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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伏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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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夜晚大概都是这样的吧。
骑在疾驰的紫骝马上,辛成拢了拢被乱风吹散的衣襟,心中不禁一阵感叹。
天空仍是灰蒙蒙的,不见一点星光,只有中天那一小团的明亮在努力地穿透乌云诉说着它的存在,偶尔摇晃的树木如同鬼魅般地在黑暗中时隐时现,惊起了不知名的鸟儿,拍打着翅膀盘旋着飞到另外一棵树上。那难听之极的呀叫声如同被遗弃的婴儿在哭诉一般,在这寂静黑夜中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那年,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吧。马上的人似乎对周围的一切恍然未觉,沉浸在往事的回忆当中。
记得那年的天气要比这时冷的多,那天的夜色却比现在要好的很,皓月当空,群星灿烂。那时自己随镖队到琼州走镖,顺便拜访了一个多年不见的朋友,两个人聊得高兴,喝醉了酒,在回住处的路上,他遇见了她。
那时,她缩在墙角,衣不蔽体,头埋在两膝之中,若非寒风吹来掀起她的襦裙,他也许真的发现不了那个背靠墙壁瑟瑟发抖的身体。他停下脚步,愣愣地望着那个身影,她缓缓抬头,与他对视。
直到今天,关于那个晚上的一切,他都觉得恍如梦幻,除了那双足以与星月争辉的眸子——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鬼使神差般地,他走了过去,脱下身上的长袍,轻轻地披在她的身上,她一眼不眨地注视着他。良久,一阵风吹来,酒有些醒了,他叹了口气,转身而去。在他快走出那个巷子的时候,他听到了后面轻微的脚步声,和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我……可以去你那儿睡一晚上么?只要……一个晚上就行!”
想到这里,辛成不禁会心地一笑,心里也暖和了起来。抓着缰绳的左手也没那么僵硬了,仿佛只靠马儿嘴角喘出的热气就足以驱散四周的寒冷似地。辛成俯下身去,抚摸着沁出汗雾的鬃毛,对着马耳念道:“念尘啊念尘,这些天连夜赶路辛苦你了,等回到流云城,一定让你多歇几天。”马儿似乎颇通灵性,长嘶一声,奔驰的速度又快了几分。辛成哈哈一笑道:“你也想早点见到慧娘是不是?说起来,念尘这个名字还是她起的呢!”
说起慧娘这两个字,辛成这些天来昼夜星驰的疲劳好似一扫而空,只是那被岁月的风霜削出棱角的脸上,微微露出了些担忧的神色。自从成家之后,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家务自己就没关心过,难为让慧娘她一个人操持生计,说来真是惭愧。自己在外走镖,十天里倒有七八天不在家,一年下来,两人总是聚少离多,这样的日子,真不知道她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虽然她嘴上不说,但他知道,她心里总还是有些埋怨的。何况这次一走就是一个多月,她如今又有了身孕,在家里,又不知道该怎样为他担惊受怕呢。唉,自己真是该死,本来不用半个月就能回到家的,偏偏节外生枝,自己多管闲事,年少时也就罢了,如今自己都是快要为人父母的人了,怎么还这样不知轻重,惹是生非?江湖中的事,又岂是自己能管的了,管的完的?
