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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岁 ...


  •   雪期足足迟了半个月,但这场雪却来得又猛又急。雪足足积了有三尺厚,雪亭中拥着狐氅立着一个面目冷峻的男子。

      朝延看一下雪,也愈发惆怅,他们从缙阒入健康城,已经是第十个年头。当初新皇登基,不顾缙阒的从龙之功,反而对他们起了深深的忌惮之意。下令让缙阒侯送长子入都为质,给了锦衣卫指挥使同知的位置,但手上却没有多少权力,因下召他们入宫,却在太极殿外晾了他们两个时辰。偏他们是不能问,也不能走。在这样的雪天里,他自己已经是冻得手脚冰凉。

      “前月侯爷来信说大姑娘嫁去了茶郡太守府,信中说,大姑娘与姑爷十分恩爱,只是怕是牵累的你,因为茶郡与缙阒相邻而且都是边塞重地,若说别家都还好,偏偏就是差距,可架不住大姑娘喜欢侯爷才同意的。你也知道大姑娘的性子,不是自己喜欢的,她就是死也不肯嫁的。恐怕这就是今日皇上召我们前来,却又晾着我们的原因。眼下朝堂上的局势浑浊的很,毕竟那商氏才抄斩,不过,那商氏庶子因为自小养在太后身边,有太后作保,怕是无论如何也定不了他的罪。眼下只有冒着得罪太后的风险,将那商氏定罪,恐怕才能平息皇上的盛怒。”

      霍邶看向西坤宫的方向,的生母出身清和崔氏。而太后原先只不过是一个小门小户之女,是清河崔氏长女将它视为姐妹,还对太后有过救命之恩。后来清河崔氏下嫁给兖州商氏,崔氏生下这个儿子以后却难产去世。而兖州商氏原本要立刻扶立他的妾室为正妻,只不过被太后勒令守孝三年,那个妾室才被扶为正妻。而后太后将这个长子接到宫中亲自教养,哪怕一家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商长松也只不过是被关在牢里,还未受刑过,可见太后对他的看重,我们要动他,无异于以卵击石。皇上打的是这个算盘,我们动了他,自然是日后与太后为敌,只是朝中大权多数还是由太后说了算。”

      “那个奸臣商祧膝下十几个儿子,有的放养在外郡,全家抄载以后就剩下商长松还活着了?魏家把持朝政这么多年,从他家淘淘攒出来的银子足足有几百万两,都够边境的将士们吃上几年了。怪不得户部总说播不出音响,原来都是让这些蛀虫给搜刮了去。可怜我们的将士在前面浴血沙场,而他们这些蛀虫却在后面奢靡享乐。陛下将此事全权交由公子来负责,看似是看重于你,只是朝堂当中仍有不少旧党,这无异于是江公子推向众矢之的的位置,而且这商长松如果不定罪,众人反而会说您有失公允,届时陛下在借由这个由头撤了您的职也是理所当然,到时我们在健康城也就任人宰割,到时候随便给公子定个罪来削侯爷的军权也就轻而易举。”魏卫不愤道。

      霍邶却愉然笑了起来,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我们锦衣卫不就是西坤公养的狗吗?如今反倒要这狗去咬它的主人,岂不可笑?他们试图将我拖到这浑水里来,那我自然也要浑水摸鱼了。你说对吧,那个商长松原先领的是什么职?”

      魏卫忙说道:“回公子,这个商长松是指领的吏部的职,吏部尚书左州还是他的老师,听说频频向皇上给他求情,只不过皇上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似乎是在等太后的态度,毕竟包庇一个罪臣之子,于太后的名声有碍,对支持他的那些朝臣来说也是寒心毕竟那商祧在草中争权夺利、结党营私,早就令那群朝臣苦不堪言。虽然这些年来商祧不敢对公子如何可是他们却是饱受其折磨,早就想看魏家倒台。眼下太后要保那个罪臣之子,无异于是跟他们唱反调。在属下看来,太后是个以利益为重的女人,什么恩情,大抵在他眼中都不会抵过这份利益。”

      “好了,可以有查到悬鱼卫前指挥使何鸿之的下落,我倒是很想知道当年那桩旧案究竟真实情况是如何。当年元辅太子赵崇明勾结太傅沈玉成意图谋反,而不过三个月,太子却突然病重去世,才让如今的魏王能够顺利登基。虽说我们或是有从龙之功,但一开始享福利的却是太子,则在魏王心中是一根刺,我们霍家非但没有因此受到封赏,反而还日渐没落。母亲病去以后,我被送往健康为质,是太尉崔氏将我视若己出,亲自教养长大。而他当初的一件憾事,便是太子病重的真相,或许只有从这个人口中,才能得知到当年的真相了。”

