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以后[人鱼]》酸碱水

13、被觊觎的记者（十三） 我是你母亲

　　按照人鱼的恢复能力，这些伤口应该都是即时造成的。

　　夏之青站在几步外，没有立刻上前。他紧紧握着桶柄，目光快速扫过克里斯托身上的每一道锁链和伤口。

　　这些伤口因为反复愈合、受损，部分新生的皮肉组织已经和黑色的铁圈黏在一起，血肉模糊，导致这一个某些地方始终无法愈合。而其中受伤最为严重的，是克里斯托的右手腕部，已经严重扭曲近乎变形，皮肤下的骨头刺眼地凸起来，像被折断了，断骨的横截面即将戳开皮肤，顶起一个尖锐的弧度。

　　夏之青不自觉倒吸一口冷气，脑海里不断闪回过去的画面，虽然他之前对于人鱼这种非人生物抱有恐惧，但自从经历过上次箭在弦上却又被及时收回的感觉后，他也明白了和人鱼发生某些肢体接触是无法避免的，所以再见到人鱼，还是一个处于虚弱状态的人鱼时，内心的那一份紧张就比之前要好很多。

　　就好像出门后总觉得家里煤气没关，回家后才发现，只是厕所的灯亮了而已。

　　他提着小鱼仔绕过房间里的水池，来到人鱼的身边。

　　在距离克里斯托半米的位置，人鱼才像终于听到声响，慢慢支起身子，拽动庞大的身体从地上爬起来，他身后的铁链被牵动，发出叮铃铃的响声。

　　克里斯托动作十分缓慢，好像每动一下都在透支他残存的生命，银色的头发没了昔日的光泽，黯淡的像灰色。

　　在看到夏之青的时候，人鱼脸色明显变了，像屈服于自己的无力，只是虚虚倚靠在墙边，用一双无光的眼睛看着他。

　　克里斯托在船上受的伤已经痊愈，身上看不见一点伤痕，能够看见的，全是人鱼挣脱枷锁的伤痕。

　　不知道是不是夏之青的错觉，人鱼的脸庞更消瘦了一些，看上去十分哀伤。

　　夏之青认为自己并没有圣母的慈悲，可明明克里斯托什么也没说，他却觉得克里斯托的这双眼睛在告诉自己，这些天他过得很不好。

　　夏之青在克里斯托旁边蹲了下来，把铁桶放在一旁，浅棕色的眼睛看着人鱼，人鱼也同样看着他，涣散的眼睛总算有了微弱光亮，缱绻又温柔，无时无刻都在透露自己的苍白和虚弱。

　　这样的神情出现在克里斯托的脸上十分违和，违和到夏之青不禁想象，在自己离开这个世界以后，克里斯托会不会又出现这样的神情，还是比现在的模样更加悲恸？人鱼不会用眼泪表达自己的情感，那么克里斯托是否会发出让人难以承受的哀嚎？

　　夏之青带上手套，从桶里掏出来一条体型较小的鱼，他在船上待了好些天，从一开始对于鱼腥味的难以接受，到现在已经习惯了。

　　他捏着鱼尾递到克里斯托面前，小声问：“克里斯托，你为什么不肯吃东西？”

　　克里斯托无声地注视着他，眼眸闪烁。

　　夏之青举了一会，手都有点酸了，他实在摸不着人鱼的想法，嘴巴一抿，打算先找人要一下棉签清理一下克里斯托的伤口，刚把鱼丢进桶里，就听到铁链响声，手腕被一把攥住了，克里斯托蹼爪微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一层橡胶手套，抵达他的皮肤，力道不容置喙。

　　夏之青一惊，抬头看着他：“怎么了？”

　　克里斯托长密的睫毛遮住了半副眼球，显得他的眼眸看起来无比深沉，人鱼干燥的唇动了动，费力又生涩地吐出一句话：“我吃了，你是不是又要把我抛下。”

　　“怎么会？”夏之青动作止住了，脑海里那个高大威猛的克里斯托和眼前的这条落败人鱼重合，在克里斯托的注视下想了一会才说，声音含糊，“我不会把你丢在这的。”

