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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后家长义】所见之梅 ...

  •   Summary:雪月花时,刃心相映
      说人话版:山姥切长义视角展开的故事~
      有新增情节
      相比上篇这篇更直白一些

      初春的微风拂过战场,携来泥土解冻的清新与嫩芽的微香。

      山姥切长利利落地振去刃上残留的最后一丝业火,冰蓝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迅速扫过四周,确认再无潜伏的时间溯行军。

      战斗结束,空气中弥漫着短暂的寂静与疲惫。

      就在这时,他感受到了一道目光。

      并非敌意,也非寻常的同僚战后评估。那目光带着一种……专注的审视,或者可以说是纯粹的欣赏。

      山姥切长义不动声色地侧过头,看到了那位新来的付丧神——后家兼光。

      高大挺拔的身形,即使在经历了一场恶战后依旧显得沉稳如山。最为醒目的是那一头炽烈如焰的红发,在晦暗的战场背景下,如同跳动的火焰,灼灼夺目。他正望着自己,那双银眸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赞叹。

      山姥切长义心下微动。备前长船兼光,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同为被后世并称为“长船四天王”的名刀,彼此的锋芒与特质早已在数百年的流传与品评中被反复比较、对照。

      正如鉴赏家们常说的那般:若以花相喻,兼光如梅,端庄稳静,暗藏风骨;长义如樱,绚烂华美,极致绽放。

      只是他未曾料到,会在这样一个厮杀方歇的场合,如此直接地接收到来自这位“梅”的注视。

      他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一贯的清冷,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早已了然于心的事实:“说是来了备前刀,”

      冰蓝色的眼眸掠过对方高大的身影和醒目的红发,语气平淡,却刻意在尾音处落下一丝极细微的、近乎挑衅的停顿,“……原来如此,是兼光的刀啊。”

      话语间,他并未掩饰那份同为顶尖名作、彼此知根知底的认知,甚至带着一丝“终于见面了”的意味,悄然将久远以来便存在的、无形中的比较与试探,推到了对方面前。

      后家兼光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没有客套的寒暄,对方直接走上前,脸上带着坦诚的笑容,语气由衷:“你是……长义的。不愧是长义,那么华丽……嗯,强力又优秀的刀。”

      华丽?强力?优秀?如此直白且全面的赞美,尤其是出自同为名刀、甚至算得上前辈的兼光之口,让山姥切长义感到些许意外,甚至有一丝微妙的……受用?

      但他习惯性地用言语包裹起这份情绪,带着些许玩味回应:“身为长船主流派的你,居然当面这么说啊。”他想看看对方会如何接招。

      后家兼光居然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解释道是因为见到同样受相州传影响的刀而兴奋,还自嘲曾被好友说多嘴。

      这份毫不作伪的坦率,让他难得地缓和了语气:“不,没有,我的说法也不太好听。”

      然而,后家兼光并未在意,反而更加认真地谈论起刀工谱系与后世评价,最终结论却落回对山姥切长义本身的肯定:“然而,通过刚才的感觉来看,我想那些应该都是真的。”

      那一刻,山姥切长义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共鸣。并非虚荣,而是作为一把刀剑,其本质被另一位同样卓越的刀剑如此准确地理解和赞赏所带来的愉悦。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诚:“长义作为后起之秀的刀工,要是知道在相州传中发现美的前辈这样说,他应该会很开心。”

      正式互通姓名后,山姥切长义几乎是本能地,基于已知的历史信息,确认了对方的传承——

      “原来如此……你是上杉……不,是直江兼续的刀啊。”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了问题。那段与北条家败落、自身流转相关的记忆并非痛苦,却是一段复杂的、通常不愿被轻易触及的过往。而直江兼续,正是导致北条战略失败的关键人物之一的核心佩刀。

      “这也是挺难办的。”他几乎是叹息般地低语了一句。并非指责或怨恨,只是基于事实的理性判断——与这样背景的刀剑相处,难免会牵动那些历史尘埃,处理起来需要额外的谨慎和微妙的距离,着实有些“麻烦”。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迅速掩盖了过去,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转身离开。

      但他能感觉到,那道带着欣赏与温和的目光并未随战场的尘埃落定而散去,反而如影随形,静静追随着他的背影,直至他彻底走出对方的视野。而他最后那句低语的“难办”,也仿佛悄然落入心湖,在对方心中漾开一圈细微却持久的疑问涟漪。

      接下来的日子,山姥切长义逐渐确定,后家兼光确实在留意他。

      无论是在处理公文时,手合场上,还是与旁人交谈时,他偶尔能捕捉到那道来自不远处的、沉稳而温和的视线。那目光中没有探究的冒犯,更像是一种……安静的观察和欣赏。

      这让他感到些许微妙的不自在,却又奇异地并不讨厌。他只是有些好奇,对方为什么热衷于关注自己?