        “回大人,之前就有消息说何鸿之就在茶郡的敌称,只不过这消息没有被证实。不过臣倒是听闻,那楚国公主和秦国质子都因为大雪封城而滞留在底层,昨夜伤了悬疑位的贼人,有悬疑位的人看得清楚,说那是一个女人,而不是男子,你说会不会这么巧就是那楚国公主呢?毕竟楚国将他们的公主送回来,除了换取城池这个好处,或许还有什么别的目的,臣觉得咱们不能掉以轻心。”

      霍邶说道是不能掉以轻心,而且那日我们经过的那个书房,我总觉得也很奇怪,哪有书房是开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而且当日阻拦我们的那个老头虽然神色惊慌,可是他身上却有一种从容的气质,这种从容我在底层从未见过。我的判断不会有误,那个人应该是有别的身份,反正不会那么简单,你派人再去那日经过的书房再查探一番,盯着里面的动静,还有盯着楚国公主以及那秦国质子的动作。”

      这时朝廷却道:“回大人,听闻楚国公主和秦国质子这日都去了同一个地方,就是去樊楼参加谢宿州祖母沈老夫人的寿辰,大人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霍邶听后笑道,“奇不奇怪的,去查探一番便知道,你去点几个动作利索的人,陪我一起去赴宴。”

      …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整个酒楼被笼罩在一片流光溢彩之中。自是宾客盈门,冠盖云集。谢宿州连同几位在族中极有威望的老太爷,此刻皆身着盛装,立于正厅门前迎迓贵客。而白夫人、二夫人并几位族中诰命夫人,则笑语晏晏地招待着前来观礼的各府女眷。

      李清菡是她是随白夫人的远房表妹,她们到时,正礼已毕,宾客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清菡安静地立在母亲身侧,隐在一群衣香鬓影的女眷之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这满堂的盛景所吸引。

      暖阁正中,高悬着一幅巨大的“寿”字中堂,乃是当今圣上亲笔所赐,墨宝淋漓,气势磅礴。字下设一长案,案上铺着明黄锦缎,其上供奉着天子亲赐的玉如意与金丝楠木寿杖,祥瑞之气扑面而来。两侧则堆满了各色贺礼,珊瑚树、夜明珠、古玩玉器琳琅满目,金玉交辉,尽显百年勋贵的赫赫威仪。

      正中主位之上,端坐着今日的主角沈老夫人。她已换下了繁复的礼服,身着一袭玄底金线绣云龙纹的锦袍,一双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正从容地与前来道贺的长辈们应酬。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与沉稳,仿佛天生就该立于万人中央,接受着众人的艳羡与恭维。

      待郑长坞随着老夫人以及旬氏的各位去拜见时,那里已经围聚了许多人,无不在恭维着沈老夫人。这时郑长坞的目光却被另一个人吸引,他身量修长,穿着一袭月白色暗纹云锦长袍,衣料在光下泛着如流水般的光泽,仅在衣摆和袖口处用银线绣着几枝疏淡的寒梅,雅致而不失贵气。腰间束着一条墨玉镶嵌的犀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他面容白皙如玉,几缕墨发从玉冠中逸出,垂落在额角,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深邃幽黑,宛如寒潭映星。肤色虽是冷白,却隐隐透出健康的血色,不见半分病态的孱弱。他鼻梁高挺,唇色偏淡,此刻微微抿着,形成一道清隽的弧线,整个人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清冷与矜贵,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只可远观。这就是三皇子赵瑢屿,字墨伯。

      郑长坞注意到有许多年轻姑娘的目光皆若有若无的落在他的身上,偏偏这人好似半点没有察觉一般,自顾自的在他的位置上饮酒。他如,他如果在这里的话,那么他护送的秦国质子大抵也在此处,于是郑长坞四处张望起来,与角落里芈廷之的目光不期而遇,对方似笑非笑的朝自己撇来目光,郑长坞略过那些夫人们的寒暄,径直走向他,在他身旁的座位坐下。对方还算娴熟的给他倒了一杯酒,笑道:“想不到在这里遇到公主了。”

