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阿雪》氓之蚩蚩

2、情思

　　今天天气真不错啊！
　　拉开房门，一阵花草的清香扑面而来，少年鼻子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好久没睡过这样的懒觉了。伸了个懒腰，呼吸着草木的芳香，脸上沐浴着秋日清晨的阳光，少年觉得这样的生活简直舒服极了！要是……不用干活就更完美了。
　　茅草屋外，远远地走过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上身一件淡青色花格袖衫，下着翠色裳裤，头梳三小髻，双手环抱一件包袱在怀里，脸颊粉嫩，稚气未脱，正是处在青春烂漫的年纪。看见少年，空出右手远远地招呼，笑喊道：“阿雪哥，早啊！”
　　阿雪见是阿青，也向她招了招手，待走近了，见她手上的包袱，笑道：“我们家阿青越来越能干了，这么快衣服就洗好了！”少女撇了撇嘴，道：“以前给你洗过多少次衣服，也没见你夸过我！况且……谁是你家的阿青！话可不要乱说！”说起这个，想起昨天晚上阿娘对自己说的的话，不由得脸颊微烫。少年见她双颊绯红，大是可爱，不由得逗她道：“咦？你脸怎么了？这么红？是不是生病了呀？让我看看！”说着伸手就要去摸，阿青连忙跳开，嗔道：“你作死啊！干什么动手动脚的！谁病了！”说完不再理他，径直走向草屋。阿雪笑嘻嘻地跟了进去。
　　阿青推开房门，看了看简陋的屋子，坐到床上，解开包袱，拿起衣服一件件地又重新叠了一遍，埋怨道：“阿雪哥，你也不整理一下房间，三天还不到，又成一团糟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好！”阿雪坐在凳子上，看她把叠好的衣服摆在床头，笑道：“这屋子东西也没几件，还要怎么整理？况且，我要是弄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那你不就没事做了吗？”
　　阿青闻言撅起了嘴，使劲瞪了他一眼，站起来，学起了阿娘的摸样，伸出食指往他额上戳了戳，道：“你呀你，都这么大了，还让我这么操心，可怎么办才好！”话未说完，早觉得这话语病不少，连忙捂住嘴，偷偷笑个不停。
　　阿雪见她小小年纪说话却一副老成摸样，并不觉得不妥，只觉有趣，笑道：“那你不如做我的丫环好了，以后一辈子做我的跟班啊，多好！”
　　阿青本捂住嘴在笑，听他这么说，立即“呸呸”两声，骂道：“谁要做你的丫环？你想的倒美！”旋即又补充道：“那也得看你配不配！”又觉不妥，改口道：“反正我不做你的丫环！”
　　阿雪早已笑的前俯后仰，差点摔到地上去，阿青只恨得牙根痒痒，伸脚就踢。不料脚丫被他一把抓住，左挣右扎却是摆脱不掉，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忽然间想起阿娘的话，女孩子的脚不能随便给人碰的，特别是男人，不由大急，急忙道：“快放开我！”喊了几句，没想阿雪根本不听，急的泪都流了出来，带着哭腔央求道：“阿雪哥，再不放开，以后我都不来看你了！”
　　阿雪本是逗她玩的，见她哭了出来，不似以前顽笑时的打闹，也有些慌了，连忙松手，劝慰道：“阿青，快别哭了，都是我不好，我给你赔罪了！”说完向她弯腰连连作揖。
　　阿青不过是急了，也不是真恼，见他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却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取笑道：“你也不过大我三岁，这大人的模样还学得头头是道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礼法！”只是这又哭又笑的，模样甚是狼狈。
