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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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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六国大商一夜忙碌,只说次日清晨连绵牛车马队从咸阳四门涌进了南市,却惊愕地发现南市的所有货棚都张挂出“上品上价高平价一倍”的大布幡旗,一夜之间从平价的两成猛涨到平价以上两成,整整涨了二十成的高价,也是秦法许可的粮价最高点。石坊外的牛车马队不禁愕然,徘徊相互观望举步不前。终于,一队牛车咣当咣当起步,义无反顾地驶进了高大的石坊。后面的牛车马队一阵彷徨,终于相继跟了上来,络绎不绝地进了南市。
正当秋高气爽之时,和煦明净宛如阳春的蓝天下,前所未有的零宗大买卖在咸阳南市喧嚣开来。各色买主接踵而至,各国金钱应有尽有,也是清一色的钱货两清车载马驮。因了南市终究是秦国官市直辖的治灾市,自这次开市便有人市者每次限量买粮货的法令。此后秦国官市虽则隐退,南市名义上成了小国商贾的货棚区,但其市易治灾的法度却始终未变。此法之下,买主不能一次性大宗买货,而只能一车半车的小宗买。饶是如此,南市货棚也架不住这牛车马队连绵无尽的买粮装货,堪堪撑到夕阳将落,南市大小货棚与六畜大市除了满柜金钱,尽皆空荡荡了无一物。
春寒料峭,进城的马车在城外排成长队,马车里的穿着青色裙拥着的圆脸少女向外边张望了下,面上有几分不轻易察觉的着急与焦虑,直到前侧一辆马车堵住了他们的去路。圆脸少女看见一道黑身影钻进了马车,黑色夜行衣上都染着血迹,泛着浓重的血腥气,少女立刻用备好的香熏驱散掩盖这股浓重的血腥味,背髻为她蜕下肩头的衣裳,其下是道极长的刀疤,猗髻房从袖中掏出伤药在她的伤疤上敷下,对方却忍着不吭一声。
戴着帽帽,在稀薄的昏暗光线下,投射出来的是一个流畅的少女轮廓,猗髻房低敛眉目,为少女换上新的衣裳。
这是一套织锦绣金的石榴裙袄,连片将染血的夜行衣丢出马车外。外面的老妪尖利的嗓音传来:“四娘子,今夜就先在城中歇一夜,明早再赶路。”
这马车是从洛阳到建康城去的,而她就是建康城郑丞相府的四小姐郑长坞,她的身世也很有值得说道的地方。楚宁王幼子为质魏国,郑氏当时为服侍已经病重的楚辎王故而送了长女入宫为妃,是为郑妃。
郑妃与这位质子暗中音合诞下了郑长坞,只是在此事以前楚辎王已经病驾崩,太子楚居顺利登基,楚国质子为质五年回楚顺利登基才将这桩秘事说出,想将郑妃接回楚国,愿意用五座城池来换,郑妃同小公主到了楚国,郑妃却在宫斗中丧命,小公主因此被冷落了十三年,直到郑老太太想念早逝的小女儿,郑太后才有意将小公主接回魏国。
郑长坞便被遣返归国。只可惜谁知道真正的小公主早死在魏国提出将她送归的当夜,而她身上不过是乌衣台的暗卫,由丞相亲自安排以小公主身份送归的暗桩为他们探取情报。
郑长坞看着身上的锦衣华服,这是她从来没有拥有的,更多的时候只是底层暗卫的粗麻衣,而写衣台则是由楚国丞相谢乌衣亲手创办的杀手组织,在她有记忆开始,她就一直在那里生活,但成为顶尖的暗卫杀手她只用了十三年。郑长坞由着猗髻房将自己决下车,确认自己身上没有异常后向客栈走去。
客栈两侧都是店铺行肆,大多数铺子都还未开张,但各家都已经把幌子高高悬挂出来,旗旗连延,几乎遮蔽了整条宽巷上客栈在狄城这座小城颇有名气,以至于在此刻铺堂里来往的行商掮客很多,都在拿着烧饼并一壶清酒狼藉虎咽,郑长坞看了也觉得有些肚子饥饿,在掌柜的柜台上方不银银子:“来壶酒,还有烧饼,有肉么?”
