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澜】镇恶扬善》hylinone871

4、第 4 章

　　龙城·沈府外书房

　　清晨的寒气尚未完全褪去，沈府外书房的窗棂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光线透过半开的窗棂，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投下斜长的光影。

　　书案上，垒放着厚厚一叠账册书卷，都是昨夜沈圭依照沈巍吩咐整理出来的近半年账目。沈巍小小的身影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上，后背挺得笔直，几乎要靠在椅背上才能稳住自己。他换上了一身素净但厚重的深蓝色棉袍，小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透着一股不健康的苍白，唯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亮得惊人，专注地扫视着摊开在面前最上面那本账册。

　　他看得极慢，眉头越蹙越紧。账簿上的字迹有些潦草，记录着一笔笔收支，大多是铺子的营收、田庄的租子、府中的各项开销。对于一个未满十岁的孩子而言，这些账目极其晦涩复杂，数字如同蚂蚁般在眼前乱爬。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必须学会看懂。父母在时，偶尔会带着他旁听管家和管事汇报，虽不能全懂，却也知晓一个大家族维持运转所需的钱财何其庞大，每一笔钱都关系着许多人的生计。

　　“北街绸缎庄四月盈余…叁佰两…五月盈余…贰佰伍拾两…六月…入不敷出？三百两？”沈巍伸出小小的手指，点在六月那一行的赤字上，小脸紧绷。他记得母亲说过，绸缎庄生意一向平稳。他又往前翻了几页，脸色更加凝重。他发现近三个月来，不止绸缎庄，城内另外两家较大的粮油铺和一个当铺的盈余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缩减，甚至一家位置不错的临街铺面在三月底被“紧急”低价转让了！转让金一项赫然在账。

　　“圭伯，”沈巍抬起头，看向侍立一旁、神色担忧的老管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这间位于城南玉带街的铺子，我记得是家里的老铺，地段上佳，为何在三月底急转？当时是谁主事？钱款何在？”

　　沈圭上前一步，拿起那本账册看了看沈巍指的地方，眉头也皱了起来：“回大少爷，此事……老奴记得当时是王管事（负责城外田庄的管事之一）前来禀告，说是有位外地客商出价‘尚可’，且急需现银周转几处新置庄子的工程（王管事当时负责监督城西一处未完工别院的修缮），夫人便做主应允了，钱款当时就入了公账。”

　　沈巍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他回忆起母亲那时确实是忧心忡忡，因为城西别院修到一半，工匠催款催得很急，她曾无意中抱怨过一次银钱有些紧张…但这急转旺铺来填补工程款的做法，本身就透着不寻常！父亲素来对产业经营稳健持重，这不太像父亲的风格，母亲若非被什么牵绊住无法周全，也不会如此行事。那王管事…

　　“城西别院的修缮，用了多少？比预算超支几何？王管事现在何处？”沈巍的声音沉了下来。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萦绕心头。

　　昆仑·玉虚峰外门·鹤鸣涧

　　几乎就在苏北顾接令，准备下山的同时。玉虚峰外围区域的一处名叫“鹤鸣涧”的山谷，山溪潺潺，奇花异草间。这里风景极佳，常有三两弟子在此论道或休憩。

　　两道身影却在山涧边的石头上发生了不小的争执。

　　一个穿着和苏北顾类似月白道袍但式样略简的少年，约十五六岁，长得唇红齿白，眉眼灵动异常，带着一股子张扬跳脱的劲儿，正是苏北顾的堂弟苏南渡。

　　此刻他眼珠滴溜溜乱转，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

　　旁边另一位穿着水蓝色裙衫的少女，约莫十三四岁，面容姣好如同清晨带着露水的花苞，气质沉静中透着一丝狡黠，是苏北顾最小的妹妹苏西嘉。

　　她眉头紧蹙，明显对苏南渡的话不满。

　　“哎呀，西嘉！我都跟你说了八百遍了！昆仑大选就在眼前了，我们报名在即，山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谁有空管外面那些个凡俗界的闲事啊？再说了，沈家门朝哪开你知道么？青洲这么大，每天大大小小的‘事’数不胜数，你都管得过来？”

　　苏南渡抱着手臂，一脸“你太天真”的表情。

　　“什么叫闲事？！”

　　苏西嘉秀眉竖起，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青洲震动啊苏南渡！那可是龙城沈家！镇守北疆门户、为昆仑输送稳定灵材、和京畿沈氏主家连着枝蔓的沈家！分家家主夫妻横死！这是捅破天的大事！京都都派特使了，你说跟咱们昆仑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急切地反驳，小脸上满是认真和焦虑，“咱们是昆仑弟子，更是青洲世家的一员！沈家平日往宗门纳了多少供奉？其子弟也颇有人杰在我昆仑学艺，出了这等惨剧，岂能坐视不理？至少该派人去了解清楚原委，给个交代！”