      他一度猜测是否与御馆之乱的旧事有关,但后家兼光的态度并无任何异样,依旧是那般坦荡自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同僚距离,反而让他觉得自己是否过于敏感。

      某日午后,他与南泉一文字——那振纠缠了数百年的“孽缘”损友,难得地一同坐在廊下稍作休息。手边是清茶,眼前是庭院绿意,气氛倒也还算平和。

      如果不计较两人开口时那惯常的、夹枪带棒的语气的话。

      “哦呀,杀猫君。今日倒是难得安静,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山姥切长义端起茶杯,语气是一贯的优雅从容,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南泉一文字没好气地甩了甩袖子,猫似的金瞳看了他一眼:“……啰嗦。就算是熟人,我也不想见到你哦,怪物切。只是这处廊下视野挺不错,暂且容忍你一会儿喵。”

      山姥切长义轻笑一声,指尖优雅地轻点着杯沿,目光扫过庭院,语气带着惯有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哦?杀猫君竟然会认可我选择的休憩之处?真是令人受宠若惊。不过,比起挑剔视野,或许你更该专注于品茗,以免浪费了这难得的宁静。虽然对你来说可能有些困难。”

      “就是因为你这性格……喵!……啊,这样啊。”南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猫似的金瞳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说起来,那位新来的后家兼光……你们相处得如何?我听说兼光和长义的刀,可是经常放在一起比较呢喵。”

      他拖长了语调,意有所指,“怎么样,被‘比较’的对象时刻‘关注’着,感觉不坏吧?喵~”

      山姥切长义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南泉这话问得刁钻,既点了二者比较之事,又精准地戳破了他也察觉到的、后家兼光那份持续的留意。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冰蓝色的眼眸斜睨了南泉一眼,语气平淡无波:“不过是同僚间的正常往来罢了。后家为人磊落坦荡,与其刀纹一样,自有其沉稳风骨。倒是杀猫君你,”

      他话锋一转,将矛头轻巧地引回对方身上,“观察得如此细致,莫非是羡慕了?”

      “喵?!谁、谁会羡慕你这个怪物切啊!”南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差点跳起来,“我只是觉得……那个家伙看你的眼神,就像在观察什么稀世名物一样!而你……”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得意,“你明明也发现了,居然也没把人赶走,这不是纵容是什么喵?而且,别以为我没注意到,你偶尔也会看回去哦,喵~”

      山姥切长义闻言,只是极淡地勾了勾唇角,并未直接否认。“就算你句尾带着猫腔来吓人……也只是让人觉得可爱而已哦,杀猫君。”

      他四两拨千斤般地挡回了南泉的指控,语气轻松,仿佛对方只是在说一个无伤大雅的笑话。然而,南泉的话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精准地激起了涟漪。

      连这只思维跳脱的猫都如此清晰地注意到了,后家兼光的关注,以及他自己那份不自觉地、悄然滋生的“纵容”与回望。

      这个认知,让山姥切长义心中那份微妙的、此前未曾仔细审视的感受,忽然变得清晰而无法忽视起来。

      后家兼光,确实在留意他。这个认知让他心下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连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波澜。他开始更认真地思考那句“难办”可能带来的误解。

      他并不畏惧那段历史,也从未将北条家的兴衰归咎于其他尽忠职守的刀剑。他的“难办”,仅仅是指向未来相处时可能存在的、基于历史关联的社交复杂性。他欣赏后家兼光的坦诚与实力,若因这种不必要的隔阂而产生误会,并非他所愿。

      他没想到,先采取行动的会是后家兼光。

      月华如水,浸染着静谧的湖畔,将木亭的轮廓温柔地投在微光粼粼的水面上。空气里弥漫着夜露的清冷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山姥切长义独坐亭中,指尖轻搭着微凉的杯盏,享受着此刻的时光。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而熟悉,打破了夜的宁静。他无需回头,便知来者是谁。