　　阿雪见她好了，也就不再行礼，想起自己被这小丫头取笑，大是窘迫，咳了一声，道：“你还别说！我从小走南闯北，什么东西没见过？什么故事没听过？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你这小丫头知道什么！”
　　阿青道：“阿雪哥，你也就只会说！你说的那些大侠客、大英雄什么的，我看根本就是你瞎编的！这世上哪有那样的人！飞檐走壁、一日千里什么的，那还是人吗？那不成神仙了？也就是我小时候不懂，现在我可全明白了！”
　　阿雪见她连以前的帐都翻了出来，急道：“我怎么会骗你？那些事都是我亲眼见到的，怎么会有假？”顿了一顿道：“总有一天，我会和他们一样，来无影去无踪，上天入地的，那时候你就会相信了！”
　　阿雪见她只是一劲儿的笑，明显的一脸不信，自觉大失面子，待说点详细点的，自己又确实说不出来。正思来想去间，忽听阿青道：“阿雪哥，你跟我讲讲你这块玉的故事吧！”只见她手里拿着自己的那块玉佩，正仔细地摆弄把玩，知道她是从被褥里翻出来的。
　　“你不是说我的故事都是假的吗？听它干什么！”阿雪语气有些不高兴。
　　“可这个我觉得是真的呀！”她才不管呢！“快说嘛！快说！”
　　“你以前不是听过吗？”
　　“我想再听一遍！嘻嘻！快点嘛！快啊！”
　　“好吧，你听好了啊。”他被纠缠的没办法，只能投降。
　　仔细地整理了一下思绪，阿雪开始讲道：“也就是十七年前吧，那时候我还是个没断奶的婴儿。”说完这句，阿雪莫名地就产生了一丝悲伤，不由停了下来。自己从小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而这块玉佩关系着自己的身世，每次只要一看到它，就会回忆起自己从小一个人，到处漂泊，到处流浪的经历，挨过的苦，受过的歧视和屈辱，一切历历在目。所以自己才不想随身带着它，才藏了起来，今天却被阿青翻了出来。上次跟阿青讲的时候，自己当玩笑讲，她也当玩笑听。从小到大都有父母宠着的人，哪里体会得到这其中的辛酸呢？
　　阿青见他说了一句没了下文，奇怪道：“怎么不说了？”
　　“那时正是腊月，”阿雪收拾了一下悲伤，继续说道，“那夜下了好大一场雪，雪花飘飘洒洒的，压坏了树枝，封堵了道路。”随着他的诉说，他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那么一幅画面：年关临近，家家户户喜气洋洋，大人们置买年货，走亲串友，小孩们穿新衣，打雪仗，放爆竹。而他，那时候还没满月吧？就这样被自己的父母狠心地丢弃在冰天雪地里。“在一个小山村里，一早起来，人们发现地上厚厚的一层雪，满眼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一对中年夫妇，出门扫雪，当他们扫到猪舍的时候，惊奇发现里面躺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整个雪地里都没有脚印，也许脚印已经被大雪覆盖掉了，也许这婴儿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婴儿用华美精致的锦裘包裹着，但整个身子都是冰冷的，不知道是否已经被冻死了。后来，婴儿被他们抱进了家，夫妇两人用尽了各种取暖的办法，婴儿终于还是活了过来。夫妇俩很是高兴，因为他们有过一个孩子，但没满月就死掉了，之后一直没有孩子，他们认为这个婴儿是上天垂怜他们，赐给他们的礼物。于是他们收养了这个婴儿，待他像对待自己亲生的孩子一样，视若珍宝。然而好景不长，在这个婴儿五岁的时候，那一带爆发了□□，村民们无粮可食，只能结队到其他地方乞讨。可是那场饥荒蔓延的地方太大了，人们刚开始乞讨，后来乞讨不到了了就吃树皮树根，再到后来，实在没什么可吃的了，人们开始把那些年龄小的孩子作为充饥的食物。即便这样，每天饿死的人还是不计其数，道路旁，山野间，到处都是瘦骨嶙峋的尸体。或许真的有上天保佑，那个孩子和那对夫妇是幸运的，他们挺了过去，撑过了这场□□的大部分时间。”