      郑长坞不解道:“难道殿下不是专门在这里等我吗?不知殿下与三皇子在此处是有什么目的。”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王老夫人身上,她可不相信什么巧合。

      芈廷之笑道:“公主以为我们是想做些什么,话说回来公主,乌衣台难道没有给公主交代什么吗?公主如此有闲心来打听在下。”

      郑长坞冷笑道:“那我看殿下也蛮有闲心的。看到殿下在这边,我还以为殿下是打算与这边的人交际,在此处长居了呢。”

      芈廷之斟了一杯酒:“这场宴席可不简单,公主殿下看右边那个方向的人,可认得那是五皇子殿下,谢宿州居然也给他递了帖,而五皇子居然还赴宴了,难道不代表他们早就有联系了吗?依我看,咱们可比不上人家,我们两个说白了就是两个人质。”

      郑长坞起身:“当人质,秦国又怎么会将殿下送来,对于秦王来说,失去谁也不能失去殿下吧?话说我们两个都挺可笑的,身上都流流着极其尊贵的血脉,但是前半生却都是从血海里搏出一条性命来的,如今你成了同样的帮凶,我没有立场指责你,但是依旧不会赞同你的做法和行为。”

      看着郑长坞离开的身影,芈廷之若有所思,最终还是无奈的笑了笑,摇了摇头,将面前的一杯酒尽数吞咽,寿宴上众人皆围在沈老夫人身边恭贺着,一时之间觥筹交错,乱哄哄的一片欢声笑语,在沈老夫人准备拉人说话的时候,外面匆匆进来了一个年轻的婢女,颇有些惊惶的对沈老夫人道:“不好了,外面有人闹事,说是郡尉府随意打杀婢女,害得他们的女儿失了性命!”

      众人哗然,这时外面的吵闹声终于传进了酒楼内,盖过了人们觥筹交错的声响。随后便看见一个满脸是血的小厮匆匆跑了进来,对着谢宿州道:“不好了,大人,外面有人闹事,已经打起来了!”

      原本热闹喜庆的氛围一下消散的干净,众人惊惶的低声交谈议论起来,看向前来赴宴的郡尉府家眷,一时之间目光皆有些复杂,面上皆是鄙夷之色。知道婢女被袭这件事情的人不多,也就只有郡尉府和魏氏知晓,因此在此刻,郡尉府一时之间成为了众矢之的,有的人甚至当着他们的面议论起来。

      “感情这郡尉府是个虎狼之地啊,连婢女都能随意打杀,让人家的夫妇闹到门上来,还搅乱了沈老夫人的寿辰,当真是丢脸丢到家了。原先还以为郡尉府是个通情达理的地方,却不想与那些低贱的人家也是一样,将那些奴婢的性命看得比泥低贱。”

      郑夫人惊慌失措道:“这都是谣言,我们府上那名婢女,他是被歹人中途砸伤了脑袋,救不回来才去世的,怎的好生生说是我家打杀婢女呢?我们荀氏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却也不是那等会随意打杀奴婢的人家。何况你们也知道,我那个女儿最是良善,若是我们要打伤婢女,他肯定不会同意,何况我们是向官府报过案的,孰是孰非,你们从官府那里打听打听便是,可别听那些爱嚼下舌根的人说的话。而且,若你们不信,我们便可叫那夫妇进来当面对质,你们以为他的夫妇是什么好货色?好在我对这婢女了解的深一些,他那夫妇一个好赌,一个重男轻女,才将她卖到我府上为奴的,他们对他们的女儿能有多好?只不过是想在这个机会勒索些银钱罢了。”

      这时他对其他下人道:“去把他们请进来吧,最好当面说个清楚,免得传出去以为我家是那等什么随意打杀婢女的肮脏货色呢。今,今日就论个明白好了,同时又看向魏麇,你且和他们说说,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

      魏麇这时道,的确如郑夫人所言,就在前几天,寻三小姐的贴身婢女莲雾在夜中为他们的姑娘采买东西的时候,遭歹人抢银钱而被重伤,前天因为重伤不愈而失了性命,并非是姨母一家随意打杀,各位还是要明辨是非。话音刚落,有人急切出声道,你与那郡尉府是亲戚关系,难免你的话有失公允,可有?暗中众人循着目光的来源,看见是左子州的继事秦夫记室秦夫人,众人这时也反应过来,纷纷称是,目光一时落在的身上,却一直表现的为难起来。说到这桩案子并没有立案,小秦氏这时的话音也更坚利起来,为何不立案,是因为根本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吧!”