　　克里斯托听了没有一点变化，仿佛认为这依旧是他的缓兵之计，和之前的手段如出一辙。

　　夏之青盯着克里斯托因为缺水而起皮的嘴，想到自己的有着未知惩罚即将截止的时限任务，脊背突起一阵电流幻痛，无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下嘴唇，像在做预习，最后慢慢凑过去，带着认命一般的僵硬，亲在了克里斯托的唇上。

　　唇下传来温热干涩的触感，克里斯托没有动作，夏之青的眼睛因为在冰冷的环境产生燥热的体温而水汽氤氲，只停留了几秒就离开了，他不想让自己像个非礼人鱼的流氓。

　　克里斯托果然因为他的动作勉强维持的自若出现了龟裂，鼻腔里滚出一截粗热的吐气，喉结小幅度地滚动着，眼底浮现出莫名的情绪，墙壁上昏暗的光亮在人鱼眼底浮现，使他的神情看起有些模糊的欲气。

　　脑海里出现007的提示音。

　　【宿主任务已开始，用时6天，今日进度+4秒。】

　　夏之青悄悄松了一口气，眼里的水汽还未彻底退去。他犹豫了一下，盯着克里斯托的脸实话实说：“哈里福先生，也就是这里的主人，让我做你的饲养员。”

　　他说完，有些不确定地眨了下眼，试探地出声，“就是……”

　　然而声音还没彻底从嗓子眼里出来就被克里斯托打断，人鱼困惑地看着他，握着他手腕的爪子施加力道，把夏之青拽得更近了一些：“饲养员，是什么？”

　　夏之青跟着这股力道身体前倾调整姿势，但他的脚却没动，重力作用让他一下子跌在人鱼的身上，另一只手直直按在了人鱼拴着厚重黑锁的腹部，感觉到手掌下黏腻的触感，夏之青意识到这是克里斯托的血液，他小声说了一句道歉，立马挺起身子要站起来。

　　这时克里斯托鱼尾一挺，夏之青只感觉有什么东西顶自己一下，再一晃神他的姿势就变了，整个人趴在了人鱼的身上，双手撑在人鱼的两侧，耳朵下面传来了克里斯托心脏跳动的声音。

　　头顶的灯光倾泻下来，落在人鱼的头顶，却照不亮克里斯托的脸，夏之青被突然调转的姿势整懵了，抬头时眼睛幽幽发亮，他发现克里斯托正盯着自己，那个眼神像极了不久前船只上的一幕，完全看不出人鱼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的脆弱。

　　这股充斥着威慑感和审视的眼神顷刻间就消失了，夏之青觉得自己出现幻觉了，毕竟克里斯托背光，他不会看得这么清晰。

　　“饲养员就是，哇啊——”夏之青边说边支起身体，正要解释这个对于人鱼来说有些陌生的词汇，后腰却突然被克里斯托一碰，后半截声音陡然走调，因为这让人头皮发麻的触感失声叫了出来。

　　这个地方是夏之青的‘要害’，是他身体的敏感部位，最碰不得也不能碰的地方，他浑身一颤，尾椎凭空升起一阵电流，这电流顺着他的腰椎往上爬，害得他整个身体都酥了，像一滩死水一样瘫在了人鱼胸前。

　　克里斯托银灰色的长密睫毛煽动，神情冷峻的像雕像，盯着夏之青的脸，手里的动作十分冒犯，那只蹼爪有规律得在他的后腰上揉捏着，一下一下一直不停。

　　夏之青的身体升起一阵热流，直冲他的天灵盖，他想离远一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却发现连这么简单的一个行为都做不出来，他只好极力控制着脸上的神色，让自己在人鱼面前不要露出一些过于奇怪的表情，只能用身体去抗议人鱼这莫名的举动，闭上嘴不说话了。

　　克里斯托把夏之青一直颤抖的腰身按得更下了一些，逼着他回答自己：“饲养员，是什么？”

　　夏之青咬着下唇，没出声。

　　耳边又传来克里斯托的声音，而且比刚才的音调更低了，这声音像一把火，灼烧着他的耳膜。

　　“Tell me.”