      那人高大的身影步入亭中,恰好挡在他与明月之间,逆着光,边缘被朦胧的月色晕染得有些模糊,仿佛融入了这片清辉。

      在这片以蓝白为主调的夜色里,最先攫住山姥切长义目光的,是那一抹即便在暗处也极为醒目的色彩——如同淬炼后的火焰,又似沉郁的凝血,后家兼光那束起的红色长发,正安静地垂落在他肩后。

      月色并未能淡化那红色的浓烈,反而为其镀上了一层冷冽的光泽。

      后家兼光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沉稳诚恳,却比平日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重量,甚至……山姥切长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深处一丝歉意。

      他说,他去求证了那段尘封的历史。

      山姥切长义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看着后家兼光,目光掠过对方诚恳的眼眸,最终再次落在那束红发上。此刻,那抹红色在月华下仿佛拥有了生命。

      他竟然是为此而来道歉。为了那段被时光模糊的历史,为了可能存在的误解或失实。

      亭中的空气似乎因这份突如其来的歉意而凝滞,唯有那抹红,如同月下唯一跃动的火焰,无声地诉说着来者的郑重与此刻复杂难言的心绪。

      还是造成误解了啊。

      他听着对方真诚的歉意,心中那点因被持续关注而产生的微妙情绪,化为了更复杂的感受。

      他直接挑明:“你认为,我是在介意那段历史?或者说,我在迁怒于你?”

      看到后家兼光愣住的表情,他叹了口气,决定彻底说开。他清晰地阐述了自己的观点:身为刀剑,追随不同主人,经历胜败荣辱是宿命。他不会将情绪投射到同样尽忠职守的后家兼光身上。最后做出宣誓般的总结,“……那并非我山姥切长义的器量。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

      他看到了后家兼光眼中闪过的震惊,以及随后涌起的、更为浓烈的钦佩与……某种恍然。那一刻,山姥切长义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他喜欢聪明人,更喜欢坦诚的人。后家兼光两者都是。

      他进一步解释“难办”只是基于客观事实的陈述,并非针对个人。最终,在后家兼光再次表达希望好好相处的意愿后,接受了这份善意。

      看着对方如释重负又带着明亮笑意的脸庞,山姥切长义发现,那份“难办”的感觉,似乎也随之消散了不少。或许,与这样坦荡的人相处,并不会如预想中那般麻烦。

      岁暮天寒,新雪初霁。碎玉般的莹白覆盖了本丸的屋檐与庭院,将世间万物勾勒出柔和而清晰的轮廓。清晨的空气冷冽而清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晶般的触感,其间悄然浮动着一种孤高而清冷的幽香,源自庭院角落那几株悄然盛放的白梅。

      山姥切长义习惯早起,踏着未被人迹玷污的积雪,沿着廊下走向执勤处。靴底碾过新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这万籁俱寂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就在他即将转入回廊时,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庭院角落,脚步不由得一顿。

      后家兼光正在那株开得最盛的白梅树下练剑。

      高大魁伟的身形在空旷的素雪背景下,仿佛一尊沉稳的山峦。他并未穿着出阵的甲胄,只是一身便于活动的简便服饰,然而那宽厚的肩背、挺拔的脊梁,以及挥动木刀时流畅而充满绝对力量感的动作,却比任何华丽的铠甲都更彰显其存在感。

      木刀破空之声并非尖锐的嘶鸣,带着独特的韵律,与他沉静专注的神情、以及周遭傲雪凌霜、枝干黝黑虬劲的白梅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构成一幅极具力量感与静谧美的画卷。

      然而,最攫住山姥切长义目光的,却是那一头炽烈如火焰般的红色长发。它们并未如平日那般尽数束起,而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随着每一个劈、砍、刺的动作而飞扬跃动。

      在无垠的、纯粹无瑕的素白积雪与皎洁如玉的白梅花瓣的极致衬托下,那抹红,鲜艳、夺目、灼热,仿佛冰原上唯一燃烧不息的生命之火,充满了极其鲜活而坚韧的生命力。冷与热,静与动,素洁与浓烈,在此刻达到了某种惊心动魄的平衡与和谐。

      山姥切长义不由得悄然驻足,隐在廊柱的阴影里,静静观赏。他冰蓝色的眼眸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不得不承认,此刻的后家兼光,剥离了平日温和的笑意与略显絮叨的关切,展现出一种极为纯粹而强大的魅力——沉稳如山,迅捷如风,力量磅礴却又与控制力完美结合,与这严酷而纯净的自然环境融为一体,仿佛他本就是这片冰雪天地中诞生的精灵。