掌柜的在狄城哪里见过出手这么阔绰的人,当即认原本寡淡的样子,赔笑无比真诚的笑脸,操着浓重又不失特色的口音:“有!新做好的红烧肘子,专门从京城请来的厨子,味道那是一等一的!”
“京城来的厨子?”郑长坞说,“那把他叫到我的厢房,我问你几句话成么?我从外地归京,小时候走的到如今已经有十年了,不知道京中是什么变化。”
掌柜的热情道:“那京中来的厨子也不是京中本地人,是狄城过去学艺的,对京中的事情也不甚清楚何况后厨还要他来帮忙呢,他也是不开,不如娘女子待到堂上稍坐,客栈里都是南来北往的客人,什么消息都可以听到,这里都打听不到的消息,其它地方估计也听不到了。”他忽地拍脑袋:“对了,那个穿麻衣的年轻人就是从京城来的,听他的口音那是地道的官话,没有十几年待在京城我是不信的!”他的手往角落里一指,郑长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果真见到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中坐着一个年轻俊朗的公子,只是能看出来面色沧桑,郑长坞挑了挑眉,对着掌柜道:“来三盘红烧肘子!”
掌柜的极爽快地哎了一声,猗髻房则挡住了:“女公子,这样会不会太引人注意。不如这件事交给奴才来办。”
郑长坞低声道:“我的身手你还不知?我们离京估计只有个把月的脚程,还是要尽快将京中之事摸个透彻。”
郑长坞在那年轻公子面前坐下,郑长坞可以感受到男子打量自己时的警惕以及审视的目光。
郑长坞不动声色,直到有小仆为她端上来三大盆的红烧肘子,当真是肉香扑鼻,郑长坞已经能感受到周围密集的目光,可能是觉得手中的烧饼顿时就不香了。
郑长坞只能在心底悄悄感慨有钱就是好啊!
人什么都可以没有,但却不能没有钱,只可恨她为什么现在才过上好日子。
郑长坞不动声色地将肘子推到他的面前,他看来倒是积动于衷,郑长坞随手拿起来就啃着:“请你吃的。”
卫阍冷冷地盯着她:“你是何人?”
郑长坞咂咂嘴,笑道:“看不出来?送肘子的人啊!”
卫阍愈发戒备:“哦?你是楚国人。”
郑长坞吓了一跳:“你怎么看出来的?”
“自然是因为魏国的好不会像你这般…粗俗。”卫阍冷笑道。
郑长坞哼了声:“那说不定是因为你见识过的好少,楚国也有温婉的女子啊。”
“你是什么目的?我没有与陌生人攀谈的习惯。”他已经起身准备离开,只是刚走三步肘子就响了声,郑长坞在他起身时才注意到他的右手上还有血迹,只是被宽大的袍袖遮住了。原本清俊的眉目在此刻显得有些尴尬与狼狈,郑长坞将肘子对他的面前推了推,“赏个脸?”
郑长坞在观察的时候就发现了,他用手捂着肚子,却连三文钱的烧饼都买不起,只能拼命喝水饱腹,想从他这里得到消息是真的,见他同情也是真的,见他同情帮个忙也是真的。
卫阍却是没有理会,径直离开了。
郑长坞招呼猗髻房坐下:“来来,我们吃,看来魏国君子多啊,宁愿饿死也不受嗟来之食。”
猗髻房无奈:“女公子,你还知道你是楚国公主么?”