这是最后一次了,辛成在心中暗暗发誓。
山风泠泠,野草低伏,马蹄声在这个山路上听来异常地清晰。辛成忽然间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多年的行走江湖,刀口上舔日子的生活已经让他拥有着野兽般的直觉,更不用说他辛家刀法所依赖的心法本身就对外界格外的敏感。
猛然间,辛成抽起挂在马鞍边的腰刀,对着身侧瞬间劈出三刀,细微的金属撞击声带着星点的火花闪现在刀身左右。马儿本在急速前行,此时悲鸣一声,前蹄卧倒,冲势不减,整个马身就要翻了过来。辛成吃了一惊,知道放暗器的不止一人,马儿也中了暗算,不及多想,匆忙间足尖轻点马背,提气就势跃起。正腾至空中,一道劲风也于此时无声无息地从背后袭来,辛成身子微侧,反手挥出一掌,两股内力交接,辛成只觉气血翻腾,手臂微酸,趁势已落到地上。
辛成横刀在前,看着眼前与自己交手之人,一袭黑衣,年约五旬,瘦骨嶙峋的,脸颊干枯,一脸病恹恹的样子,双眼直视自己,却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是喜是悲。辛成冷哼一声,环顾四周,朗声道:“同来的朋友,不妨一起现身吧!”四周树影婆娑,叶声沙沙,却是毫无声息,并不见动静。老者缓缓道:“幽云之地,当真是卧虎藏龙,今日有此会晤,倒也不虚此行。你们都出来吧,如此内家高手,不见识一下,倒真是有些可惜呢!”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悄然立于辛成身后几丈处,都是一身黑衣,不过和面前黑衣老者不同的是,两人都面上都蒙着一条黑巾,让人看不清面目。秋风飒飒,夜色沉沉,四人立于场中,四周一片肃杀之意。
辛成大笑道:“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也难怪要背后偷袭了,辛某即便以一敌三,又有何惧?只是辛某好奇,辛某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镖师,泛泛之辈,自问平时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更与各位素不相识,不知何时与诸位结下了冤仇,使诸位兴起如此杀机?”
“辛大侠太谦虚了”未等面前老者开口,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已传了过来,“空中不借力还能接下我们堂主全力一掌的,又岂会是泛泛之辈?”
辛成向左转过身去,说话的蒙面人个子矮小,一身的肥肉却撑得衣服好似随时都能裂开似的,身型与他怪异的嗓音大大地不符,辛成暗道:刚才发射钢针的人力道浑厚,若不是用的暗弩,他的身手还真有些棘手,不知道是两人中的哪一个,袭击马匹的却是不知功力深浅,须得小心为是。思忖至此,便道:“大侠二字,恕不敢当,只是半路拦截,背后偷袭,行此小人行径,此中原由,还请告知!”
矮瘦黑衣人“嘿嘿”两声怪笑,正要出声,被老者伸手阻止,说道:“也罢,我等原非宵小之辈,今日行此不齿之事也实非我愿,只是眼见流云城已近,若不出手,怕是再无机会,故而手段有些非常。至于原由,辛镖头这半个月来所做之事,难道竟都忘了不成?”
辛成听罢,不由得暗叹一声,看来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躲也躲不掉。心中疑惑既已解开,当下只求速决,便不废话,只道:“既然如此,便请赐招!三位一起上吧!”
老者也叹了一口气,道:“辛镖头快人快语,老夫也不多废话,今日之事实难善了,老夫一人也无把握制住阁下,不过我等只是想请辛镖头随我们走上一趟,并不愿以性命相拼,故而愿合三人之力向辛镖头讨教一二!”话说完,老者身形不动,后面一矮一高两个人已近纵身而上。
辛成身影闪动,并不迎向后面两人,却是一刀劈向身前的老者,老者侧身而让,脚下不见有什么动作,轻飘飘地挥出一掌。辛成左手相接,右手刀峰流转,正要对上后面的两人,不料却根本扑了个空。辛成愕然,只听老者又惊又怒的声音响起:“赵泽佑,你搞什么名堂?”此时一道身影欺身而过,却是高个蒙面人一掌击向老者。老者刚接了辛成一掌,此时经此巨变,惊怒之间章法大乱,眼见敌人欺近,只能尽力后撤。不承想赵泽佑速度骤然加快,老者刚退了两步,一只手已拂上他的前胸,瞬间便封了他身上七处穴道。老者瞪大了双眼,似乎不敢相信来人一招之内便制住了自己,只是喉咙吱呀有声,却是说不出话来。
辛成见此奇变,大是惊奇,却见高个蒙面人边摘下蒙面边向辛成笑道:“辛兄弟,三年不见,一切安好?”