      魏麇说到是因为这种劫杀的案子都是当场结案的,并不会留下案宗。小秦氏当即笑出声来:“可笑,既没有案宗,你又如何证明你们说的就是真话?我最讨厌的就是随意欺压婢女的人家,到底都是人,无缘无故打杀婢女的人家,我向来是看不上的。你们如果真做了此事,不如好生赔偿一下外面那对可怜的夫妇,毕竟他们失去了一个女儿,而不是将此事推荐给莫须有的歹人,也好挽回些面子!”

      郑夫人当即道:“凡事都要讲依据,秦夫人这般推测,可有什么证据?无缘无故说我们家是人品低劣的人家,任谁也咽不下这口气。当时没有卷宗又如何,我们全府上下都可以证明。你们随便找一个下人问问我们平日里究竟待他们如何,你们便心中有数。更何况,我府上的一个婢女若是犯了事,我们连打杀的资格都没有了吗?敢说你们这些贵人府上就难道没有发生过几桩命案,何况我郑嫣行事向来光明磊落,做过的便是做过,没做过的便是没做过,谁也别想按我认下莫须有的罪名。把那两人请进来,我们对峙便可知道真相。”

      秦夫人冷哼道:“也行。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看你们究竟能耍什么花招。”

      郑长坞却在一边有些不解,按理来说,这秦夫人为何对这件事情这么热心?他也没有想到今日会发生这种事情。因为当时这桩事情事涉旬疏阑和温氏的内情,所以也就同意了魏麇不立案的提议,打算内部处理此事。不成想,这反倒成为了他们攻讦旬氏的证据,打杀一个婢女,的确算不了什么大事,只不过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自诩高贵,并不会随意打杀婢女。如此一来,便是将他们巡视排除在他们的交际圈以外而且到底是极毁名声的事情,还是当面解释清楚了好,免得来日又有有心之人拿这个事情作伐。

      在西市喧嚣一隅,有夫妇二人,常踞于绸缎肆前,眉眼间皆是铜臭之气,观之令人避退三舍。男名贾牟,妇字金娘,人称“金玉两饕”,皆因贪得无厌、唯利是图而得此恶号。

      贾牟年约四十五六,身量粗短,腹大如鼓,似日日饱食膏粱而不动筋骨。面皮蜡黄,颧骨高耸,两颊却虚浮泛油光,仿佛脂粉厚涂,实乃酒色淘空之相。一双三角眼,瞳仁细小如粟,终日滴溜乱转,见人先量其衣饰贵贱,再估其囊中几钱,目光如钩,专攫值钱之物。鼻头红紫,乃长年饮醇酒所致;唇薄而翘,常挂冷笑,说话时总喜捻须,那几缕稀疏黄须,乃用西域香油日日涂抹,以示儒商风范,实则尽是虚饰。头戴一顶金丝缠缘的漆纱高冠,冠上竟嵌着一颗浑浊的玛瑙,据传是自一老农手中强购而来,只为显其贵重。

      身着曲裾深衣,料是齐地织造的上等纨素,通体染作赤金二色,衣襟绣满云气纹与铜钱纹交叠之样,腰束鎏金带钩,其妇金娘,年近五旬,却浓妆艳抹,粉厚如雪,脂涂似血。

      两道蛾眉修得细长如刀锋,斜飞入鬓,眉心贴金花子,形如元宝。双目涂青黛,眼尾描出长长凤尾,顾盼之间,不露温情,唯见算计。唇若朱砂,却涂得过大,笑时露出发黄残牙,手中常执一柄鎏金团扇,她身着绛紫曲裾裙裳,衣料层层叠叠,外罩轻纱,发髻高耸如塔,插满金钗宝钿。

      这对夫妇在本城还是挺有名气的,是一家办肆的掌柜,因此也算不上特别贫困,光这身打扮都已经能看出来,之所以将他们的女儿卖为奴才,也并不是因为经济上的拮据。只不过他们有五个女儿,听说街市卖的卖,嫁的嫁,光这一点都已经能看出来,他们并不是真心疼爱女。他们刚进来便跪地哭天喊地。

      “没天理!杀害我女儿的凶手竟然还光天化日之下在这里饮酒作乐。我是将女儿送到你们府上为奴不假,可是他也只是拿工钱办事,并不是把命都卖给了你们。前天接到郡尉府的人来,说我的女儿因为遭到歹人劫杀,不治身亡,而他们府上也就给了十两银子的补偿,用十两银子就买断了我女儿的命,可是凶手呢?你们连凶手都没有找出来,都没有给我们一个交代,就想将此事轻轻揭过,可对得住我的女儿?要知道,我们这些贱民也不是好糊弄的!”

