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年记事簿》林下卉

14、中原中也

　　太宰还真是厉害啊，且不说那张照片他是怎么获得的，但仅凭一张照片，他就基本推理出了真相。现在估计也只是找我求证罢了。

　　我很坦然地把自己的“丰功伟绩”大概讲了一遍，语气里带了一丝我都没有察觉的小骄傲：“......以上，就是我干的全部了。”

　　“小雫还挺骄傲的？”

　　我愣了愣，战术性后仰：“还好吧，可能有那么一点点？”我学着太宰先前的样子用手指比了个距离，“毕竟对象是聪明绝顶的太宰嘛。”

　　听到“聪明绝顶”四个字，太宰的表情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小雫这么看我的吗，我真是太感动了......但是，”

　　话音一转，太宰捂住胸口，装作被人伤透心的样子：“小雫还说没有事情瞒我，这不是欺骗是什么？”

　　“不不不，太宰我没有骗你。”看着太宰好整以暇等着我“狡辩”的样子，我十分认真地“解释”，

　　“关键是你也没问我啊。你看，你现在一问，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嘛。”

　　太宰无语，太宰凝噎，太宰选择转移话题。

　　“要是被森先生知道的话，小雫一定会比我先一步到达黄泉比良坂的吧。”

　　“大概吧。”

　　“小雫不怕我去告密？

　　“嗯......说不担心是假的，但是我觉得比起告诉森先生，太宰或许会更乐于看他的乐子。”

　　“哼,”太宰轻哼一声，但看起来心情不错，“那么我们现在就是共犯了，小雫。”

　　“我很好奇，你会在后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

　　这就算是共犯了？我心底微微疑惑，却也没有多问。

　　“啊啊~只有中也一个人被蒙在鼓里，真是可怜~”太宰一副真心为朋友担心实际却在幸灾乐祸的样子让我有些无语。

　　“中也吗......当然我也考虑过了，但是他现在还不能很好地掩藏自己的情绪，我担心告诉他后会被森先生看出端倪。”事关重大，我需要把不确定因素控制在最小——虽然这样做确实不是很厚道，后面认真给中也解释再真诚道个歉吧，希望中也不会打我。

　　按照我的体术水准，在双方都不使用异能力的情况下，我还是可以和他过上几招的。所以中也其实经常邀请我去训练场对练的——毕竟中也确实打遍港。黑无敌手了。

　　“嘛，”看我想的出神，太宰拍了拍我的肩，“那就祝你好运了小雫~”接着转身离去。

　　“好运吗......”我喃喃道，“希望有吧。”

　　结果“好运”还没来，我反而先碰上了中也。不过说是“碰”也不太准确，因为中也是主动找来的，他似乎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居酒屋的一处包间内。

　　......

　　我轻抿一口茶，好笑地看着面前坐立不安的中也，开口道：“中也，有什么话直接说吧。”

　　中也目移，习惯性地想要按压一下帽子缓解尴尬，却忘了他一进门就把帽子脱下来了，手下按了个空。这使他更不自在了，连带着耳尖也染上一点红色：“咳咳......你看出来了啊。”

　　我识趣地低头玩弄着手里的茶杯，假装没有注意到他的窘迫：“刚刚那些军火贸易的文件可不值得咱们中原大人特意跑一趟，而且......表情已经出卖你了哦。”

　　他重重叹了口气，嘟嘟囔囔小声抱怨：“果然钢琴师的话不可信......”

　　接着，他好似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我、我是有些问题想问你，呃、但如果你觉得失礼的话......”

　　他不太习惯这么拐弯抹角地说话，用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的意思是你如果感觉不方便也可以不回答，不是什么大事......”

　　“嗯，没关系的中也。”我微微仰头与他对视，“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可不用这么拘谨。”

　　我如此直白的话成功让容易害羞的中也说话更加磕磕绊绊，“呃，嗯，我们是朋友。”但他很快发现我紧绷的唇角，瞬间反应过来，颇有点气急败坏地喊：“你！你故意的！”

　　“谁让中也那么紧张，我只是想缓解一下气氛。”我摇头晃脑地解释，心里却在暗自赞同之前信天翁和我说的“逗中也很好玩”的论断。

　　“啧，算了。”中也生气，中也无奈，中也选择进入正题，“你、你会做梦吗？”

　　我：？

　　这是个什么问题？绕了一大圈原来是来关心我的睡眠质量吗？

　　“谢谢中也的关心，我的睡眠质量很好。”

　　中也很明显没有跟上我的脑回路，“哈？”

　　我回以相同的语气词：“哈？中也不知道吗，晚上不做梦的话一般代表着这个人的睡眠质量很好啊。”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中也有些无语。但他的语气随即变得轻缓，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玻璃制品一般，“所以，你晚上不会做梦？”

　　我自动忽略了之前“梦”见兰波和保罗的事，因为那在我看来并不算是“梦”。

　　“没有哦。”

　　“你、你觉得这是正常的？”我第一次见到中也如此小心翼翼的模样，这样的他让我有点陌生。

　　“当然了，我不都说了那是睡眠好的证明吗。”