      后家兼光练完一套剑法,缓缓收势,气息匀长,口鼻间呼出的缕缕白气与梅花清寒的冷香在空中悄然交融。他转过身,似乎早已察觉到旁观者,目光精准地投向廊下的山姥切长义,那双银灰色的眼眸在雪光映照下,清澈而明亮。

      山姥切长义并未移开目光,也没有被窥破的尴尬,只是从容地自廊下走出,踏雪而行,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他自然而然地开口,将心中所感化作对刀纹的评价,声音清泠一如枝头梅上雪:“兼光的刃纹,据说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会呈现出宛如梅蕊初绽般的微妙沸晕,细腻而含蓄。”

      他的目光掠过对方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额角,落在那片怒放的白梅上,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却深刻的对比,“静默中蕴含不凡力量,这份特质,倒是与眼前这景致颇为相合。”他并非刻意恭维,只是陈述客观事实以及此刻再真切不过的联想。

      后家兼光的反应让他心情莫名愉悦。对方将木刀靠放在梅树粗粝的树干上,笑着走上前几步,那双银眸因运动后的热意和笑意而显得格外生动:“山姥切的眼力果然厉害,总能洞察精微之处。”

      他的称赞一如既往的真诚,随即却又带着点自谦地调侃道,“不过,比起长义刃纹那如落樱纷繁、流光溢彩般的华丽景象,我这等沉静内敛的沸晕,或许只能算是‘暗香疏影’。”

      言语间的真诚赞赏与那点自然而然的亲近意味,让山姥切长义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他喜欢这种基于彼此了解的、坦率的交流。

      山姥切长义做出回应,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份认可:“过谦了。梅之清傲风骨,遗世而独立,亦非寻常绚烂之花可及”这句话,既是赞梅,也是赞美眼前这个红发如焰的付丧神。

      他看到后家兼光因这句话而微微睁大了眼睛,银眸中的光芒愈发亮了几分,仿佛被点亮的星辰,自己心中那丝愉悦感也随之加深、扩散。他适时地微一颔首,姿态优雅:“不打扰你继续练习了。”

      说罢,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离去,步伐从容,银色的发丝在清冷的晨光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即使没有回头,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带着温度的、欣赏的目光,依旧温暖地落在自己背上,直至拐过廊角。

      那份自月下坦诚交谈后建立的初步默契,在这场冬晨的梅与雪与剑的见证下,似乎变得更加具体、更加深厚了。他欣赏那份于极致沉静中蕴含的磅礴力量,正如他欣赏自身那绚烂华美的锋芒。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美,却在此刻,于他心中产生了同等分量、且奇妙共鸣的回响。

      初春时分,本丸的庭院仿佛被一支无形的柔笔蘸满了鲜活色彩,悄然点染开来。冬日的寂寥彻底褪去,嫩绿的新芽争先恐后地钻出枝头,如同细碎的翡翠缀满深褐的枝条。草地恢复了生机,绿意茸茸,在渐暖的阳光下闪烁着柔软的光泽。

      最为瞩目的,自然是那几株率先感知到春信的樱树,枝头已迫不及待地缀满了累累花苞,部分性急的已然绽放,浅粉轻白的花瓣在微风中怯怯颤动,预告着一场盛大樱吹雪即将如期而至。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苏醒的湿润气息、青草的清芬,以及那极其淡雅、却无孔不入的、属于春天的甜香。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夹杂着其他刀剑男士们隐约的欢笑声,一切都充满了新生般的活力与希望。

      然而,在这片生机勃发的春光里,山姥切长义却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这疲惫并非源于连日出阵或公务的身体劳顿,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源于漫长岁月沉淀和永无止境的职责所带来的精神上的倦怠。一种仿佛与窗外喧嚣春意隔着一层无形玻璃的疏离感,悄然笼罩了他。

      完成了一日的工作后,他并未像其他同伴那样去庭院感受春光,而是独自一人回到了房间。门被轻轻合上,略显沉闷地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声响与生气。室内光线微暗,只有午后的斜阳透过窗格,在地板上拉出几道安静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沉。