郑长坞笑道:“我什么来头你也不是不知,再说谁规定公主要站在守礼,如果目前不能将有用的消息送到京城,乌衣台肯定会有所动作,台主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
郑长坞看向猗髻房:“那几个人虽说是接我们回建康城的,可是很明显也在暗中监视着我们,应该不会是太后,那就是京城中的那几个世族,他们是在担心我是楚国的细作,可怕,我就是楚国的细作,我们平日里行事定要小心,以免被人抓到把柄,如果我没有记错,狄城应该也有乌衣台的暗桩,而我曾去联系他们,让他们将这两个碍事的老妪除去。”
猗髻房道:“是,还有她让奴才查的人已经查到了,魏国如今是六国中实力最为强悍的国,各国都有派遣质子入都,秦国的质子却是由魏国的二公子魏蠡亲自押送入都,这几日大抵会到达狄城,我们至少要多逗留几日才遇得上秦国质子,只要秦国质子死在狄城,那狄城郡守卫氏也就脱不开关系,魏国最为忌惮秦国,定会重复秦国之怒将卫氏下罪,届时狄城混合,乌衣台的暗桩也有机会撤离狄城,要怪就怪那卫氏居然敏锐地发现了乌衣台的踪迹,而且卫氏手中还握有魏国边境有通敌之嫌的名单,卫氏的意思是务必销毁这份名单。”
郑长坞抿了口茶:“狄城卫氏世代镇守边郡,狄城里的几万精锐不过是从邻州郡茶阳郡调配过来的,卫氏本家是在茶郡,祖上挣到功名皆是靠武与军功,颇有军威,到了这代的家世是卫氏长子卫端,二房卫守则迁到狄城,狄城卫氏二房长子卫县目前才是狄城郡太守,卫守已经荣退,那么大抵此次接见二公子与秦国质子的就是卫县,卫县此人有卫氏将才的遗风,只可惜在女色上流连,所以也就担不了大任,但也正因为这个不足,魏帝才放心卫氏代驻守边郡,否则也不会撤了这里的刺史,魏国二公子魏蠡并不是无能之辈,生母霍妃是宠妃,除却稳坐中宫之后的崔皇后,就数霍氏最得宠,太子虽已立下,但未来变数谁又知晓,卫氏很明显是偏向太子的,让卫氏接引也是不让秦国质子和二公子走得太近,以免生变,那我们从卫氏身上动手便是。”
郑长坞不在意地笑道:“刚才那个就是卫县的表弟卫阍,好在赶上了脚程,也不枉费我们故意在路上拖的时间,听说卫阍的生母只是一卑贱妾姬,后来这妾姬为了让后毒杀了卫氏夫人,好在当时有名医游历救了卫氏夫人一条性命,只可惜当时她五个月大的胎儿保不住了,后姬因此被打死,而卫阍则被卫母发配到老本家邽城,他则在邽城无意中结识了江城孟氏长子,知道他会在狄城驻留,所以几番思忖还是决定来投奔他,成为孟府上的幕僚门客,因为孟令之被赐予了耒阳这封异地以及耒阳君这封号,其府上门客众多,孟令之的父亲孟玹献更是大名鼎鼎的平阳长公主,孟令之就是平阳长公主的嫡孙。”
猗髻房道:“那女公子知道为什么还要去和卫公子说话,要知道孟氏最看不上的就是郑氏,如果卫阁有意做孟令之的门客,又怎会与我们交好,只怕从他的身上我们讨不到半分好。”
郑长坞道:“他要做孟令之的门客,可你觉得卫县会让他如愿?你以为孟令之是巧然结识他的,但其实他是刻意去见卫阁的,他的才能在当地小有名气,而且卫氏与孟氏不合,他就选择拉拢卫阍,希望卫阍可以到他的立场上去对付卫氏,不然为什么连服丧这样赶的时候,他还要顶着被扣上不孝的名声在在狄城驻留,他就是在等卫阍。卫县肯定也很快会收到卫阍和孟令之的消息,为了不让卫阍得逞,卫县估计很快会收到消息将卫阍接回太守府,我们有理由去太守府停驻几日,半个朋友也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