:“安葬他们。终究是同袍。”

      谢乌行寻她时,她正独坐庙宇层檐,饮酒。她回眸,望向更远处的魏国都城,灯火璀璨,比楚国的古朴更显繁华。

      酒壶掷地,清脆作响。

      “初入乌衣台时,你跟在先生身后,比他矮半头。他十五,你十岁,我九岁。他将我锻成利剑,我为他斩尽宿敌。血,有被迫,亦有自愿。先生的手段,无人比我更懂。他要杀我了。早在我杀阿青那日,便知有这一天。他舍不得真公主死,便让我这替身死于边境,楚国便可发兵。魏帝接回公主,亦可借此向郑家问罪。先生,是看着我死的。”

      谢乌行摇头:“或许并非如此。若要选人,何须选你?”

      她叹:“你太天真。选我,因我与公主最像,足以瞒过群臣。你猜得不错——我确是郑妃之女。她与皇后争斗,出行礼佛,遭刺杀于寺中,产下双胎:郑长乐与我。我被贼人掳走,五年为丐,后遇先生。他赐我‘长坞’之名,取字‘未央’,正是郑妃为二公主所取之字。我猜,我便是那‘倒霉孩子’。

      虽仅为猜测,却有佐证:小公主九岁食油桃,全身起疹;郑妃亦有此症。我为验证,食半块油桃,当夜高烧出疹。多年来,我不解为何皇帝与先生明知我存在,却仍隐瞒。直至后来才知,楚宁王之母陈氏,与郑妃经历相同——皆产双女。二女冷漠孤僻,母子皆不得宠。陈氏仅为太人,二女即阴华公主,攀附太子,终致被遣为质,母女皆死牢中,而我与年少时的阴华公主,七八分相似。故皇帝明知真相,仍让我在乌衣台挣扎求生。初时我恨,欲寻郑妃相认。

      可那日,我藏于廊下,听她亲口说自归楚,失宠,皆因我的出生。她恨我,盼我死。于是,我不再相认,只日夜苦练,誓成强者。我越长大知道的越多,楚王对阴华公主有不可言说之心,囚之使阴华自尽。郑妃将失宠归咎于她,对我更恶。她死前夜,将一切告知于我。我思来想去,半生波折,皆因这张脸,故不愿再留楚国,借机赴魏。可我未料,动手之人,竟是先生本人亲自设局,要我死于边境。”

      她自嘲一笑,跃下檐角:“你回楚吧。谢氏本已受皇室猜忌,不必为我搭上全族。”

      此时,坊市已开始点灯。郑长坞折入一条北向小路,途经武库署,见数名射声尉兵士牵烈马归署。应是刚办差归来,交还公马。若其子尚在,当为此类将官。

      东西御道以南一里,大道直通西阳门,连通郭城西区权贵宅邸与内城官署,为重臣每日必经之路。因有老臣步缓,天子特许西阳门晚闭一刻,早开一辰。

      郑长坞算准时辰,在门闭前从容步出内城。她先至郭城西区大市,闭市前买下一坛上品酒。街巷行人已稀。

      酿酒商户纷纷收摊,夹衣归家,返至延酤、治觞二里。此二里相连,居者多为酒户,五六百家,兼营运粮、售酒等业。狄城十万家,宫府民户皆耗酒巨,今岁更有万户胡商定居,盛况空前。故此地商户虽为“四民”之末,却家家殷实。连荥阳郑氏大姓,亦在此建宅,佣工过百。大市寸土寸金,仅作展销,酿酒作坊皆设于二里深处。

      魏国军政,由国尉府专掌:募兵、筑塞、造器、制甲、粮饷,皆归其下。上将军府仅统兵出战。因军务特殊,国尉府实受丞相府与上将军府双重节制。然战事频仍,渐成惯例:上将军府实控国尉府,丞相府仅依其“上书”协理。

      魏国历代上将,皆为名将,尤以沈起、吕纲彪炳史册。故国尉常为上将属官,传统根深蒂固。沈穆虽不及沈起威赫,亦为三朝元老,对国尉府从未放手。更甚者,现任老国尉蔺宣,乃名将蔺劭之孙,资望深厚,且与沈穆为至交。纵沈穆不问,二者亦默契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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