辛成听这声音甚是熟悉,见他露出面目,一愣之下,喜道:“彭兄?怎么会是你?”又道:“这是怎么回事?”
彭安微微一笑道:“辛兄莫急,先解决了这里的事,你我再叙别情。”
说完,先冲枯瘦老者拱了拱手,道:“李堂主,今日情非得已,无礼之处,彭安这里请过了。”说完伸手解开他的穴道。又走到倒在地上的矮胖黑衣人面前,笑嘻嘻道:“许胖头,你只有嘴上功夫还有些可取之处,至于手脚功夫嘛???只怕还要多练几年,或许还可以在我手上走上一招,哈哈哈哈~!”矮胖黑衣人脸色难看至极,穴道甫一被解,跳将起来,一掌就向彭安劈去。彭安视若不见,待掌风袭到胸前,伸出一根指头,轻轻一挑,矮胖黑衣人登时退出去三四步,勉强站定,一张脸已涨成了猪肝色。
枯瘦老者轻叹一口气,道:“今日当真大开眼界,没想到五年前‘安乐菩萨’消失江湖,却原来是栖身到我齐天寨里来了,我乌云堂何德何能,竟蒙‘安乐菩萨’垂青,我等有眼无珠,不识菩萨真身,当真是要贻笑大方了。”
彭安见他语含讥讽,也不以为意,笑道:“李堂主博闻强识,只凭彭某的名字和刚才的几个招式就猜到了彭某的身份,彭某深感佩服!此事说来惭愧,当年我和那条无常鬼遇到了点小麻烦,不得已才隐姓埋名,隐逸江湖的。至于这位辛兄,两位不要乱猜疑,他自然不会是那条无常鬼了。我和辛兄三年之前偶然相遇,彼此惺惺相惜,今天他遇到麻烦,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枯瘦老者听闻此言,默然不语,矮胖黑衣人已经面如死灰。“菩萨阎王,安乐无常”这两句话江湖中人没听过只怕没有几个,菩萨彭安,阎王常贵,这两个人物纵横黑白两道近十年,罕逢敌手。又有句话,叫“行善莫遇无常鬼,作恶须防菩萨安”便是说两人一人至善一人至恶,刚才枯瘦老者敢于出言相讥,便是知道彭安绝不会滥杀无辜的缘故。菩萨阎王,两人五年前双双突然失踪,成为江湖一大谜案,没想到菩萨彭安居然化名赵泽佑,几年来一直栖身于岭北齐天寨,至于阎王常贵如今身在何处,只怕就更令江湖中人好奇的了。
彭安向枯瘦老者拱手道:“李堂主,齐天寨为难我这位辛兄弟的原因我也略知一二,错在齐天寨,这点想必你也很清楚。齐天寨和飞鱼坞的恩怨,我辛兄弟本来就一无所知,我和他也都不想参与其中。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今天的事双方就当从未发生过,如何?”