      他跪坐在榻榻米上,缓缓拔出自己的本体刀。冷冽的寒光在略显昏暗的室内静静流淌,刀刃上那繁复华丽、如怒放樱花般绚烂的刃纹,在微弱光线下依旧折射出惊心动魄的美感。

      他拿起拭刀布,动作轻柔而专注地开始擦拭,指尖抚过冰冷光滑的刃身,那是一种熟悉到几乎成为本能,却又在每一次擦拭时带着无比敬意的动作。

      室外,春光正好,生机盎然。室内,却只有布帛摩擦刀身的细微沙沙声,以及他自己平稳却略显沉寂的呼吸声。

      这份于极致绚烂春光中悄然蔓延的疲惫,并非痛苦,却更像是一种无人可诉、唯有与手中这把见证过无数岁月的刀剑相对时,才会悄然浮现的淡淡惘然。

      指尖抚过光滑冰冷的刃身,那繁复华丽、如怒放的樱花般的刃纹在灯光下流转着炫目的光辉。他想起那句其“如樱吹雪般绚烂”的评价。极致的美,却也常与无常和短暂联系在一起。今日,这份华美竟让他感到些许……孤寂。

      鬼使神差地,他收刀入鞘,信步来到庭院那株最大的枝垂樱下。或许,看看真正的樱吹雪,能缓解这份莫名的心绪。

      暮色柔和,落樱如雪。他仰头望着那盛大而悲壮的美景,试图让纷乱的心绪沉浸其中,获得片刻宁静。他轻声低语,仿佛说与樱花听,又仿佛自言自语:“都说樱如吹雪,转瞬即逝。但每年此时,仍觉其绚烂夺目,不可方物。”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气息。无需回头,脚步声让他立刻知道是谁。他并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反而奇异地,心中那点孤寂感似乎悄然淡去了一些。

      后家兼光放轻脚步走近,在他身旁站定。对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同样望着这片花云,然后接上了他的话:“正因为短暂,才更显其美吧。就像长义的刃纹,将最极致的华美凝固于钢铁之中,得以永恒。”

      山姥切长义猛地侧过头,心中掀起微澜。这个比喻……精准地触动了他方才的心绪。

      他从未想过,有人会以这种方式来解读他的刀纹,将“短暂”与“永恒”如此巧妙地结合,并且充满了理解与赞赏。他看向后家兼光,在那双沉静的银眸中看到了深沉的欣赏。

      “很妙的比喻。”他低声回应,心中那份疲惫与孤寂,似乎真的被这句话抚平了些许。他们不再言语,只是并肩立于这樱雪之中,直至暮色深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与默契在沉默中流淌,无需言语,彼此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慰藉。

      时光悄然流转,枝头盛放的樱花早已零落成泥,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鲜嫩欲滴的新叶,在阳光下泛着通透的绿意。

      一次长船派的内部聚会刚刚结束,气氛融洽而热闹。同派的刀剑男士们聚在一起,谈论的多是近日出阵的战术配合、手合练习的心得,空气中弥漫着同源刀剑特有的亲近与松弛感。

      散场后,大家都各自回寝室休息。后家兼光却亦步亦趋地跟在山姥切长义身侧,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

      直到廊下人群稍散,他才加快两步,与山姥切长义并行,语气比平时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活跃。

      “山姥切,稍等一下……嗯,就是,我之前试着做了一点小东西……”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取出一个素雅的木制相框,动作轻柔地递了过来,“用的是特殊的压花方法,你看,花瓣的形态和颜色都保留得很好,一点也不会坏,能一直这样看下去……”

      山姥切长义略带疑惑地接过,目光落在相框内。里面是精心压制、保存得极为完好的樱花花瓣与几片细嫩的春叶,花瓣仿佛凝固了绽放那刻最饱满的形态,粉白色泽依旧温润,被巧妙排列成简洁又富有美感的图案,时光似乎并未带走它的美丽,只是为其覆上了一层静谧的薄纱。

      他正仔细端详,后家兼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缓了些,带着点试探:“那天……在樱树下,虽然你说了很美,但我总觉得……你看着它们的时候,心情似乎并不像花瓣那么轻盈?”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山姥切长义的表情,语气变得更加谨慎,甚至有点自我怀疑般地嘟囔了一句:“那个……我是不是又说太多了?送个礼物还絮絮叨叨的……”

      山姥切长义握着相框的手指微微一动。他抬起眼,看到对方那双总是盛满暖意的眼睛此刻正望着自己,里面清晰地映出一点紧张和关切。这份细腻的观察和笨拙却真诚的问候方式,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暖意。

