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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梦 ...

  •   梁喆耀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睡衣,冰凉地黏在背脊上,在盛夏居然还带来一阵阵寒意。
      高考结束后的第一个夜晚,他做了一个极其真实而可怕的梦。
      梦中那冰冷的雨水、绝望的呜咽、紧紧攥住的纸张,还有救护车刺耳的鸣笛,都像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提醒着他梦境的余温尚未散尽。
      他捂住脸,指缝间似乎还能感受到梦中雨水的湿冷。上一次感到如此剧烈的心慌,还是游逸出事的时候。
      梁喆耀的直觉向来敏锐得惊人,那是一种近乎预感的、沉甸甸的笃定。
      好久之前,游逸在梁喆耀面前倒下,给梁喆耀留下了一个模糊的侧影,他至今都不敢回想,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死寂般的灰败气息,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梁喆耀的心脏。
      梁喆耀再一次痛苦捂住脸颊,游逸你还好吗?
      梦中的雨幕仿佛与现实重叠——
      梁喆耀记得自己是如何在瓢泼大雨中冲出学校的。
      那场毫无征兆的心慌来得如此猛烈,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困难,脚步虚浮。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正是游逸出事的前兆。雨水冰冷地拍打在脸上,混合着莫名的恐惧,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他跨上单车,不顾一切地冲进雨幕,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找到游逸!
      他先是冲到了游逸所在的学校。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焦急地抓住每一个路过的学生询问,得到的答案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游逸?他请假好几天了,没来上学。”请假?梁喆耀的心沉得更深了。
      游逸那位控制欲极强的母亲,怎么可能允许他轻易请假?除非……除非情况已经糟到连学校都无法掩饰。
      “他不可能会回家!” 梁喆耀几乎能听到自己内心的嘶吼。那个所谓的“家”,对游逸而言,从来不是避风港,而是另一座冰冷的囚笼。他宁愿蜷缩在医院冰冷的长椅上,也不会回到那个让他窒息的地方。这个认知像钝刀一样切割着梁喆耀的神经。
      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点砸在发丝上,也砸得梁喆耀思绪纷乱如麻。
      去哪里?他还能去哪里?
      雨水冲刷着街道,也冲刷着他混乱的思绪。就在近乎绝望的茫然中,一个模糊的记忆碎片骤然闪现——一家书店。
      一家位置偏僻、几乎快倒闭的大书店。
      那是一次走错路的偶然发现。掉了一角的旧招牌,在风雨中显得更加摇摇欲坠。店内透出的灯光昏黄暗淡,在繁华街道五光十色的霓虹映衬下,像一块格格不入的、被遗忘的旧补丁。他曾不止一次,远远地看到游逸独自走进那家书店,身影没入那片昏黄之中,像一滴水融入深潭,带着一种与世界隔绝的孤寂。
      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梁喆耀猛地调转车头,朝着记忆中的方向奋力蹬去。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他心中的目标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终于,那家老旧书店出现在视野里。它比记忆中更显破败,在雨幕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垂暮的老人。
      梁喆耀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到店门口,浑身湿透,衣服沉重地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试图擦去一些狼狈,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吱呀作响的玻璃门。
      一股混合着旧纸张、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书店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深邃,高高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排列出幽深的甬道。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几盏老旧的吊灯在头顶发出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大部分空间都沉没在浓重的阴影里。
      “游逸……” 梁喆耀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在空旷的书店里显得格外微弱。他开始在巨大的书架迷宫中穿梭,脚步放得很轻,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恐惧像藤蔓般缠绕上来——他害怕,害怕自己来晚了,害怕再也找不到那个身影,害怕想象的绝望成为现实。
      时间在焦虑的搜寻中仿佛被无限拉长。就在他几乎要放弃,以为直觉出错时,在一个最偏僻、最阴暗的角落,书架形成的夹角阴影里,他看到了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是游逸!