      “众位可都看看,他们均为副表面仁慈实则蛇蝎心肠的嘴脸,那十两银子打发谁呢?以为我不敢闹到府上来吗?今天你们不给一个说法,这个寿宴就别想办下去,如今这世道,真的是底层人的命就不值钱是吧?我又没有将女儿的生气卖给你家,只不过是让他应聘到你家做工的,如今他没了性命,你们妄想用十两银子去打发,连凶手也不交代一下,当真当我们是好欺负的?如今你们必须给一个说法!”那个男子大声吆喝起来,众人看向郑夫人的目光也越发怪异。其他人低声议论起来,再怎么说郡尉府也是个大官吧,竟然用十两银子就买断了一个婢女的性命,而且这个婢女还只是到他们家做工的,也不是卖了身契的家生奴婢。这不是无法无天嘛,害死了人家的女儿,却又连丁点补偿都吝啬,与这样的人家交好,当真是丢了我们自己的脸。要我说啊,这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上不得台面,竟然还让人家闹到知州大人老夫人的寿辰上来了。众人议论的声音毫不避讳,郑夫人一时听得面上青白交杂,他冷着脸看向身边的大病蒹葭,我不是让你给这户人家五十两的补偿吗?怎么就剩十两了?是你们谁办事不力?”

      蒹葭立时跪地道:“回夫人,此事是由展公子身边的小厮常德办的,因为当时奴婢正闹肚子,做事不方便,也就交托了他去办。说着看向面色发白金黄的常德,郑夫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紧接着狠狠道,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中饱私囊,克扣了他们家的银子,阳奉阴违我的话。”

      常德跪地求饶道:“是小的一时鬼迷心窍,还请夫人看在小的伺候了公子这么多。多年的份上饶后小的一次!”

      郑夫人冷冷道:“都是你如今害得人家闹上了门,你要是缺了银子,家中遇到什么难事,自然可以与我说,何必克扣了别人的抚慰金。我也是看在莲雾伺候府上这么多年的份上,才给的这么多银子,想不到如今竟然有人会觉得我是那爱克扣下人银子,十分吝啬的人,当真是让人寒心。你在府上也已经这么多年了,想不到还会犯这样的错误,如今落在别人眼里,你让别人怎么看待我们郡尉府,怎么看待我?从今天起,你也不必再伺候大公子了,自去账房领了本月的薪水,随便你寻什么活计,只要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众人一听,有些已经动摇起来,说道:“我看郡尉府就不是这样的人,原来果真有内情,是这些恶奴中饱私囊,眼下误会自然解开。”

      谁知道那对夫妇却不满起来,气急败坏道:“我们夫妇二人差的是银钱吗?早些年给郡尉府签了十年的身契,如今契约只剩下两年了,人却没了,只想着用几十两银子将我们打发了,那我们找谁说理?你们说他是被歹人劫杀,但为何官府不查案,还将这桩爱瞒得这么严实?若非我与夫人过来闹,恐怕这桩事情也就这样尘埃落定了。可怜我女儿的亡魂还无处安息。”

      这时有人不满起来,正是知州府上的人,说道:“你们郡尉府的事情闹到我知州府寿辰上来算什么,我们这里又不是断案的衙门,我家老夫人难得过一次寿辰,竟被你们给这样搅和了,可是有心让我家老夫人过不成这个寿辰。依我看还是将这对夫妇扭送到官府,他们的女儿怎么死了是一回事情,但是来闹事,闹得我知州府不安,是另一回事情,别说不给你们情面,你们现下即刻离开,我还可以考虑不追究你们的狂妄无知。”

      这时在寿宴上的众人纷纷称是。可那对夫妇惊怒道:“我们只不过是升斗小民。而他们可是一方夫妇官,若是在官府上私下判案,我们又哪里能够伸冤,今日我们便是豁出一条命,也要为我的女儿讨个公道。”