　　阿青听的入神，她此时完全被这故事吸引住了。她从小就衣食无忧，虽说家里也并不富裕，但在乡下也还算是中等家庭，从来也没有经历过什么饥饿寒暑。父母又只有她一个孩子，也没让她受过什么委屈。八九岁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儿来了这么一个阿雪哥，会讲故事，懂的又多，人又勤快又聪明，还喜欢帮助别人。家里有父母宠着，闷了有阿雪哥陪她解闷，逗她开心，想各种稀奇古怪的玩耍的法子。她从来也不知道外面还有这样的世界，世间还有这样的苦难。记得上回他给她讲他的故事的时候，说到玉佩只说是他父母留给他的，说到经历只挑他少年时候那些有趣的见闻讲，全是为了逗自己开心，哪里像今天这样，这么细致地说他的身世。他虽说还没挑明那个婴儿就是他自己，但以她的聪慧，岂会猜不出的？她只在想，原来阿雪哥刚出生就被他爹娘抛弃了，他应该很伤心吧？可是平时还是那么乐呵呵的，对谁都笑脸相对，当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想必就会孤单，会想起自己的身世，会想起从小受过的苦，这个时候，他该是怎么样一种情景啊！可是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更不要提说什么安慰他的话，自己怎么就这么笨呢？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把玉佩递到他的手心，轻轻握住他的手，缓缓道：“阿雪哥，后面的不要说了，我都知道了。你父母不要你了，你以前是一个人，可是这些年不是还有我陪着你吗？以后我还会陪着你，我们都在一起，还有我阿爹和阿娘，我们四个在一起，你说好不好？”
　　阿雪听到这些真情流露的话，很是感动。他和阿青在一起也有五六年了，他陪她解闷，逗她开心，照顾爱护她，她则帮他洗衣服，整理住处。这两年她也慢慢长大了，要说自己对她没有什么别的感情，那是自欺欺人。此时双手被阿青的温暖小手扶着，柔软光滑，竟是一种自己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忍不住气血翻涌，内心激荡，只是他不像她一样，把事情想的那么理想化，半天犹豫着道：“阿青，你是女孩子，以后要嫁人的，怎么能和我在一起？”
　　阿青笑道；“怎么不能？过了今年，我就十五了。阿娘昨天跟我说……”说到这里，终究有些害羞，说不下去了。
　　阿雪好奇道：“你阿娘跟你说什么了？”
　　阿青只觉脸上发烫，低下头，忸怩说到：“我阿娘说，过了今年，就要给我说婆家。”
　　“什么？”虽然声音有些轻，他还是听了个清清楚楚。这句话犹如五雷轰顶，阿雪一下子吃惊地站了起来，他感觉这个天地都要变色了。
　　“阿雪哥，你怎么了？”他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不过微微一愣间，心念思转，已经明白了原因。
　　“阿雪哥，你听我说。”阿青重新拉住他的手，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这些话还是要说的。她咬着嘴唇，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到：“我回去就跟我阿娘说，让阿爹把我嫁给你，这样我们以后就在一起了，你说好不好？”说完，一张小脸早已羞得通红，不过最后还是终于敢抬起头，望着他，期待他的回应。
　　阿雪听着如此大胆深情的表白，看着她那初时害羞后又坚决的神情，手上又触摸着覆盖他的温香软玉，心内固然已经感动至极，但他也知道这种愿望实现的可能性微乎极微。会有哪家父母会把女儿嫁给自己这种无父无母，无田无宅，无根无基的游子呢？但看向她那双热烈、充满憧憬又有着无限光彩的眼眸，又实在不忍心看到她失望，好不容易想好了措辞，说道：“阿青，谢谢你！我们以后肯定能在一起的。你等我，到时候我会亲自向你阿爹提亲的。”