      那一瞬间,巨大的冲击让梁喆耀手脚冰凉,紧接着是排山倒海般的庆幸和后怕。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真的在这里!梁喆耀心里放下一小块石头。
      游逸穿着和他们一样的四中校服,但那身蓝白相间的衣服此刻皱巴巴地裹在他身上,衬得他更加瘦削单薄。他把头深深地埋在膝盖之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着,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被打落巢穴、瑟瑟发抖的雏鸟。这脆弱无助的姿态,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剜在梁喆耀的心上。
      梁喆耀轻轻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在游逸面前蹲了下来。
      距离近了,他能更清晰地看到游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侧脸,还有那浓密睫毛上沾染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湿意。
      一股强烈的酸楚猛地冲上梁喆耀的鼻腔,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想起了以前,想起游逸也曾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虽然偶尔一副心不在焉、抗拒学习的样子,但眉眼间至少还有属于少年人的鲜活。
      是谁把他逼到了这步田地?被强迫去做厌恶的事情,被无休止地否定和打压,尤其对于一个正处于叛逆期、渴望被理解而非驯服的孩子来说,这种痛苦足以摧毁一切。
      梁喆耀感到一阵尖锐的痛心,为游逸,也为那个曾经近在咫尺却未能紧紧抓住的过往。
      就在这时,梁喆耀的目光落在了游逸紧握的右手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指缝间露出一点纸的边角。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艰难地、几乎是挪动着目光,试图看清那是什么。当那纸上的两个字——“遗书”。
      梁喆耀清楚感觉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不……不可能!” 梁喆耀在心底疯狂地呐喊,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拼命否认,“游逸不会的!他那么骄傲,那么……怎么会……”
      他试图用幻想欺骗自己。
      然而,一个冷酷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游逸那看似无所谓的表象下,藏着多么深重的悲观和绝望?或许他早已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在脑海中一遍遍构思过告别的篇章,只是从未付诸笔端。
      而此刻,这张被死死攥在手心的纸,就是那绝望洪流终于决堤的证明。那紧握的力道,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守护这最后的秘密,即使是梁喆耀,也无法窥见分毫内容。
      “呼……呼……” 游逸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而浅短,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痛苦扼住了喉咙。
      梁喆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游逸最近在服用抗抑郁和镇定的药物,这种状态极其危险!所有的理智和克制在巨大的恐惧面前土崩瓦解。
      梁喆耀再也忍不住,张开双臂,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量,将那个冰冷颤抖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
      被突然触碰的游逸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像受惊的刺猬般猛地蜷缩起来,抗拒的力道大得惊人。
      “放……放开我!让……让我……走!”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深深的疲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我……我真的……累了……好累……求你了……我不想……再成为任何人的……附属品……负担……”
      梁喆耀这才看清,游逸苍白的脸颊上,靠近颧骨的位置,有一道新鲜的、尚未结痂的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的。
      此刻,汹涌而出的泪水正肆无忌惮地冲刷着那道伤口,咸涩的液体渗入裂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让游逸本就痛苦的面容更加扭曲。
      “别哭……游逸,别哭……” 梁喆耀慌乱地抬手去擦拭他脸上的泪水和雨水,动作笨拙又心疼。
      可那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混合着冰凉的雨水,浸湿了他的掌心。他只能更紧地抱住怀中不断发抖的身体,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几乎冻僵的躯体,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无尽的懊悔和恳求:“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骂我吧,打我……只要你能好受一点……”
      熟悉的声音穿透了混乱的意识屏障。游逸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抖得更加厉害,如同风中残烛。
      梁喆耀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他害怕,害怕怀里的人下一刻就会失去意识,甚至……停止呼吸。
      药物和强烈的情绪冲击让游逸的大脑一片混沌,他无法思考,只能凭借着本能和压抑已久的情绪做出反应。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泪痕和伤痕的脸颊上,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变得灰暗,看得梁喆耀心里一阵刺痛。
      “梁喆耀!” 他几乎无法正常出声,声音嘶哑却带着惊人的力量,“我恨你!我恨死你了!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认为你能拯救我?!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
      泪水再次决堤,但他毫不在意,任由它们在伤口上肆虐,“我一个人……我一个人活得真的很好!我不需要你!不需要任何人!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破坏我的平衡?!为什么要把我拉出来……让我看到光……然后再把我推回去?!你知不知道那比一直待在黑暗里……更痛苦百倍?!”