      他轻轻摇头,冰蓝色的眼眸中锐利的光晕柔和了下来:“不,并没有。”他肯定了对方并非话多,指尖拂过相框光滑的表面,那里的花瓣仿佛还带着那日的春天气息,“……你的观察很敏锐。这份礼物,非常用心,我很喜欢。”

      他没有否认自己当时或许存在的情绪,也没有过多追问,只是坦然接受了这份心意,以及那份深藏其下的、小心翼翼的关怀。

      这份直接的肯定让后家兼光脸上立刻露出了安心的、灿烂的笑容,那笑容比他赤红的发丝更为灼热地映入了山姥切长义的眼帘。

      又过了一段时日。

      一个平静的午后,山姥切长义在后家兼光常去的休息处找到了他。对方正独自坐着翻阅一本粮食作物图鉴,神情专注。

      “后家。”山姥切长义出声招呼,走上前去。

      后家兼光闻声抬头,眼中立刻漾起笑意:“山姥切!”

      山姥切长义在他面前坐下,没有过多寒暄,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用蓝白色的和纸仔细包裹的物品,递了过去。“给你的。”他的语气依旧保持着平时的清冷,但若是仔细分辨,或许能听出一丝极细微的不自然。

      后家兼光有些意外,接过礼物时动作带着惊喜的小心。他解开系着的细绳,展开和纸。里面是一枚手工打磨的木质书签,形状流畅优雅,表面打磨得极其光滑温润。

      书签的顶端,精心嵌着一朵完整的、被永久保存下来的梅花干花。那梅花形态完好,色泽温润,依旧保持着其清雅的风姿,仿佛将冬日那份孤傲的静谧也一同封存了起来。

      “这是……”后家兼光看着那朵梅花,又抬眼看向山姥切长义,眼中充满了讶异与欣喜。

      山姥切长义微微移开视线,声音平稳地解释道:“只是觉得……‘梅之清傲风骨,遗世而独立’,与其在枝头零落,不如以另一种方式延续其美。”

      他引用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顿了顿,才继续道,声音略微低了一些,“……也希望这份力量,能常伴你左右。”

      没有直接说“回礼”,但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份赠予,是对那份细心关怀的回应。

      后家兼光握紧了那枚带着淡淡木香与梅韵的书签,指尖感受到木质的光滑与干花的细腻。他看向山姥切长义那双似乎专注于远方、实则眼角余光仍留意着自己反应的冰蓝色眼眸,胸腔中被一种饱满而温热的情绪充盈。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梅花书签,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极其温柔又欣喜的弧度。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珍重:“……这份礼物,我非常、非常喜欢。”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而温暖,萦绕在两人之间。许多未竟的话语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无声却强烈的共鸣在心间流淌。

      盛夏午后,本丸举办了茶会。山姥切长义看到席位安排时,眉梢微挑——他的旁边,正是后家兼光。

      他并不意外地看到后家兼光在面对精致茶具时显得有些笨拙。那高大沉稳的身躯与小巧的茶碗形成了有趣的反差,对方那小心翼翼、甚至额头渗汗的模样,竟让他觉得……有点可爱?他立刻压下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专注于自己手中的茶筅。

      点茶于他而言并非难事,在时政的学习经历让他掌握了许多看似无用却实用的技能。他动作流畅优雅,心思却有一半落在了身旁的人身上。他能感觉到后家兼光偶尔投来的、带着欣赏的目光,这让他不由自主地将动作做得更加精准完美。

      当后家兼光因为看他而出神,险些碰倒茶碗时,山姥切长义几乎是想也没想,手已迅捷而稳定地扶住了那只碗。他保持着目光的平静,语气清淡地给出指点:“不必心急……重心放低,手腕放松……”

      他希望对方能做好。

      看到后家兼光最终点出的那碗茶沫粗疏的茶,以及对方脸上那讪讪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时,山姥切长义心中一动,几乎是没有犹豫,便将自已点好的那碗完美无缺的茶推了过去。“尝尝看。”

      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如同分享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光假装被庭院的花吸引,实则余光紧紧关注着对方的反应。

      他希望他喜欢。

      后家兼光郑重品茗后,那声真诚的“非常……美味。”和眼中漾开的温暖笑意,让山姥切长义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回以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容:“能合你口味就好。”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有些意外的事——端起了后家兼光点的那碗茶,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尽如人意。他客观地指出了缺点,但在对方那双银眸的注视下,话锋一转,给出了那句“别有番朴拙趣味”的评价。