　　“呵！”苏南渡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弹了一下苏西嘉的脑门，她是下意识忽略了自己也是苏家人吧：“小丫头片子，想得还挺多！”

　　“交代？给谁交代？京都特使？还是京城沈家？那是人间的官司！”

　　“用得着我们昆仑弟子出手？宗门自有宗门的法度，我们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准备大选！你若再偷跑下山管闲事，小心我告诉北顾哥和三叔！”

　　“苏东吟哥哥！你看他！”苏西嘉吃痛，气得跺脚，立刻转向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青年寻求支援。

　　那是他们的族兄，一直跟随在苏北顾身边的稳重少年苏东吟，他一直安静地看着两人争执，此刻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才无奈开口：“好了南渡，别欺负你妹妹。”

　　苏东吟按下苏南渡还想弹过去的手，转头看向气鼓鼓的苏西嘉，语气温和却带着规劝，“西嘉，南渡话虽不中听，但这次……他说得有几分道理。宗门大选在即，涉及各脉资源重分，此刻节外生枝，确实不妥。沈家之事性质恶劣，牵连复杂，自有龙城城主和京都特使追查。我等身为昆仑弟子，在长老院未明确指令前，不宜贸然插手凡俗势力纷争，以免授人以柄。你若实在关心，待大选结束，或可将此事禀告给负责青洲事务的长老。”

　　苏东吟的话条理清晰，点中了要害——不宜“贸然插手”、易“授人以柄”。

　　苏西嘉虽然依旧心有不甘，但也明白这是现实。

　　昆仑派早已不是千年前那个可号令天下的超级宗门，内忧外患之下，行事往往需要诸多顾虑。

　　她撅着嘴，低声嘟囔：“那…难道就任由沈家那两个小兄弟在龙城孤苦无依？还有南翔表弟……”她声音渐低，眼神有些黯淡，“也不知道他病成什么样了…”

　　苏南渡看妹妹确实担心，收起嬉皮笑脸，也叹了口气：“南翔表哥那边，自有姑母和谢家照看。至于沈家…唉，听说他们家两个小子，才那么丁点儿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高度，眼中也闪过一丝不忍，“造化弄人。不过西嘉你放心，主家沈氏不会不管的。”

　　他难得正经地安慰了一句。

　　就在此时，一个外门弟子匆匆跑来，对着苏东吟低语了几句。苏东吟神色微动，点了点头让那弟子退下。

　　“何事？”苏西嘉敏锐地问。

　　苏东吟神色有些古怪，看了看苏西嘉和苏南渡：“北顾哥刚接了佑原长老急令，放下大选筹备，下山去了。”

　　“什么？！”苏南渡和苏西嘉异口同声地惊讶道。

　　“去哪了？”苏西嘉立刻追问。

　　苏东吟轻轻吐出两个字：“龙城。”

　　苏西嘉和苏南渡瞬间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苏南渡：“北顾哥去龙城？”

　　苏西嘉眼睛一亮：“去处理沈家的事？”

　　苏东吟摇摇头，语气带着深思和更加浓郁的困惑：“接人。具体是谁…尚不清楚。长老令言：青龙城赵氏独子，赵云澜。”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赵氏独子？赵云澜？这个名字对于苏氏兄妹来说陌生得很，青龙城什么时候有姓赵的显赫家族了？

　　更遝论需要首席弟子亲自去接？

　　苏西嘉眼中光芒更盛，几乎要跳起来：“不管去接谁！师兄去了龙城！我们…”

　　苏东吟立刻打断她，表情严肃：“西嘉！收起你的念头！北顾哥此行必有深意，不得妄动！你和南渡，立刻随我去演武场练习，为半月后的大选做准备！否则休怪我禀告掌律师叔！”

　　他知道这个妹妹素来胆大包天，必须立刻掐灭她的冲动。

　　苏西嘉被兄长严厉的眼神看得缩了缩脖子，终究没敢再坚持，只是那双向来灵动的眼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甘和跃跃欲试的光芒。龙城…沈家…还有那个神秘的赵云澜…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正在悄然发生。

　　鹤鸣涧的溪水潺潺流淌，仿佛并未被这三两少年的话语所扰。

　　然而，昆仑派这潭看似平静的水面，已被佑原长老的一道密令，悄然搅动。