　　就像他不说话就会一直被这样的方法折磨。

　　夏之青眼皮直颤，脑子里的羞愤和酥麻混在一起成了浆糊，在克里斯托不断加压下，他的大脑混混沌沌，爆发性地大喊：“饲养员就是你的母亲！”

　　后腰的动静消失了，夏之青还在震颤的余韵里，等那让他难以自矜的酥麻彻底消失了，才后知后觉，克里斯托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是困惑的事情，人鱼只是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递出一片沉寂的阴影，目光沉静地盯着他的嘴。

　　夏之青一愣。

　　他的声音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他是来和克里斯托发展感情的，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原本郁积起的不满也因为人鱼的这个举动偃旗息鼓，手肘像被烫到一般抽了回来，挪着步子蹲在距离人鱼一米的位置，小声找补：“饲养员就像你的母亲一样，照顾你的生活、和身体，你可以依赖我，对我表达出你的……某些需求。”

　　“以后你想吃什么就告诉我，我可以和哈里福先生申请的。”

　　“你有难受的地方也可以和我讲，我看看……能不能帮你解决。”

　　克里斯托一直不看他，夏之青说的也有些泄气，最后不报什么得到回应的期望轻轻喊了一声：“克里斯托，你在听吗？”

　　克里斯托这时才抬头看他，干燥的发丝搭在肩侧，目光哀沉，声音因为他刚刚的那句话而十分委屈：“……我，很饿。”

　　果然是他声音太大了。

　　夏之青垂下眼眸，盯着刚刚自己揪住的那条小鱼，经过一系列变动，现在那条鱼崽正凄惨地躺在地上，眼睛瞪着在地上扑通，他把话题拉了回来，柔声问：“那你为什么之前不吃东西？”

　　等了十多秒没听见响声，夏之青的声音听起来比人鱼还委屈：“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肯进食。”

　　“他们每天都会来这儿，用一个很粗的东西，刺进我的身体，我想把他们撕碎，但，这个东西束缚了我，我做不到。”克里斯托看了一眼身前的黑色锁扣，停顿了很久，久到夏之青以为克里斯托不愿意再说什么时才听到一声很轻的声音。

　　“太久没有见到你，我害怕，害怕他们也那样对你，我想，也许我不吃东西，他们就会让我，见到你。”

　　夏之青听完觉得空气似乎变得浓稠了，他静默片刻，抛开心里升起的怪异感觉，等了好一会，跳过这个话题：“那你以后可以不要像刚刚那样对我吗？”

　　“刚刚……那样？”克里斯托的情绪并没有变得低落，重复他的话，眼皮耷拉着，像在思考这个刚刚说的是哪样。

　　夏之青凑近了一点，用手把铁桶钩了过来，重新揪起一条鱼跟面前这条庞大的人鱼谈论条件：“以后，不要做那些让我很难受的事情，克里斯托，我不喜欢那样。”

　　他空下来的一只手捧住人鱼的脸，克里斯托顺着他的方向微微抬起头，有些茫然。

　　夏之青屈腿跪在地上，在克里斯托的唇上啄了一下，很快又撤去：“只要你不那样做，我每天会都来。”

　　在前几天，霍汀告诉他，人鱼食量大，只要不做剧烈运动，耗能是很慢的，摄入一次食物可以供应他们正常生活好些天。

　　不知道是不是克里斯托没有吃东西的缘故，他身上那种让人感到吃力的压迫感已经消失的差不多了，夏之青看见人鱼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欲求不满，在他离开时人鱼的嘴巴甚至要再次贴上去。

　　克里斯托用一双带有怨气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夏之青当没看见，晾了人鱼半天才开口：“我知道你可以好几天只吃一次东西。”

　　人鱼幽幽出声：“不行。”

　　夏之青并不急于求成，他在克里斯托唇上一碰，比上一次更久，等到克里斯托就要得寸进尺时脑子里传来了任务提示音时：
　　【宿主今日任务已完成，积分+100。】

　　夏之青透亮的浅棕色眼球转了一圈，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嘴还挺留在人鱼身上，思索片刻后他推开克里斯托，问：“你喜欢我这样对你吗？”

　　人鱼不说话，夏之青当他默认了，把小鱼拎到克里斯托眼前，语气真挚听起来就像是为了人鱼着想：“我每天都可以亲你……但前提是，你不能那样粗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