　　阿青听到他的许诺，心内一阵喜悦，只觉欢喜无限，却不知道这根本就是虚无飘渺的说辞。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等到你腰缠万贯还是等到你功成名就？人可以等，时间却是不会等人的。
　　阿青情窦初开，只觉只要有他在身边，一切都是美好的，哪里会想到这其中的艰难险阻。握着阿雪的手，感觉到他手掌粗糙，这么年少便有了茧子，禁不住落下泪来，双手抓得更紧了。
　　阿雪看她流泪的模样，心疼之极，痛定之余，胸中生起万丈雄心，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努力上进，尽快让自己能配得上阿青，决不能辜负她对自己的一番情意。只是如何做，却是一道难题，这样想着，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面对着，阿青的手还握着他的手。阿青到底是女儿家，心情平静下来，隐隐觉得两人这样面对面很是不妥，于是慢慢把手掌缩了回来，侧身坐回了床上。
　　“阿雪哥，你今天没有活做吗？”阿青赶快转移话题。
　　“哦，村东头的李老爹想让我抽空给怡和轩送点货，我在想今天要不要去呢。”
　　“送什么东西呢？怡和轩是什么地方？”阿青有点好奇。
　　“也不知道送什么，怡和轩是城里的酒楼，我上次去过那里一次。很大，很气派。”
　　“是吗？”阿青来了兴趣，“带我一块去好不好？”
　　“这怎么行？”阿雪立刻回绝，“城里那么远，况且里面很乱的，有很多会功夫的人，你一个女孩子家，很不安全的。”
　　“我不怕！”阿青笑了，“不是有你嘛！”
　　“我……那个……”阿雪双脸通红，既不能说自己不能保护她，也不敢厚着脸皮说自己打得过那些人。
　　“好了，”阿青看他的窘状，不禁有些想笑，“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去了。”
　　“啊？”没料到她今天这么听话，有些意外。
　　阿青看着他，心内乐开了花。
　　“我怎么没想到呢！”忽然间阿雪喜形于色，满脸的激动。
　　“怎么了？你想到了什么？”阿青显然对他的这句话没什么准备。
　　阿雪兴奋道：“阿青，你看，”随即挨着她坐下，“城里虽然有些乱，可是那些功夫好的都在那儿啊。我进城以后，或许可以先找个短工的活住下来，然后找个武功高强的师傅拜师学艺，等我功夫学好了，那时候再向你阿爹求亲，他一定会同意的。你看，好不好？”
　　“可是，”阿青有些担心，“功夫好学吗？”
　　“只要我勤奋努力，我相信我一定不会输给那些人的！”阿雪对自己充满信心。
　　“可是，”阿青总觉得有些不妥，“你怎么在城里找到活儿做呢？又去哪儿找师傅呢？”
　　“这个嘛……”阿雪想了想，“到了城里总会有办法的。”
　　说干就干，阿雪站了起来，精神抖擞。
　　“我这就去找李老爹，这些年我也存了一点钱，虽然不多，但在城里应该能花上一段时间。”
　　“你现在就要去？”阿青吃了一惊。
　　“恩，”阿雪仿佛一刻也不能等了，“早去一刻是一刻，早点去，机会就会更多一点。”
　　“可是……，”阿青知道不该阻止他，可是心里总是不舒服，“那你在城里要待多长时间？”
　　“这个……，”阿雪摸不准，“也许会很快吧……也许要很长一段时间。”
　　“那我怎么办？”阿青不高兴了。
　　阿雪觉得她生气的样子都是那么可爱，认真想了想，安慰她道：“别担心，我找到落脚的地方就回来告诉你。等我拜师了以后我也会回来看你的。”
　　阿青默默地低着头，他说的一切都那么合理，自己又怎么有理由反对？但是，两个人相处那么久了，一下子要分开，她心里总是很不乐意。可是，他不去的话，两个人以后的事又怎么办呢？若是他没什么别的办法的话，自己一定会去求阿爹的，现在他有了计划，自己下意识的就想把一切交给他来处理。唉，真是矛盾啊。可能自己潜意识里也觉得阿爹不会同意的吧？只是，阿爹平时很疼我的，他到底会不会听我的呢？真是越想越烦，越想心里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