老者哼了一声,自知没有选择的余地,再纠缠下去也徒劳无功,便道:“安乐菩萨的面子,我李某自然是不敢不卖的,李某学艺不精,此处自然也不敢再作停留。只是我的意思不代表齐大寨主的意思,若是日后齐大寨主有什么别的安排,我自然是无法阻拦的。”
彭安笑道:“这个自然。你只要把我的原话转告给齐大寨主就是了,我相信齐大寨主是仁厚之人,必然会体谅彭某的一片苦心的。”
老者不再言语,朝彭安拱了拱手,许老胖整了整衣服,两人一声不吭地没入到了黑暗之中。
辛成在一旁不置一词,直到看到两人走远,方才叹道:“江湖人只知道,行侠仗义,唯独安乐菩萨,行仁施义,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还是如此,数十年如一日,当真不负菩萨之名。”
安乐菩萨笑了笑,道:“安乐菩萨是不是行仁施义,或是假仁假义,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百年前冠绝天下的辛家五行刀法,如今成了看家护院,恫吓山林毛贼的顽童把式。”
辛成闻言一震,默然无语,良久方道:“辛家历经浩劫,如今能持盈守成,已是我能之极限。所谓的冠绝天下,绝代风华,百年前的往事,还提它干什么。”
彭安听完,却是有些无言以对,各人自有各人业,自己有时候是不是真的管的太多了,自己到底是肉胎凡身,不比庙里座前的真菩萨,惯看人间烟云,巍然不动如钟。
彭安也不以为意,拍了拍辛成的肩膀,赞道:“不过你千里送孤的侠义倒和你的刀法一样,三年来倒是一点都没变。”
辛成哑口无言,心中惭愧,他知道自己曾后悔过自己多管闲事。千里送孤?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自己就心满意足了,真的不想再有什么麻烦了。
彭安似乎能看透他的心一般,笑道:“辛兄不必自惭,有了家室的男人,遇事自然会有点畏首畏尾的。这本是好事,安家方能安国,有了责任,方能更加用心地做事。”
辛成默然不答,只是走向仍然伏在地上的马儿身前,蹲下身轻轻地抚摸着已然冰冷的马腹,目光掠过青丝缠绕的马鞍,徐徐道:“彭兄,你可曾爱过一个人?”
彭安一直注视着他的动作,未曾料到他如此发问,一时间有些愕然。
辛成忽又摇摇头自嘲道:“我真是糊涂,忘了彭兄爱的是天下间的芸芸众生,怎能拿凡夫俗子与彭兄相提并论。”
彭安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抬头望着远方的天际,那儿已有一抹微白,依稀有些淡薄云彩的轮廓,看来不用多久,天就要亮了,这本是一幅催生人希望的图画,这样的景色,他也不知道已经看过多少次,但现在,他忽然就觉得有些好笑,喃喃道:“黑夜白昼,日出日落,哈哈,荒谬!真是荒谬!”说完,竟狂笑起来。
宿鸟被他笑声所惊,纷纷离巢而起,啾啾喳喳之声不绝,辛成未曾料到自己一句话让他生起这般感慨来,一时间也无话可说,不由暗想道:安乐菩萨天纵奇才,年少时就有美名,十七岁就已享誉江湖,二十三岁雁平湖一战之后,安乐菩萨之名传遍赤霞江南岸十七省二十六路,之后更与无常阎王数次大战,使其闻安乐菩萨之名即远遁。更兼尊礼法而不拘于世俗,快意恩仇,潇洒江湖,如此脱尘出俗的人物,却无人知道他的出身门派,江湖也从未风传过他的什么风流韵事,真不知他是不是菩萨在人间的化身呢!
辛成还在胡思乱想,彭安却已经恢复了常态,向辛成道别道:“此间事已了,你我就此分别吧,还望别后珍重!”
辛成一怔,忙到:“三年一别,今天难得相聚,何不随我到寒舍一叙?”
彭安笑道:“你什么时候说话也变得文绉绉的了?今天我现身于此,倒不完全是为了帮你,另有一件要紧的事需要我去做,之后天遥海阔,相会恐怕无期,倘若真的有缘,他日再聚吧!”
辛成知道他是无拘无束,逍遥极乐的人,如今听他口气竟好似有什么解不开的羁绊,以他的本事如有什么事尚且力有不逮,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这样想着,什么报恩言谢诚恳挽留的话也就再说不出口了,只好也拱手道别道:“既然如此,只求多多保重!”
彭安不再言语,一声长啸,身子便如飞鸟入林般,几下起伏,便已消失不见,只剩余音缥缈,萦回于山林之间。
辛成若有所失,举目四望,发现天已大亮,四周林木萧萧,晨风习习,想道:如今没了马匹,只能步行了,好在走过这段山路,前面十里处就是青萍镇了,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正好在那儿休整一下。当下从马鞍上解下包袱,佩刀在身,迈步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