      郑长坞这时终于不耐,缓缓说道:“老伯,你说是为了你女儿,但我看是为了你自己吧。我打听过,你的儿子在前日欠下了一笔巨额赌债,而恰恰那天是莲雾刚死去的那天,你们没有到府上来要债,我想是因为那天真要去赌坊救你们的儿子,而非要等到今天沈老夫人寿辰上来。倒是你,并不是为你们的女儿讨公道,你们明明先前已经接受了郡尉府五十两银子的赔款,虽然你们只拿到了十两,可是这说明对你们来说已经是很多的一笔了,不然也不会等到你们儿子欠下赌债的时候,再上门来闹事。可是,我又仔细想了想,若说为了你们儿子的赌债,你们大可不必闹得如此人尽皆知。你们的目的正是让这寿辰过不下去,而并非是为了你们的女儿讨公道。你们受人收买,目的就是败坏郡尉府甚至是知州府的名声,我猜你们接下来要说的,便是我们官官相护了?”

      贾牟年眼睛闪一道精光:“公主这边是污蔑小人,小人向来是遵纪守法的公民,世代定居在此,入后手买,还真不一定有人出得起这个价钱。当然,公主可以质疑我们的目的,只不过无论怎么说,你们郡尉府还是逃不脱杀害我女儿的事实,无论我是不是受人收买,你们总得给我一个交代吧?不然好好一条人命没了,你们还想这样轻轻揭过吗?他人惧怕你即尉府的势力,可我的却是不怕的,打搅了沈老夫人的寿辰,我们自然是很抱歉,只不过小的实在看不惯沈老夫人这副嘴脸,沈老夫人难道是什么好人吗?那沈老夫人因为贬来了茶郡,听说时不时打骂下人以发泄怒气,那知州府上不过短短几月,就已经闹了好几条人命,我今日来不光是为了我自己的女儿,更是为了我那可怜的侄子,他不过是给沈老夫人买错了糕点,就被活生生的打死,你们说这人命有时候竟然还不如一块糕点,可不可笑?难道我们这样受你们的气呀,还要规规矩矩的走流程,偏偏遵的还是你们这两家凶手的规定,但我今日就是要在众人面前揭露你们的嘴脸,也算给我的女儿亡魂一个安息!”

      谢宿州原本毫无情绪波动的脸上有了丝薄怒。轻轻抬起眼皮,摩挲着面前的茶杯:“来人,先扶祖母下去,切莫让祖母动了怒。”

      沈夫人的面色果真不太好看。原本慈和的脸上青白交加,嘴里说道:“你们这些人胡说八道,我也是底层出身,怎么会苛刻吓人?若你们存心要让我这寿辰过得不安心,存心拿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来诬陷我,我自然是没办法反驳他人看不清我的面目。毕竟说白了,在这里恭贺我的,大部分都是与我只有几面之缘的人。只不过清者自清,你说我苛刻吓人,随意闹出人命,仗势欺人,这些罪名不重,是千般巧舌如簧也弄不成真的。”

        这时沈老夫人说着说着便呕出一口鲜血来,显然是气急攻心。众人顿时大惊,听说这沈老夫人本就身子孱弱,眼下受了此等羞辱,自然是一时心火气太盛,引发了旧病,连忙由人扶了下去。

      沈老夫人退下以后,这场闹剧却依旧没有结束谢宿州冷着神色对着那对夫妇道:“来人,将这对闹事的夫妇押入刑堂,容后再审。至于今日这寿辰,老祖母身体抱恙,也就不便招代了,还请各位多多包涵,中位的礼金我会让人悉数退还。”

      …

      郑长坞刚准备转身离开,这时,突然有人从后面叫住了他。她回过头去,正是坐在席上似笑非笑看着自己的三皇子赵瑢屿。

      后宫里总有女人能得魏王流连一番,只是后来要不就惨折在荣夫人商雪宁手里,比如突然断了腿的刘美人,倒了嗓子的贺常在,脸上生了斑的殷贵人,要不就过几天便让魏王失了兴趣。仅有的几个爬得稍微高些的,也就一直对荣夫人马首是瞻的僖才人,还有对仪夫人唯唯诺诺的冯婕妤了,可在目前后宫里周旋的女人当中,却没有三皇子的生母。