      这并非违心的赞美,而是他突然觉得,这碗不甚完美的茶,像极了点茶之人——虽然不那么精致,却带着一种真诚坦率的魅力,让他愿意去欣赏这份“不完美”。

      茶会后的并肩而行,关于茶道与刀剑鉴赏的共鸣,尤其是后家兼光再次将梅与樱并列谈论美的多样性时,山姥切长义清晰地感觉到,心中那根弦被有力地拨动了。他轻轻应了一声,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之下,暗流汹涌。他几乎可以确定,某种情感,已经在彼此之间悄然滋生。

      演练场的意外,让山姥切长义经历了罕见的慌乱。看到后家兼光为了不伤到他而受伤倒地,他的心仿佛被瞬间攥紧。那份焦急与担忧冲破了一贯的冷静,让他脱口而出的关心都带上了颤音和责备。他气对方的莽撞,更气自己那一刻的无力与失态。

      几日来,那份担忧与自责,以及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情感一直困扰着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想。

      山姥切长义决定去找后家兼光,郑重地道谢和道歉。他设想好了各种反应,准备好了一套又一套维持风度的说辞,却唯独没有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在那棵巨大的枝垂樱下,找到后家兼光时,夕阳正好,落樱如雨。他努力维持着平静,询问对方的伤势,得到无恙的回答后,便是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饱胀的张力,他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直视着那双银眸,道出感谢与歉意。

      后家兼光的宽容让他心弦一松,但他还是坚持为自已失态的态度道歉。然而,对方接下来的话,彻底击溃了他所有的预想。

      后家兼光不仅完全理解了他当时的反应,更是上前一步,拉近距离,用那双盛满真挚情感的双眸凝视着他,清晰而郑重地说道:“护你周全,于我而言,是理所当然、无需思考的事情……这并非出于同僚的责任或道义,而是因为……你于我,山姥切长义于后家兼光,是非常、非常、非常重要、无可替代的人。”

      告白的话语如同惊雷,在山姥切长义的脑海中炸开。他彻底怔住了,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耳边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设想过无数种关于“难办”历史的探讨,却从未想过会在此刻听到这样直接而炽热的告白。后家兼光……又一次,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和掌控。

      他沉默了许久。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理智的、矜持的念头全都消失无踪。忽然,他看到对方眼中光芒逐渐黯淡,一丝失落浮现。就在他几乎要让那期待落空之际,一种强烈的、前所未有的冲动压倒了所有犹豫。

      他极轻地、近乎叹息般地开口,说出了那句最真实的感受:“…真是…每次遇到你,事态的发展…总会超出我的预料和掌控…”

      这是认命,也是投降。

      随即,他遵循了内心的指引,缓缓抬手,轻轻拂落后家兼光肩头的樱花花瓣。指尖隔着手套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那轻微的触碰却像带着电流,让他自己也心悸不已。

      动作完成后,他并未立刻退开。那股莫名的引力促使他向前微倾了身,抬眸望入后家兼光的眼底——那双他一度以为是冷冽的银灰色的眼眸。

      距离骤然缩短,近在咫尺的凝视中,山姥切长义才惊觉自己先前错得多么离谱。那根本不是疏离的银灰,而是一种极为深邃、被长睫和光影巧妙掩藏起来的蓝,宛如破晓前最沉静的那片夜空,此刻正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的模样。

      这发现让他心头莫名一颤,一种窥见独属于自己秘密的悸动悄然蔓延。

      他收回手,不再有任何掩饰,冰蓝色的眼眸彻底敞开,清晰地映出对方的身影:“后家,”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稳定而清晰,“你的心意,我确实收到了。”

      没有更多的言语。他知道,对方能懂。当后家兼光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地握住他的手时,他没有挣脱,而是生疏却坚定地回握过去。

      两只手在樱花雨中交握,目光交织。周围是静谧的黄昏与无声飘落的樱雪。山姥切长义看着眼前高大可靠的红发付丧神,心中那片冰湖已然彻底融化,奔涌着温热而澎湃的潮流。

      过去的因缘或许复杂,未来的道路或许漫长,但在此刻,华美之樱终于找到了愿意驻足欣赏、并以其沉静温暖守护他的傲骨之梅。这份超出预料的情感,他接受了。并且,似乎……期待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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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后家长义】所见之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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