　　“不，那不是一回事。”中也眉头紧皱，不自觉收紧握着茶杯的手，久久地凝视着杯子里的茶叶，好似在酝酿着什么。

　　半晌，他才继续道：“之前在造船厂那里你也听到了吧，我是‘荒霸吐’的容器。”

　　他的脸色晦暗不明，房间里的灯光似乎也有些凝滞，不似往常一般轻盈的落在人身上，多了几分厚重感。

　　“我从来不会像‘人’一样做梦，一次也没有，这并不正常。”他干涩的声音传来，暗藏着隐秘的渴望。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说到这，他生硬地止住话题，也许是他觉得这种好似委屈的诉苦让他感到屈辱吧。

　　中也在我面前说出如此情绪化的语句是因为中也觉得我跟他是一样的吗？他在寻找同类吗？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身体有古怪，镜子里无神的双眼、超乎常人的身体素质、冷静到极致的态度......但正如我在森鸥外面前展示的那样，我其实并不在意。前世的记忆让我很清楚当“人”的感觉，我和兰波做交易也只是为了弄清我这具身体以前的经历，而不是“身份”。

　　但是对于一诞生记忆就是一片空白的中也来说并不是这样吧。我回忆起钢琴师拜托我寻找中也乳牙的事，他们也知道中也的执念，想要以“家人”的身份托举起中也的迷茫。

　　我没有直接回应中也，反问他：“中也知道盲人也不会做梦吗？”

　　“盲人因为失去光明被剥夺了做梦的权利，中也觉得自己是失去了‘人’的身份才不会做梦吗？”中也一时失语，愣愣地望着我。

　　“在我看来，或许这是一种代价。上帝让中也获得了超乎常人的力量，总该收回什么东西。

　　与其说上帝拿回的是你‘人’的身份，不如说你缺少的是那份坚信自己为人的信念。”

　　*

　　少女的话是中原中也从未设想的角度，虽有些虚无缥缈，但确实安抚了他一直以来空落的心。

　　青山雫对着他眨了眨眼：“只要是人就一定会在世界上留下痕迹，中也一定会收到那份‘信念’的。”

　　收到？中原中也有些奇怪，为什么不是找到？但还没等他细问，青山雫就俏皮地说：“而且，中也那么耀眼的品格都把太宰深深地吸引住了，每天都要找你玩儿，这不还能说明问题吗？”

　　中原中也一听到那两个字就炸了：“那个青花鱼找我玩？开什么玩笑！”他可没有忘记太宰那个混蛋特意编了《每周不服输的中也》来嘲笑自己，他就说那几周怎么周围的人看自己的眼神这么奇怪！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青山雫总是认为他们两个关系很好，有些时候他都怀疑青山雫是不是故意看他笑话才那么说的。

　　中原中也视线不自觉飘到女孩脸上，即使说着明显开玩笑的话，她的脸依旧没有什么表情，黑黝黝的眼睛让他想起之前信天翁喝醉酒后无意说漏嘴的，女孩不为人知的过往：她亲手杀死了照顾她两年的前辈。

　　就好似两段不同频次的声波无意间共振，那股震颤感让他立刻就联想到了兰波——那个将他从实验室里带出来的男人。

　　在那个废弃船厂，他也亲手了结了他的生命。

　　尽管兰波想要杀了他将他变成异能体，但当他把那时的感情再次从记忆的收纳箱中翻出来时，中原中也发现他其实并不恨兰波。

　　那青山雫呢，她在杀死那位前辈时，心里想的又是什么？

　　青山雫没有注意他的走神，她无机质的眼瞳有些涣散，有什么东西勾住了她的神思，

　　“中也不是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归属吗，“家人”两个字的分量可不轻啊……既然已有归处，来时路也只是一种象征。”明明是没有起伏的声线，中原中也却莫名从中听出了几分悲伤。

　　中原中也曾听到过其他人对女孩的评价：像一潭死水从先代时期流淌到现在，寂寥又深不可测。

　　他曾无意和红叶大姐提起这话。在尾崎红叶陷入回忆的双眸里，中原中也似乎窥见了她和青山雫之间的千丝万缕。

　　青山雫一直都是这样，从不费心经营和别人的关系，却总是吸引着某些人，尾崎红叶如此、旗会如此、甚至连太宰治也如此。

　　以前他不是很理解，但现在好像隐隐感觉到了，女孩身上的存在的某种特质——她从来不是什么“死水”，在那看似死寂的外表下，藏着一颗鲜活的灵魂。

　　中原中也内心一直觉得青山雫和他是同类，他们都拥有空白的几年人生，身上都带着实验留下的烙印。

　　“如果是青山雫的话，说不定会理解自己”。

　　怀揣着这样的希冀，他将自己这几年来的惴惴不安小心地在女孩面前露出一角，暗暗观察女孩的反应。

　　却不曾想，女孩轻轻接住了他的动摇，又将它以另一种方式送回他怀里。

　　但是，这些话真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说得出的话吗？啧，难道女生比男生早熟的话是真的吗，真不想承认自己落后一步啊……

　　冷不丁的，中原中也听到青山雫说：“而且中也，小孩子喝太多酒对身体不好，可能会会长不高的，你也不想被太宰嘲笑长不高吧，巴拉巴拉……”

　　中原中也目死，算了，如果是这种唠唠叨叨的早熟他宁可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