      三皇子的生母据说只是一个来自茶郡的乐姬,所以听说三皇子对茶郡倒是有些别的情愫,在这样一个处于边境的州郡,他成年以后就独自请封来到了这里,常年驻守边关,因此哪怕人生的如皇室里那些公子那般温润俊美,但在气质上却有种在边关磨砺出来的粗犷洒脱之感。

      赵瑢屿富者皆见秦国质子护送他入建康城。因此,因此这几月下来,他已经与相熟,所以。所以郑长坞的目光微微一转,就可以看见同样坐在角落里没有动的芈廷之,虽然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郑长坞很清楚,这桩事情大概跟他们两个脱不了关系。

      那他们两个大抵应该是在为了卫家筹谋,想要借机托郡尉府和太守府下水。之所以利用谢家,想来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筹谋,可是独独选了在在这茶郡当中势力最为深厚的谢家,应该是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赵瑢屿笑着说道:“久仰公主大名,不知可否与公主共饮一杯?”

      郑长坞端起酒盏,开门见山道:“上个月发生的事情,都与你们脱不了干系吧。不过你们找这对夫妇来缴和这寿辰,我就不明白,人家一个老人办一次寿辰也不容易。更何况这谢家刚被贬,你们就这样下他的脸子,会不会太狂妄了些?前朝近日来上书不断,纷纷奏请要封谢夫人为王后,实实在在一统内宫之事,魏王继位以来已经被奏请叨扰了数多年头,先王后故去以后,魏王实在态度坚决不立后,前朝也慢慢死了心,后来魏王的态度有些动摇。可是又因为谢家突然出事,又将立后的事情搁置了,要论家世,这后宫中最显赫的便是手握军权的大司马崔丞和临平郡主家的嫡长女崔眷,还有太子少师海玠房老来得的宝贝女儿海婷。大司马一出手,谁都不敢兜着走。也许是荣夫人生母受封的事儿刺激到了这位大司马,大司马一呼百应,在朝堂之上递折子请魏王册立王后,变成了朝野之间风靡一时的流行指标。魏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搁下折子,一转身悄咪咪收了海大人送进宫的歌女,唱了两天歌,封了美人,甚至赐了封号令字。于是就在我销声匿迹的这几天,令美人唱成了新宠。而这海家恰好与魏家又有些关系,海玠房是卫家二房老夫人海夫人的胞弟,你们在为卫家筹谋的同时拉拢海氏,三皇子,你如今的胃口不小。”

      “而恰好太守府姓魏,我知道的内情不多,其中是有关于一桩旧事的,魏抚远的第一任夫人姓海,只不过是海家的一个庶女,地位并不尊贵,这也导致了他在魏家一开始的待遇并不好,直到生下了长子难产去世以后魏抚远又另娶了栾氏,因为这层关系魏麇和卫氏很亲近,栾氏进门以前魏抚远就摸清了她的底细,她本是商贾之女,而栾氏的崛起同时少不了用钱财买官逃税的罪证,栾氏的把柄一直握在魏家的手里,因此栾氏才肯不断的给魏家助力,这就是他们之间相照不宣的交易,栾夫人入府以后,为了不使更多的把柄在魏家的手里,没有选择生下自己的孩子。

      对于魏家来说,这样的盟友关系并不牢固,因此魏抚远才把年幼的女儿放在栾夫人的膝下抚养,而这恰恰也成为了栾夫人拿捏魏麇的手段,魏抚远则躲在栾夫人的后面坐享其成,用这个手段牵制着他的儿子。你们和魏麇想借用一开始莲雾遇袭案,让郡尉府调查赌坊,沈家祖父时任河西道黜陟使,持金印监察西北六镇,你们发现沈纣的真正背景并不简单,沈氏那辈某日巡视军中,有人不小心惊了马,亏得沈氏祖父拼死将马制住救了谢氏祖父,你们开始怀疑这赌房当中有谢氏的参与,因此放弃了利用它来调查赌坊的想法,转头将目标放在了兴修的天妃堰上,想要借此试探谢氏对魏氏的态度,你们发现谢氏没有援助的心思,急着想和你们撇清关系,所以你们也就下了决定将谢氏看作了敌人,而今日你们做藏局,不仅仅是要败坏郡尉府的名声,更是要借用谢氏的名头,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谢氏就不得不参与此事,谢氏本来就处在风口浪尖上,魏王就更不可能在此时立谢夫人为后,这就是你们的目的,同时也让谢氏和旬氏关系交恶,这样方便你们接下来在天妃堰上动手脚时保证谢氏不会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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