      发泄般的嘶哑声中,游逸的手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违背着他口中的恨意,死死地环抱住了梁喆耀的腰身,用尽全力地箍紧,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贪婪地汲取着对方身上传来的、支撑他活下去的微薄暖意。
      他的脸埋在梁喆耀同样湿透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却字字如刀:“梁喆耀……没人说过你真的很自大吗?!你凭什么认为你什么都可以?!你以为你是万能的吗?!事实上……在我这里……你每一次……每一次的努力都是失败的!你根本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他吸着气,身体因激动和虚弱而剧烈起伏,声音里充满了控诉和一种绝望的依恋:“你好自私……你一个人……就蛮横地占据了我整片天空……让我再也看不到其他……让我变得……变得除了你……一无所有……”
      激烈的情绪宣泄耗尽了游逸最后一丝力气。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他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彻底瘫软下来,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尽残存的力气,死死地抱住梁喆耀,仿佛那是他在无边苦海中唯一能抓住的锚点。
      不想让你走……自私的……香樟树……
      这一刻,连游逸自己都分不清了。那一声声泣血的控诉里是被绝望深深掩埋、早已无法分辨也不敢承认的爱意……
      梁喆耀的心被这复杂汹涌的情感冲击得生疼,却也涌动着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怜惜。
      他更紧地回抱住怀中脆弱的身躯,一只手温柔地、一遍遍地抚过游逸湿漉漉的发顶,带着无尽的安抚。
      他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游逸的发旋上。从旁人的角度看,这个姿势,像极了一个充满珍视和守护意味的、落在头顶的轻吻。
      他接上游逸方才那个关于“自私的香樟树”的控诉,声音不再是中学时那个恨不得让全班都听见的洪亮少年,而是低沉下来,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入睡,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游逸,你说得对。” 他轻轻叹息,温热的气息拂过游逸冰冷的发丝,“那棵香樟树……他确实自私得无可救药。他固执地扎根在泥土里,却痴心妄想地……想要抓住一缕自由自在的风。”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带着宿命感的故事:“他拼尽全力地伸展枝条,笨拙地摇晃树叶,发出徒劳的哗哗声响……可无论他怎么努力,怎么使劲……风,永远无法被真正抓住。泥土束缚着他,他永远无法像风一样挣脱大地,自由翱翔。”
      梁喆耀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和力量传递过去:“于是,这棵自私到愚蠢的香樟树,想出了一个更加自私的‘办法’……他想要拼命地生长,长得更高更大,枝叶蔓延得无边无际……他想用自己全部的树冠,去占据那缕风所能游弋的整片天空。他贪婪地想用自己的存在,填满风的世界。”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和无法撼动的固执:
      “他还妄想……能永远留住那缕风。因为那风,是那么温暖,那么明亮……当他拂过树梢时,是香樟树贫瘠生命里,唯一感受到的、真实的、活着的意义。他太渴望那温暖了……渴望到忘记了风的天性。”
      梁喆耀顿了顿,感受着怀中人微微的颤抖,继续用那低缓的、充满魔力的声音说下去:“只是……香樟树太笨了。他忘了,风,生来就是自由的,是这天地间最无法被禁锢的存在。他怎么可能……真正抓住一缕风呢?”
      他微微侧过头,嘴唇几乎要贴上那冰冷的发丝,准备说出那个关于救赎和希望的结局:
      “于是……”
      然而,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一声尖锐、急促、带着如释重负又隐含命令的呼喊,像一把冰冷的剪刀,猛地剪断了这方角落里艰难建立起的、脆弱的温情纽带:“找到了!他们在那里!”
      梁喆耀还沉浸在香樟树与风的故事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得浑身一僵,茫然地抬起头。还没等他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几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已经迅速冲了过来,动作专业却不容抗拒地分开了他们紧拥的身体。
      “游逸!” 梁喆耀失声叫道,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什么。
      但游逸像一片失去重量的羽毛,被那些人轻易地带离了他的怀抱。那双刚刚还死死抱住他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在混乱和拉扯中,游逸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只是任由自己被半搀半架着带走,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如同熄灭的灰烬。
      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书店门口。红蓝闪烁的灯光透过玻璃门,将书店内昏黄的光线切割得光怪陆离,投下令人心慌的阴影。
      梁喆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被快速抬上担架,送进那辆象征着危机与未知的车厢。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救护车闪着刺目的灯光,鸣叫着,迅速消失在滂沱的雨幕深处,只留下一地冰冷的泥泞和轮胎碾过的水痕。
      梁喆耀像一尊被雨水淋透的石像,僵立在书店门口。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衣角不断流下,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只有一种巨大的、被生生挖去一块的空洞感。下一次见面?下一次会在哪里?医院冰冷的病房?还是……更遥远、更无法触及的地方?巨大的未知和恐惧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
      直到救护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梁喆耀才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踉跄了一步。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试图汲取一丝力量。就在指尖收拢的瞬间,一种异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那不是雨水。
      他猛地摊开手。
      一封信。
      一封被雨水洇湿了边缘、皱巴巴的信,正静静地躺在他汗湿冰凉的掌心里。那是刚才混乱中,游逸不知何时塞进他手里的。是那封……遗书!
      梁喆耀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几乎痉挛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易碎的稀世珍宝般,将那封湿漉漉的信展开。
      昏黄的路灯灯光下,纸上的字迹因为浸水而有些晕染,更显得潦草不堪,完全失去了游逸平时那种方方正正、一丝不苟的工整模样。这凌乱的笔迹,就像他此刻的状态,像那缕被骤雨打乱轨迹的风。
      是啊……梁喆耀苦涩地想,风……再怎么试图围困它,它终究是风,是天地间最自由不羁的灵魂,又怎么可能被真正困住呢?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雨水的气息涌入肺腑,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哽咽。他努力集中精神,想着:看看游逸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吧……无论是什么,他拼了命也要替他完成。
      目光终于落在那简短的文字上:
      遗书——
      思来想去,我对这个世界,似乎真的……没有太多留恋了。
      那个称之为“家”的地方,从来只有刺骨的寒冷和无休止的指责。绝望像沉重的铁链,一圈圈缠绕上来,勒得我喘不过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我感觉自己像是从万丈高空坠落,掉进了一个永远无法打开的、浓稠得化不开的黑色空间。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我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翻滚、沉沦,品尝着人生最苦涩的滋味。
      但是……
      就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我竟然,遇见了一位勇士。
      他像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带着一身莽撞和不容置疑的光芒,闯进了我的囚笼。他伸出手,用力地想要把我从这泥潭里拉出去。他的眼神那么坚定,掌心那么温暖……可是,胆小的我,早已被黑暗侵蚀得千疮百孔的我,却退缩了。我不敢……我不敢相信那光是真的,不敢奢望自己还能拥有温暖。
      然而,就是这位莽撞的勇士,他固执地停留,笨拙地靠近,一点一点地,将我从那冰冷的壳里撬开了一条缝。胆小的我,终于透过那条缝隙,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原来阳光落在皮肤上是暖的,原来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是悦耳的,原来……活着,除了痛苦,还可以有这样的滋味。这些世间的美好,都是他,不顾一切地带给我的。
      如果说,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遗憾……
      那就是没能好好地对这位勇士,说一声发自肺腑的“谢谢”。谢谢他一次次地伸出手,谢谢他固执地不肯放弃,谢谢他……给了我短暂喘息时看到的那些光。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如果这封遗书一定要写下一个愿望……那么,我卑微地希望:下一次,如果还有下一次轮回或者相遇,梁喆耀,你还能做我的勇士吗?还能……再一次,带我冲出这绝望的牢笼吗?
      还有……
      我希望,梁喆耀,你能好好地活下去。带着我身上的伤痕也好,带着我们共同经历过的那些痛苦回忆也好,请你一定要坚强地、用力地活下去。替我去看看这个世界更多的美好吧。去看春天的花开,夏天的海浪,秋天的落叶,冬天的初雪……去感受那些我可能永远也无法再感受的温暖和希望。请你,替我活出双份的精彩。
      最后……
      还有一个深藏心底、从未敢宣之于口的私心。或许,这对梁喆耀你来说,根本不会造成任何困扰,甚至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但我还是想说出来,在这可能是最后的时刻:
      梁喆耀,我爱你。
      这份爱意,笨拙、沉重、或许还带着刺,但它无比真实。它甚至……胜过了我对自己的爱。
      对不起,梁喆耀。
      原谅我这缕卑微信徒,因风而起的……自私妄念。
      —— 游逸亲笔
      当最后一个字映入眼帘,梁喆耀感觉支撑着自己的所有力量瞬间被抽空。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这哪里是遗书?!
      这分明是……一封用绝望作笔、以生命为墨写下的、最炽热也最悲怆的情书!每一个字都在泣血,每一句话都在诉说着无声的眷恋和无法宣之于口的爱!
      梁喆耀痛苦地弯下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双手死死揪住自己湿透的头发。
      巨大的懊悔和自责像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他烦躁地、近乎自虐地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的铁锈味。
      可他们一个勇敢表达过爱却没有勇气再次听取结果,一个用笨拙的守护表达着爱,却都错过了对方最真实的心意,在这绝望的边缘才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窥见真相!
      “梁喆耀……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天底下哪有你这么蠢、这么失败的观察者啊!”
      他在心底疯狂地咒骂着自己。那些游逸反常的沉默、闪躲的眼神、欲言又止的瞬间……所有被自己忽略的细节,此刻都化作锋利的刀刃,凌迟着他的心。
      那句在书店角落里,在香樟树与风的故事结尾,最终未能说出口的告白——“于是风变成一只小鸟,栖息在香樟树上,从此不再流浪”——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永远地压在了梁喆耀的心头。
      这份未能送达的心意,这份迟来的领悟,这份沉甸甸的爱与痛,伴着他走过了高考后的漫长假期,伴着他踏入了大学的校门,成为他心底一道永不愈合、也永不褪色的隐秘伤痕。
      梁喆从床上惊醒后,心脏狂跳,冷汗淋漓。
      窗外,天色微明。
      那个梦……那个关于暴雨、书店、遗书和未竟告白的梦,感觉真实得可怕。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那冰冷的雨水、绝望的呜咽、紧攥纸张的触感、还有救护车刺耳的鸣笛……都像烙印般刻在灵魂深处。
      它不像是一个虚幻的梦境,更像是一个……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他们未曾走完的、刻骨铭心的片段。在那个时空里,痛苦如此真实,爱意如此沉重,而错过……如此令人心碎。他抬起手,仿佛还能感受到梦中那封被雨水浸透的“情书”的重量,以及……那未能说出口的、关于小鸟与香樟树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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